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是認為他的小說相當讓人厭煩。」
羅依寬容地笑了笑。
「難道你就絲毫沒有一點不安嗎,你竟和每一位權威人士的看法都不一樣?」
「沒有什麼不安。寫作這事我已經幹了三十五年了,這個期間不知有多少人曾經被人捧作天才,他們也都榮耀過一時半時,接著也就默默無聞了。這種情形我確實見得多了。我常納悶這些人的近況如何。他們是已經死了,關進瘋人院了,還是隱蔽到什麼機關辦公室裡去了?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還在悄悄地把自己的書借給哪個窮鄉僻壤的什麼醫生或老小姐去唸。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還在哪個義大利人開的膳宿公寓裡面繼續充當其偉人角色。」
「這話不錯,他們不過放了通空槍罷了。我瞭解他們的情形。」
「不僅瞭解,你還講過他們。」
「那也是不由人的。但凡可能,誰不願意幫人一把,當然誰也明白他們是成不了氣候的。算了,不提這些,熱心腸總不是壞事,但是德律菲爾畢竟跟這些人的情況不同。他的全集不下三十七卷,沙斯比書店最近新到的全集每套售價也已高達七十八鎊。這就說明些問題。書的銷售量也在逐年上升,去年要算是最好的一年。這點你相信我吧。上次我去見德律菲爾夫人時,她就把賬單讓我看過。所以德律菲爾的地位是確定了的。」
「誰又敢說?」
「可你卻認為你敢,」羅依的話針鋒相對。
但是我並不洩氣。我明白我是在有意氣他,他生了氣我才高興。
「我總覺得我年輕時候憑著直覺做出的那些判斷至今還是對的,人們對我講卡萊爾是位偉大作家,於是我發現《法國大革命》和《裁縫哲學》讀不下去時,我只能感到慚愧。但現在的人誰又讀得下去?我總以為別人的看法比我自己的高明,所以也就硬使自己相信喬治·梅瑞狄斯宏偉壯麗。內心之中,我卻覺得他矯揉造作,囉裡囉唆,並不誠懇。今天不少人不也是這麼看嗎?因為別人說了,能欣賞華爾特·佩特便說明你是個教養高的青年,我也就能欣賞起華爾特·佩特來,可天知道《瑪裡烏斯》簡直把我膩死!」
「不錯,我也覺得現在很少有人讀佩特了,當然梅瑞狄斯早已垮了,另外卡萊爾也只是個自命不凡的虛誇角色。」
「但三十年前他們都還是那樣一副彷彿萬世不朽的神氣!」
「可你自己就從來沒弄錯過?」
「也錯過幾次。我過去對紐曼並不重視,現在看法變了。我過去對菲茨傑拉德的那些丁丁噹噹的小詩不免評價過高,我過去覺得歌德的《威廉·麥斯特》讓人讀不下去;現在我認識到那是他的傑作。」
「那麼哪些你過去就認為不錯,今天仍然認為不錯?」
「好的,比如《項狄傳》、《阿米莉亞》、《名利場》、《包法利夫人》、《帕爾瑪修道院》和《安娜·卡列尼娜》。還有華茲華斯、濟慈和魏爾倫。」
「如果我這麼說你不介意的話,我並不覺得你的見解多麼新鮮。」
「我完全不介意你這麼說。我也不認為它怎麼新鮮。但是你問起我來為什麼我相信自己的判斷,所以我也就作了點解釋,意思是,不管(由於膽怯或出於尊重)我對當時最有學問的人的意見發過什麼議論,我對某些曾經受到過讚賞的作家並不真正讚賞,而後來情況的發展證明,我當時正是對的。另一方面,我原來就真誠地和憑直覺而喜愛的東西都經受住了時間的考驗,不僅和我個人的看法一致,也和評論界的普遍看法一致。」
