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筆花釵影錄 毛姆 第1頁,共2頁

那天下午我本來有不少事情要辦,但是我同羅依的談話,前天我頭腦裡留下的種種印象,那些在一般尚未衰老的人心中常常縈繞著的往日回憶,以及當我步入室內,整個房間給予我的許多連我也莫名究竟的一種特殊強烈的疇昔之感,所有這一切竟使我無心工作,而聽任自己的思想沿著回憶之路彳亍下去。一時之間,彷彿所有在各個時期曾經在這所房間裡寄寓過的人們,不管是蓄著溜圓絡腮鬍子、身著長大禮服的男人,還是配有撐裙褶的腰墊、穿著滾邊裙衫的婦女,都以其稀奇古怪、陳舊過時的形態服飾一齊向我脅迫威逼過來。倫敦街市的喧囂,這點我也弄不清是真正聽到還是想象會是這樣(我的居處已在半月街的頂端),以及晴光如織的六月美麗天日,都給我的悠然遐想帶來某種近乎傷痛的辛辣味。這時我眼睛裡的過去已經失去了它舊日的真實,也彷彿成了戲中的場景一般,而我自己則正在那黑暗的樓座後排引領遙望。不過大體來說,一切也都清清楚楚。它並不像我們正在過著的生活那樣,什麼都顯得非常模糊,因為這時各種感覺印象紛至沓來,弄得輪廓不清;而是樣樣斬截分明,彷彿一幀出自維多利亞中期某位辛勤畫師的山水油畫那樣。

我覺得,與四十年前相比,我們今天的生活樂趣多了一些,另外人與人的關係也比以前更加融洽。也許那時候的人比今天更加可敬可尊,他們身上具有著許多更為重要實在的美德,而且我還聽說,他們的知識學問也比我們更為紮實;這我就不知道了。我知道的是他們的性情更加暴躁,他們的食量過大,不少人還飲酒太多,但很少參加體育活動。他們的肝臟常出問題,他們的消化常出毛病。他們還好發脾氣。這裡我說的並不是倫敦,那裡我在成年以前是不熟悉的,也不是說的那些喜歡打獵射擊的貴族老爺,我說的是鄉下,是那些一般的人,財力有限的鄉紳、退伍的軍人、牧師等等,這些人正是地方社會的中堅。他們的生活實在是最乏味的。那裡高爾夫球場是見不到的;網球場也只是極少數的家庭才有,又都保管不善,去打球的也只限於年輕一代;不錯,會議室裡每年照例舉辦一次舞會;有馬車的階層午後有時會駕車出去轉上一遭;至於其餘的人便只能安步當車了。也許你會說,沒有見過的東西他們也就不會想望,另外他們總還是不斷能從彼此提供的有限娛樂(例如茶會時候帶樂譜來,唱支懷特或陶斯蒂的歌曲)中獲得某種快感,但是畢竟長日漫漫,難消永晝,經常感到十分厭煩。這些命中註定一生一世也只得毗鄰而居的人關係常常處得十分糟糕,他們天天出門都會碰個頂頭,但卻一二十年互不招呼。他們個個虛榮心盛,執拗而又古怪。而這種生活也就最容易產生古怪性格。他們倒是不像我們今天這樣,誰跟誰都是一個模式;他們甚至會因為這類怪癖而變得小有名氣,但他們卻不太好打交道。或許我們今天已經過於飄浮和漫不經心,但至少我們在待人方面不像過去那樣太好猜疑;我們的態度比過去更加直率,但也更加和藹了些;我們學會了更多的謙讓,另外我們不再那麼固執乖張。

我自幼隨伯父母居住在肯特郡濱海的一個小鎮郊區,名叫黑斯太堡。伯父在當地任牧師,伯母家原為德籍。她出身於德國一個沒落貴族家庭,結婚攜來的嫁妝不過一張寫字檯和一套大玻璃杯而已。寫字檯屬鑲嵌細活,為前兩個世紀先人遺物,玻璃杯當我來這裡時已不成套了,只擺在客廳充當裝飾。我很喜愛那上面雕鐫深深的絢麗紋章,這些我已記不清有多少了,我伯母都耐心給我講過,另外它的底部襯物很美,冠頂部分更有傳奇味道。伯母那時已上了年紀,樸實謙和,性極虔誠,雖然嫁給她那但憑年俸度日的牧師丈夫已經三十餘年,可從未忘記過她是貴族出身。所以,某年夏天當一位在當時金融界很有些名氣的倫敦銀行家到附近來度假時,雖然我伯父也去拜會了他(其目的我以為無非是為給牧師協會籌筆捐贈),伯母自己卻絕不肯屈尊前往,理由是,那人不過是個做買賣的。誰也不認為她這是自抬身價,反而覺得她做得合情合理。那銀行家有個孩子正是我這年紀,於是也就不知怎的和那孩子認識上了。我至今還記得我想請他來我們家時引起的那番議論;這事倒是勉強答應我了,但卻不准我到他家去。伯母說,照此下去,我不久就該到賣煤的家裡去做客了,我伯父也接著講道:

「不良的交往是要敗壞高尚家風的。」

銀行家每個星期天總是要到教堂去做禮拜的,而且每次都在捐款盤裡放入半個金鎊,但是如果他認為這種慷慨舉動便能給人留下良好印象,那他可完全錯了。黑斯太堡的人全都看到了這個,但卻認為這是在故意擺闊。

