第五章

筆花釵影錄 毛姆 第2頁,共2頁

「我不餓。」

「為了我吃上一口。」

「吃不吃他自己會有數的,」我伯父說。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不過我補充了句:

「來一小塊還是可以的。」

伯母馬上給了我很大一塊。我吃是吃了,但那態度卻彷彿是,只是出於強烈的義務感我才勉強這樣做的,而絕非是我高興如此。按說那樹莓餅確實不錯。瑪麗-安做的這種餅真是又酥又脆,到嘴就化。但是當我伯母問我是否再來上些,我卻板起面孔,嚴詞拒絕。伯母沒有再讓。接著伯父唸完禱告我也就帶著一腔憤怒的心情回到客廳。

估計用人們已經吃罷午飯,我於是溜進了廚房。艾米麗這時正在食品室裡擦洗銀器,屋中只剩下瑪麗-安一人在洗盤子。

「我說,德律菲爾這家人有什麼問題?」我問瑪麗-安。

瑪麗-安自十八歲起就在這個牧師宅裡當了用人。我從小就是靠她來照護的。身上髒了,靠她給洗;要梅醬粉,由她發給;外出上學,是她裝箱;遇上疾病,得她照料;閒得無聊,求她給我念書解悶;不聽話時,要她來罵。總之,我過去的一切都離不開她。至於艾米麗那個用人,完全是個輕浮靠不住的姑娘,瑪麗-安是決計不敢把我託給她的。瑪麗-安的出生地就是黑斯太堡,一生沒有去過倫敦,恐怕就是坎特伯雷也沒有去過幾次。她身體健康,從來不曾病過,也從來沒有度過一天假。說到工資,一年也不過十二鎊錢。每週她照例抽出一個晚上進城去看看她的母親,那母親是給牧師宅洗衣服的;另外每星期日晚進進教堂。但是瑪麗-安對黑斯太堡這裡發生的一切卻是瞭如指掌的。她不僅對每個人的情況,誰嫁給了誰,誰的父親死於什麼疾病,全都說得上來,就是哪個女人養了哪幾個孩子,那幾個孩子又叫什麼名字,她也完全一清二楚。

我向她提出這個問題時,她正把一塊抹布撲通一下扔進水池子裡。

「我認為這事倒也並不怪你伯伯,」她說道,「如果你是我侄子,我同樣也會不讓你同他們來往的。瞧瞧,他們竟要求你同他們一道騎起車來!這些人是什麼都幹得出的。」

我看得出剛才飯桌上的那番談話已經傳到她的耳朵裡。

「可我已經不是孩子了,」我反駁道。

「所以也就會更不妙了。其實他們住到這裡就是夠大膽的!還要租上一套房子假充上流人士。別動那餅。」

那樹莓餅正放在廚房桌上,所以我也就順手掰了一塊,放進嘴裡。

「這餅晚飯還要吃。如果你還想吃,為什麼剛才吃飯的時候你不吃?臺德·德律菲爾是個幹什麼也沒長性的人。又受過相當教育,所以就更不容易安心去幹。我最可憐的還是他的媽媽。他自生下來就沒有讓她安生過一天。後來他又娶了露西·幹。據人們講,他把要娶這女人的事告訴他媽媽時,他媽媽馬上就病倒在床上,一連三個星期都沒起來,也不同人講半句話。」

「德律菲爾夫人結婚以前叫露西·幹嗎?這些姓乾的是些什麼人?」

幹是黑斯太堡這裡一個大姓,當地教堂的墓地裡盡是一些姓乾的墳。

「那些人你都不可能認識了,露西的父親叫約細亞·幹。也是個浪蕩傢伙。早年外出當過兵,回來後就安了條木腿。平時喜歡到處作畫,可常常找不著正經職業。他家過去在黑麥巷時和我們是鄰居。露西常和我一道去主日學校上學。」

