駐地分署

木麻黃樹 毛姆 第2頁,共2頁

沃伯頓先生估計他的助手會在第一時間為自己的無禮道歉,但庫珀具有那種缺乏教養的人在道歉方面所特有的遲鈍;當他們第二天早晨在辦公室碰面時,他壓根兒就沒提起那件事情。由於沃伯頓先生離開過三個禮拜,他們這次會面有必要延長點時間。會面結束後,沃伯頓先生表示他可以走了。

「我想沒什麼事了,謝謝。」庫珀轉身就走,但沃伯頓先生叫住了他。「聽說你和你的男僕之間有些麻煩。」

庫珀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

「他們想勒索我。他們都無恥地逃跑了,除了那個無能的傢伙阿巴斯——他知道在什麼地方日子好過——可我就是按兵不動。他們現在都乖乖地回來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今天早上他們都各就各位了,那個中國廚子,還有其他所有人。他們裝模作樣,搞得好像他們是那裡的主人。我猜他們在想,我畢竟不像看起來那麼蠢吧。」

「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兒。他們回來是因為我明令要求他們這麼做的。」

庫珀的臉微微紅了。

「你能不能行行好不要干涉我的私事?」

「他們可不是你的私事。你的僕人們逃跑會讓你顯得很可笑。你想被當成笑料,隨你的便,可我不能容許你被當成笑料。你的住處不配備合適的人員是很不妥當的,所以當我聽說你的僕人都離你而去的時候,我就要求他們天一亮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去。只有那樣才行。」

沃伯頓先生點了點頭,表示會面結束了。但庫珀沒有理睬他。

「你想知道我做了些什麼嗎?我把他們叫過來,然後把他們那幫人全都他媽的解僱掉了。我限他們十分鐘滾出院子。」

沃伯頓先生聳了聳肩。

「你就那麼肯定還能找到別人?」

「我已經叫自己人去找了。」

沃伯頓先生沉思了片刻。

「我認為你的行為很愚蠢。將來你就會明白,好的主人造就好的僕人。」

「您還有其他什麼貨色可以賜教的?」

「我倒想教你一點為人之道,但是恐怕會很費勁,我又沒有太多的時間可以浪費。我倒想看看你是怎樣找到僕人的。」

「請你不要太過操心我的事情。我完全能夠找到。」

沃伯頓先生酸溜溜地一笑。他隱約感覺到庫珀厭惡自己,就像自己厭惡庫珀,而且他也知道要被迫接受一個厭惡的人的幫忙,是再彆扭不過的了。

「讓我提醒你一句,你在這裡找一個馬來僕人或中國僕人,不會比找一個英國管家或法國廚師的機會更大。除非我下命令,沒有人會來。要不要我下個命令呢?」

「不。」

「那就隨便吧。再會。」

沃伯頓先生幸災樂禍地關注事態的發展。庫珀的職員沒法勸說任何一個馬來人、迪雅克人或中國人踏進這樣一個主人的宅子。阿巴斯,那個勉強留在他身邊的男僕,只知道烹製土著人的食物;庫珀,一個不太挑剔的食客,看到那永遠不變的米飯就想嘔吐。沒有挑水的夥計,而天又熱得要命,他每天都得衝好幾次涼。他對著阿巴斯怒罵,但阿巴斯總是以沉默表示反抗,而且只做他願意做的事。那傢伙留下來,只是因為駐地長官堅持要這麼做,他知道這件事之後感到很彆扭。這種情況持續了兩個禮拜,有一天早上,他發現先前被他趕走的那些僕人又重新出現在他的住處。他突然間怒火中燒,但這一次,他學乖了點兒,一聲不吭,讓他們留了下來。他忍受著屈辱,可是他對沃伯頓先生那些癖好所懷有的難以剋制的輕蔑,逐漸轉化為默默的仇恨;駐地長官的惡意攻擊,讓他成為所有土著人的笑柄。

這兩個人如今是井水不犯河水。以前,他們儘管並不喜歡對方,但還是堅持和六點鐘出現在駐地分署裡的某個白人一起喝酒,現在他們打破了這個由來已久的習慣。兩人各自生活在自己的住處,好像另一個人壓根兒就不存在。由於庫珀正忙於事務,他們在辦公室裡就自然沒有什麼接觸了。沃伯頓先生會派一名勤務兵將訊息通報給他的助手,而他的指示則通過正式信函傳達。雖然他們經常碰面,那是不可避免的,但是一週之內互相交流也不會超過五六句話。事實上,他們無法避免看到對方,這使他們彼此都感到十分緊張。他們被這種對立的局面折磨著,而沃伯頓先生在每天的例行散步途中,除了想著如何憎恨自己的助手,沒法去思考任何其他事情。