羅依半晌沒有作聲。他只是將眼睛直盯著杯底,但這是想看看那裡還有沒有咖啡,還是想找句話說,我就說不清了。我用目光向壁爐上的掛鐘掃了一下。看來這工夫我也就差不多該告辭了。或許我誤會了羅依的意思,他今天邀請我只是為了我們能在一起隨便聊聊莎士比亞和奏樂杯。我不禁責備起自己來,我也許把他想得太壞了些。我不安地望了望他。如果他的意思不過這樣,那他此刻一定會感到挺受屈的。如果他今天忽然表現得有點超脫,那很可能是因為他也感到目前外界對他的壓力太大了些。但是他瞧見了我看鐘的事,於是緊接著講道:
「我不明白,你怎麼能否認這樣一個事實,就是,如果一個人能夠一連氣幹上六十來年,一本接一本地寫出那麼多的書來,而且使他的讀者人數經久不衰,愈來愈多,那麼這個人總會是有點不尋常的地方的。至少你從佛恩院的書架上不難看到,德律菲爾的作品已經被譯成不少文明國家的語言。當然我完全承認,他筆下的不少東西在今天看來已經不免有些過時。他開始享名的那個時期文風不佳,他也確實頗有冗長累贅的毛病。他的不少情節都帶有誇張造作的悲歡離合那一套;但是至少有一點你不能不承認它:那就是美。」
「是嗎?」
「說千道萬,這一項品質還是最了不起的,出自德律菲爾筆下的篇篇頁頁沒有一處不是流溢著美。」
「是嗎?」
「真可惜,他八十大壽那天我們趕赴鄉下向他奉贈他的畫像時,你沒能出席。那真是個令人難忘的場景。」
「我在報上看到了。」
「那天到會的不僅有作家,那次盛會是最有代表性的——科學、政治、企業、藝術和社會上的各界人士全都到了;那麼眾多的名流顯貴一齊都在黑斯太堡的站上下車,這真是百年不遇的盛況。當首相閣下親自將榮譽勳章一枚捧授給老人時,那情景確實是太動人了。首相還發表了一篇漂亮的演說。不瞞你說,在場很多人的眼睛裡都噙滿淚花。」
「德律菲爾也哭了吧?」
「沒有,他倒顯得出奇的平靜。他還是他那老樣子,非常怯生,你知道的,非常平和,很有禮貌,當然也很感謝大家,只是有點乏味。德律菲爾夫人怕他累著,所以人們一進了餐廳,就讓他回書房了,只用托盤給他送進點吃的。我趁客人們喝咖啡的工夫溜了進去,只見他一邊抽著菸斗,一邊望著那幀畫像。我問他覺得肖像畫得怎樣。他只是笑笑,並不回答。但他問我他能不能把假牙取下來,對這我回答說,那可不行,代表團馬上就要進來和他告別。接著我問他,他是不是覺得這是個極不平常的時刻。他只嘟囔了句,‘稀奇,真是稀奇。’但我認為,實際上他已經興奮得支援不住了。他晚年吃飯和抽菸的樣子實在邋遢——裝菸斗時總把煙末撒得滿身都是;德律菲爾夫人最不喜歡人們看見他那樣子,當然她並不在乎我的。我幫他稍稍收拾了一下,緊接著人們便進來同他握手告別,一起返回倫敦去了。」
我站起身來。
「我確實得告辭了。這次會見非常讓人高興。」
「我也正要去參加萊斯特美術館的預展。我認識那裡的人。你要想去,我可以帶你進去。」
「謝謝你的好意。他們也向我發了邀請。不過,我不打算去了。」
走下樓梯,我取了帽子。出了街門,我向著皮卡迪利街走去,這時羅依講道:
「我陪你走到頂頭。」說著,跟了上來。「你認識他的前夫人吧?」
「誰的前夫人?」
「德律菲爾的。」
「哦!」我已忘了德律菲爾了。「是的。」
「很熟?」
「還行。」
「我想這人挺糟糕吧?」
「我倒沒這個印象。」
「她一定相當平庸。她在酒吧裡當過女招待吧?」