「可她沒有你歲數大,」由於年幼無知,我的話說得太直率了。

「她總是使她自己不超過三十。」

瑪麗-安是個身材矮小的女人,鼻子扁平上翹,牙也不好,但皮膚卻是挺水靈的。我想她那時也不過三十四五。

「露西再小也只能是比我小四五歲,不管她自己裝成多麼年輕。據人們講,照她目前的那副穿戴打扮,真是叫人認不得了。」

「她真的是當過酒吧女郎嗎?」我問道。

「真的,先是在鐵路之徽,後來在海弗珊的威爾士親王羽翼。利福斯太太在鐵路之徽裡僱用過她,後來因為弄得太不成話,只好把她辭掉。」

說起鐵路之徽,那不過是一家很平常的小酒吧,位置恰在倫敦—卡撒姆—多弗線的一箇中途站的對過。不過那地方也確有股子輕薄淫蕩味道。冬天夜晚你從那裡經過的時候,透過它的玻璃大門你會看到那櫃檯前面總是聚集著不少男人。我伯父對那兒就最不滿意,多年來一直在設法去吊銷它的執照。那裡的光顧者主要是些鐵路員工、礦工和農民。黑斯太堡的體面居民是不屑登門的,如果他們實在想討杯酒喝,他們去的也是熊與鑰匙或肯特公爵。

「那麼,她幹了什麼?」我追問道,眼睛幾乎快要從腦袋上冒出來了。

「她又什麼不幹?」是瑪麗-安的回答。「你想想吧,如果你伯伯發現我告訴了你這類事情,他又會說些什麼?凡是到那裡去喝點酒的男人,她和哪個不打交道?不管他們是誰。她並不是從一而終,而是一個個不知換了多少。人們講過那真是夠要命的。她同喬治勳爵的關係也就是這麼開始的。本來這裡倒不該是他去的地方,他還不至於非去這種地方不可。但據人講,也是事有湊巧,那天偏偏火車晚點,於是他便在那裡見著了她。自那以後,他就再沒離開過那個地方,整天混在那夥粗人當中,人們也當然清楚他去那裡的目的,而自己已經是個有妻室和三個子女的人。的確我也很為露西難過,那閒話夠多難聽!好了,事情最後鬧到這種地步,利福斯太太也感到再也沒法容忍她了,所以只好付了工錢,叫她滾蛋。不過這堆垃圾倒也清得利索,我要說的就是這些。」

喬治勳爵我是很熟悉的。他的真正名字是喬治·坎普,至於勳爵的尊號不過是因為他好耍派頭,人們對他的戲稱罷了。他的身份是煤商,在幾條運煤船上都有股份,並稍帶搞點房產買賣。他在當地有宅有院,出入也有自家馬車。在相貌上,他肥實厚重,膚色紅潤,眼睛藍而有神,唇邊鬍鬚向上翹著,給人以花裡胡哨的感覺。閉眼一想,他完全是舊日荷蘭畫裡那種樂哈哈的紅臉商賈神氣。他的一身穿戴也向來是俗氣招眼得很,所以遇到他神氣十足地駕著馬車跑在街心時,黃褐大氅上頭成排大扣,圓頂禮帽歪斜戴著,上身紐孔又插著朵大紅玫瑰,那神氣,你會不看也要看的。星期天時,他又會高階禮帽一頂,正式禮服一身,十分虔敬地前去教堂。誰都明白他的目的是想混名教區委員噹噹,而且憑著他的精力,他也的確可以在這方面起些作用,只是我伯父當年卻不贊成,而且儘管作為抗議,喬治勳爵有一年之久沒去教堂,但我伯伯也只讓他當了個副的,而絕不任命他做正教區委員。那裡的上流人士都認為他太俗氣,我自己也看出他太虛榮浮誇。人們總是嫌他說話的嗓門太大,笑的聲音太尖——他在街的一頭說話時,另外一頭聽得清清楚楚——另外舉止也太粗俗。從他那方面來說,他的態度倒是友好極了,他同人談話時從不擺出闊商架子。但是如果他竟以為,只要他見了誰都親親熱熱,碰到公益的事便辦,遇到捐錢的地方便捐,不管是為了每年的賽艇還是為了秋收,或者儘量為人辦點好事,這樣他就能衝破黑斯太堡的重重阻力,那他可是完全錯了。他在社交方面的努力所換回的只是十足的敵意。