可怕的是,他們這種互相敵對的狀態,很可能會維持到沃伯頓先生離任的那一天。那樣的話,大概需要三年時間。他沒有理由向總部抱怨,因為庫珀工作乾得很出色,而且那時也很難找到人手。不錯,他聽到過一些含糊的抱怨,土著人反映說庫珀的性格粗暴。土著人當中確實已經滋生了一些對他的不滿情緒。但是每當沃伯頓先生具體調查一樁案子的時候,他所能說的無非就是,在原本可以溫柔一點的時候,庫珀顯得非常嚴厲,他無動於衷,換上自己也許會表現出一點同情。他所做的一切還夠不上被人指責。但是沃伯頓先生在關注著他。仇恨常常會使人增強眼力,他懷疑庫珀在指使土著人幹活的時候毫不體恤,但又不超越法律的界限,因為他覺得用這種方法可以激怒他的上司。也許總有一天,他會失去控制。沒有誰比沃伯頓先生更加清楚,那漫長的燥熱會使人變得多麼急躁,而經過一個不眠之夜,要保持自控有多麼困難。他暗自輕聲笑了笑。庫珀遲早會自己落到他的手心裡。

機會終於來了,沃伯頓先生放聲大笑。庫珀負責管理囚犯;他們鋪路、建造大棚,在普拉胡帆船往上游或下游去的時候還要拉縴,他們負責鎮子的清潔,還有其他用得著他們的事。要是表現得好,他們還有可能會當上家僕。庫珀讓他們不停地忙活。他喜歡看他們勞作。他饒有興致地想出一些活來讓他們去幹;這些囚犯很快就發現自己乾的活是沒有意義的,於是開始磨起洋工來。作為懲罰,他延長他們的勞動時間。這是違反規定的,沃伯頓先生聽說這件事之後,沒有向他的助手瞭解情況,就直接下令按原來的勞動時間下班;庫珀出去散步時,發現囚犯們走回牢房休息,很是驚訝;他本來是命令他們不到天黑不許收工的。他問看守是怎麼回事兒,看守告訴他那是駐地長官的命令。

他氣得臉色發白,大步向「屯堡」走去。沃伯頓先生身著一塵不染的白色帆布褲,頭戴整潔的遮陽帽,拄著手杖,牽著狗,正預備開始他的午後散步。他早就看見庫珀出去,也知道他走的是河邊那條路。庫珀跳上臺階,徑直衝到駐地長官面前。

「我要你解釋你這該死的傢伙為什麼撤回我的命令,讓囚犯們不到六點就收工,」他叫囂著,怒氣沖天。

沃伯頓先生瞪大了他那雙冷冰冰的藍眼睛,一副大為吃驚的神情。

「你腦子有問題嗎?難道你不知道該用什麼語氣跟你的上司說話嗎?」

「見你的大頭鬼吧。犯人歸我管,你無權干涉。你管你的事,我管我的事。你讓我丟盡了臉面,我想知道你究竟想幹什麼。這裡所有人都會知道是你撤回了我的命令。」

沃伯頓先生十分鎮定。

「你沒有權力下達那種命令。我撤回它是因為它過於苛刻和殘暴了。其實呢,與其說我讓你丟了臉面,還不如說是你自己讓自己丟了臉面。」

「打從我來這兒那天起,你就瞧不上我。你為了讓我在這兒日子不好過,可真是費盡了心思啊,就是因為我不願拍你的馬屁。你對我惡意中傷,就是因為我不願奉承你。」

庫珀滿腔憤怒,不停地說著,已經接近危險的邊緣,而沃伯頓先生的眼神突然變得更加冰冷,射出刺骨的寒光。

「你錯了。我原以為你是個無賴,可是我對你的工作還是十分滿意的。」

「你這個勢利鬼,該死的勢利鬼。你認為我是個無賴,只是因為我沒有上過伊頓。是啊,我在吉所羅的時候就有人告訴我在這兒會遇上個什麼樣的人。哼哼,難道你不知道在這整個地區人家都在笑話你嗎?當你告訴我那個威爾士親王的著名故事時,我簡直連腸子都要笑出來了。我的上帝啊,他們大呼小叫地在俱樂部裡講你這個故事。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寧願做我這樣的無賴,也不願做你那樣的勢利鬼。」