「不錯。」
「我真不明白他怎麼就娶了她。我常聽說她對德律菲爾非常不忠實。」
「非常。」
「你還能記得她的樣子嗎?」
「是的,記得清清楚楚,」我微笑道。「她人很甜蜜。」
羅依竟笑了出來。
「一般印象怕不是如此吧。」
我沒有回答他。這時我們已到了皮卡迪利,停下步來,我伸出手來和他道別。他握了握,但我覺得,他已不再像他平日那樣熱情。我的印象是他對這次晤面感到失望。至於為何失望,我猜測不出。他所有求於我的,我沒有能夠做到,但這也是因為,他心裡藏的什麼,他一點也沒有向我透露。於是當我走出里茲旅館的街外拱廊,沿著公園欄杆,最後來到半月街的對面時,一路之上我仍然在想,是不是今天我的態度有點過於生硬。顯然這會使羅依覺著,要想求我為他辦點什麼,目前的時機還欠成熟。
我順著半月街走了下去。在經過皮卡迪利的一番熱鬧喧囂之後,這裡的一切都顯得愜意和幽靜。它予人以端莊體面之感。這裡不少住宅都出租房間,但不用庸俗的招貼方式;一些人家只像醫生那樣,門外釘上一方表示這類意思的光淨銅牌,另一些人則在門上扇形窗那裡清楚地塗出房間一詞。個別住戶尤其慎重,只將房主的姓名書寫出來,這樣不瞭解的人很可能誤會是家裁縫或放債的人。這裡完全不像傑爾敏街那麼交通擁擠,儘管同樣出租房間;只是偶爾哪個門前才停了輛不帶司機的漂亮汽車,或從計程車裡走出位中年婦女。你會覺得,居住在這裡的人也不像傑爾敏街的房客那樣,多少帶有些吃吃喝喝或不正經的味道,例如一些賽馬狂早上起來宿酲未醒,頭不舒服,還要繼續要酒,以求解醒。前來這裡投宿的不是為了趕趁這一年一度的社交季節的體面農村婦女,就是屬於某些不對外的俱樂部的年邁成員。你會覺得,這些人很可能年復一年地都前來他們的老地方去住,或者因為原來就在那裡當差而認識他們的舊主。我現在的房東費羅小姐就曾在這裡一些體面人家當過廚娘,但這個你如果從她去夏帕市場購物時的那副神氣上是看不出的。她並不像一般廚娘那樣,又紅又胖,帶邋遢相;她身量細長,腰桿直直,穿著整潔而又入時,人雖半老,仍然眉清目秀,另外搽著口紅,戴著眼鏡。她精幹穩當,稍帶點冷嘲神氣,花錢也痛快。
我目前租的房間就在一樓。客廳牆壁裝飾著雲石狀的貼紙,上懸水彩畫多幅,內容多屬英雄向美人告別或騎士宴聚華堂等浪漫傳奇題材;室內另有鳳尾草等多盆,安樂椅上鋪著褪色的皮面椅罩,見後頗給人以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的滑稽感覺,如果探頭窗外,你也會覺著入眼的只應當是輛漢孫式的雙輪馬車,而不該是什麼克萊斯勒牌汽車。至於窗簾,全是那厚重帶紋面的硃紅呢絨。
喬治·梅瑞狄斯,英國小說家(1828—1909)。
華爾特·佩特,英國文藝批評家與散文家(1839—1894)。
佩特所著歷史小說(1885)。
紐曼,英國著名主教與散文家(1801—1890)。
菲茨傑拉德,英國詩人,《魯拜集》的譯者(1809—1883)。
這本小說中的重要人物德律菲爾在黑斯太堡的住宅名。
作者「毛姆」的其他小說
《人性的枷鎖》《劇院風情》《旋轉木馬》《過去和現在》《情迷佛羅倫薩》《面紗》《客廳裡的紳士》《月亮和六便士》《刀鋒》《月亮與六便士》《木麻黃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