記得有一次醫生的太太來看我伯母,這時艾米麗突然進來對我伯父說喬治·坎普先生要求見。

「可我聽見的是前門的鈴聲,艾米麗,」我伯母說。

「不錯,太太,他是在前門按鈴的。」

登時室內不安起來。對於這種不很尋常的情況,一時誰也似乎不太知道應當如何應付才是,就連艾米麗,這個平時對於誰應該進前門,誰應該進邊門,甚至該進後門,全都一清二楚的伶俐傢伙,此刻也顯得面有難色。我那伯母到底心腸不錯,覺得現在竟把來客弄到這種地步,也確實感到抱愧起來。但那位醫生太太卻絕無這種想法,而只是對此嗤之以鼻。最後我伯父總算強壓下了怒火,說道:

「把他請進我書房,艾米麗。我用罷茶就過去。」

但是喬治勳爵呢還是他的那副神氣,精力蓬勃,滿面發光,吵吵嚷嚷。他講整個城鎮全都死了,他非把它喚醒不可。他還要鼓動鐵道公司去開旅遊車。他不明白黑斯太堡這裡為什麼就不能變成像瑪蓋特那樣的遊覽港口。另外這裡為什麼就不能也設上一位市長?佛恩灣不就已經有了位市長嗎?

「我看他是自己想當市長了,」這是黑斯太堡人的評論。「驕傲是要跌跤子的,」人們撇著嘴道。

而我伯父的說法是,你可以把一匹馬牽到河邊,但你卻沒法使它非喝水不可。

這裡必須做點補充,在對待喬治勳爵的態度上,我也是充滿鄙夷不屑神氣的,同其他人並無兩樣。最使我反感的是,他有時竟在大街上把我叫住,用我的教名來稱呼我,而且那談話的口氣彷彿我們之間並不存在什麼社會差別。他甚至提出要我同他的孩子們去打板球,他們也正是我這年齡。好在他們進的是海弗珊的文法學校,所以倒也不會同他們打什麼交道。

瑪麗-安的一番話對我的震驚實在非同小可,但是要我相信這些卻又很難。我這時已經讀過那麼多的小說,在學校裡又聽說過那麼多的情況,所以戀愛這事我當然也懂得不少,但我總以為這是年輕人的事。我無法想象,一個已經蓄起鬍鬚,而且已經有了像我這麼大的孩子的人還有再產生這種感情的可能。我原以為,只要一個人一旦結婚,那麼所有這一切就全過去了。過了三十的人還要再搞什麼戀愛,這種事我向來就最反感。

「但你覺得他們總不致幹了什麼吧?」我追問瑪麗-安。

「據我聽說,露西在這方面實在是大膽極了,就連喬治勳爵也只是其中之一。」

「但是,喂喂,為什麼她卻一直沒生出孩子?」

「那主要是運氣好罷了,而絕不是因為手法如何高明,我敢說,」瑪麗-安回答道。說著她定了定神,手中正在擦洗的動作停了下來。

「看起來你也似乎懂得的太多了些。」

「我當然懂得,」我神氣十足地講道,「別來這套了,我不是已經長大了嗎?」

「我能告訴你的只是,」瑪麗-安繼續道,「利福斯太太辭了她以後,喬治勳爵立刻在海弗珊的威爾士親王羽翼給她找了個差事,自此他便經常不斷地趕著馬車往那裡跑。當然誰都會明白絕不是因為那地方的啤酒就比這裡的要好多少。」

「既然這樣,臺德·德律菲爾為什麼還要娶她?」

「那我可就說不上來了,」瑪麗-安說,「就是在這個酒吧裡德律菲爾認識了她。我想這主要是因為他再找不到別人肯嫁他了。正經女人是不跟他的。」

「可他了解她的過去嗎?」

「那你只好問問他自己了。」

我再無話了。一切都那麼令人困惑不解。

「她現在是一副什麼樣子?」瑪麗-安卻問了我一句。「自她嫁了,我就再沒見她。而且自從聽到了鐵路之徽裡的那些傳聞以後,我也就沒搭理過她。」

「她看起來還是挺不錯的,」我說。

「好的,見面時你不妨問問她還記不記得我,再看看她能說些什麼。」

即我們今天一般人騎的這種(低座的)腳踏車。

這是一句英國的諺語。牧師引用這句話的意思顯然是他認為喬治已無可救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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