黑斯太堡主要由一條通往海上的彎彎曲曲的長街組成,沿街多為二層小樓,大半為居民住宅,但也有不少鋪面;從這道主幹又分出去若干不長的街道,屬於近年所修,其一端與農村相連,另一端的盡頭為沼澤地。港口附近則縱橫交織著許多狹窄的曲折小巷。天天有不少船隻把煤從新堡運到這裡,所以口岸上也是挺活躍的。當我年齡稍大,已經被允許單獨外出時,我常常一連幾個小時地逗留在這裡,不是來觀看穿著短裝、滿身灰塵的粗獷工人幹活,就是跑去看船隻怎麼卸煤。

正是在黑斯太堡這裡我第一次見到了愛德華·德律菲爾。那時我十五歲,剛從學校回來過暑假,抵家後的第一個上午我就帶上毛巾和游泳褲去了海灘。那天空中沒有一絲雲翳,氣溫很高,但那北海的水面卻給攜來一種可愛的爽勁氣味,所以即使一事不做,也會使人十分愉快。寒冬季節,這裡的人走在那空曠的街道上時總是加快腳步,縮著脖子,生怕給那凜冽的東風吹著,但此刻卻都悠閒自在起來;成群結夥地佇立在肯特公爵和熊與鑰匙酒吧之間的空地上面。這時進入你耳鼓的盡是他們的那種東部英語,說起話來拖著長腔,口音也許非常不佳,但是由於舊日的聯想關係,我倒覺得也自有一種閒適之美。他們大多氣色很好,碧眼淡發,顴骨高高。在性情上他們也都誠實坦率,心地光明。我倒並不認為他們如何聰明,但卻絕不奸詐。他們身體也好,雖然一般個子不高,但都堅強結實,富於活力。那時黑斯太堡街上的交通還不發達,那些在路邊談話的人如果想走動走動,除了搭搭醫生或麵包師傅的簡便馬車之外,實在沒有什麼車輛可坐。

路過銀行,我順便進去看望了一下那主事人,他正是我伯父的教區委員。出來後,我遇見了伯父的助手。這副牧師停下腳步,向我問好。他身邊還跟著個陌生的人,但也沒有給我介紹。這陌生人個子矮小,蓄著鬍鬚,穿著相當俗氣招眼——一身鮮亮的棕色燈籠式衣褲,褲管齊膝,又短又窄,下著海軍呢色長筒襪,黑皮靴,頭戴一頂圓頂硬禮帽。燈籠褲在當時,至少在黑斯太堡那裡,還不時興,而我自己那時又年輕氣盛,於是馬上斷定這人是個小廝式的傢伙。同副牧師攀談中間,只見他非常友好地望了望我,那淡藍色的眼睛裡還透著微笑。我覺著他實在很想也湊過來談上句話,於是立即擺出一副傲慢架勢。我是絕不能讓個穿燈籠褲的人(獵場看守員就是這副打扮!)也輕易來跟我講話的,至於對他那種假裝友好的冒失做法則尤為反感。而反觀我自己,渾身上下就無可挑剔;褲子是法蘭絨白褲,上衣是藍運動衣,胸前口袋上佩著校徽,頭上戴的則是灰色寬簷草帽。接著副牧師向我告辭(這正是再好不過,因為在街上同人談起話來時,我總是不知道怎麼才能脫開身子,結果滿面羞愧,而找不到適當時機),但告訴我說他下午要來見我伯父,請我代為轉達一下。分手時那陌生人又向我點頭微笑示意,但得到的卻是我的冷峻目光。據我看這人準是個前來消暑的遊客,而我們黑斯太堡的人是不跟這些遊客打交道的。我們覺得倫敦人俗氣。人們常講,每年都要從那裡來上不少這種不三不四的傢伙實在是樁頭疼的事,當然這對買賣人不為無利。但即使是他們,每逢九月過後,也會感覺能舒出口氣,於是整個黑斯太堡又重新回覆到它平時的寧靜。

帶著還沒幹透的溼頭髮,我趕回家去吃午飯了;飯間我講道我路上遇見了副牧師,說他下午要來。

「老舍菲德太太昨晚死了,」我伯父解釋道。

這副牧師名叫蓋洛威,長得又高又瘦,臉小面黃,頭髮亂蓬,實在是個其貌不揚的人。我知道他還非常年輕,但給我的印象卻是已經很不小了。他講起話來過於趕忙,又特別好做手勢,使人覺著夠古怪的。我的伯父本來也並不喜歡用他,但覺得他人還勤快,又加上他自己很懶惰,也就樂得有個人來替他分擔點事。

蓋洛威先生在牧師宅裡辦完事後,就進來向我伯母問安,於是被留下吃茶。

坐下之後,我便問他,「今天上午跟你在一起的那人是誰?」

「啊,那人叫愛德華·德律菲爾。我沒有給你介紹。我不清楚你伯父是否願意你同他認識。」

「我看完全沒這個必要,」我伯父說。

「那麼,他是誰呢?他不是黑斯太堡人吧?」

「他倒是在這個教區裡出生的,」伯父說,「他父親當年曾在佛恩院的沃爾夫老小姐家裡當過管家。不過這家人是非國教教徒。」

「他娶了個黑斯太堡女人,」蓋洛威先生說。

「我看總是通過教堂了吧,」伯母講道,「她真的是在鐵路之徽裡當過酒吧女郎?」

「她看起來倒是很像那種角色,」蓋洛威先生答道,說時笑了。

「他們是要長住下來?」

「我想是的。他們在有公理會教堂的那條街上租下了房子,」副牧師提供了這個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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