他戳到了沃伯頓先生的痛處。

「你馬上給我從這房間裡滾出去,否則我揍扁了你,」他叫喊道。

對方反倒湊得更近,還把他的臉朝他揚著。

「來啊,來啊,」他說,「上帝作證,我倒要看看你怎麼揍扁我的。想不想再聽我說一遍?勢利鬼。勢利鬼。」

庫珀比沃伯頓先生高出三英寸,肌肉發達,年輕力壯。沃伯頓先生體形肥胖,而且已經五十四歲了。他掄起了攥緊的拳頭。庫珀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朝後一推。

「你這該死的笨蛋,別忘了我可不是什麼紳士。我知道怎麼用手打人。」

他發出一陣呼哨聲,灰白而削尖的臉上露出奸笑,然後從廊臺的臺階上一躍而下。沃伯頓先生感到怒不可遏,心都要從胸腔裡跳出來了,他乏力地倒在椅子上。他渾身刺痛,好像生了痱子一樣。他突然感到一陣恐懼,覺得自己都要哭出來了。但是猛然間,他意識到他的僕役長正站在廊臺上,於是他出於本能地恢復了自控。男僕向他走過來,給他倒了一杯威士忌加蘇打水。默默地,沃伯頓先生接過杯子,一飲而盡。

「你想對我說什麼?」沃伯頓先生問道,從抽搐的嘴唇上擠出一絲笑容。

「老爺,那位助手老爺是個壞人。阿巴斯又提出要離開他。」

「讓他再等一等。我會給吉所羅寫封信,申請把庫珀老爺調走。」

「庫珀老爺待馬來人不好。」

「退下去吧。」

男僕安靜地退下了。沃伯頓先生獨自陷入了沉思,眼前浮現出吉所羅的俱樂部。夜色降臨,身穿法蘭絨上衣的男人們不得不結束高爾夫和網球比賽,到這裡聚會,他們圍坐在窗前的桌子邊,喝著威士忌和果子酒,一邊說著威爾士親王和他自己在馬里昂巴德的著名故事,一邊縱聲大笑。他臊得滿臉通紅,內心痛苦不堪。一個勢利鬼!他們都認為他是個勢利鬼。他一直都把他們當成是好人,儘管他們的地位也不過區區二流,可他一直都像對待紳士一樣待他們,在禮數上一點不差。現在他恨他們。但他對他們的痛恨,比起他對庫珀的痛恨來,就微不足道了。要是他們倆真的打起來,庫珀很可能會把他揍得夠嗆。屈辱的淚水從他那又紅又胖的臉上淌下來。他在那兒坐了好幾個小時,一支連一支地抽著雪茄煙,感覺生不如死。

終於,那個男僕走回來,問他是否要換一身衣服去用晚餐。當然!他總是穿戴整齊去用餐的。他艱難地從椅子上爬起來,穿上他的漿過的襯衫和高領。他坐在那張裝點漂亮的餐桌前,像往常一樣,由兩個男僕伺候著,另外兩個搖動手中的大扇子。而在另一邊,兩百碼開外的地方,在一個孟加拉式平房裡,庫珀穿著一條紗籠和一件長袖衫,正吃著一頓髒兮兮的晚飯。他打著赤腳,吃飯的時候,他很可能會讀一本偵探小說。晚餐之後,沃伯頓先生坐下來寫信。蘇丹不在,於是他就以私人身份給蘇丹的代表寫了一封密函。庫珀工作乾得很好,他說,但是他們相處得不太融洽。他們彼此都感到十分苦惱,因此他懇請代表能夠開恩,將庫珀調到別的分署去工作。

次日早晨,他派專人把信送了過去。兩個禮拜之後,回信和當月的郵包一起寄到了。這是一封私人便箋,全文如下:

親愛的沃伯頓:

我不想用公函回覆你的來信,所以我親自提筆,給你寫上幾句話。當然,如果你執意堅持,我也可以把這件事情提交給蘇丹,但是我想你還是不要這樣固執為好。我瞭解庫珀,他是一塊需要雕琢的玉。他很能幹,而且在戰爭中吃了不少苦頭,我覺得你應該給多他一點機會。我認為你有點兒過於看重一個人的社會地位了。你要知道,時代變了。當然,一個人要能成為一個紳士,是一件好事,但是如果他有能力,又吃得起苦,那就更是一件好事了。我想如果你多一點耐心,就一定會和他相處融洽。

你真誠的

理查德·坦普爾

信紙從沃伯頓先生的手上滑落。言下之意已經很明顯了。迪克·坦普爾,這個他認識了二十年的人,迪克·坦普爾,一個家境闊綽的鄉紳的後代,覺得他是一個勢利鬼,由於這個原因,他沒有耐心傾聽他的請求。沃伯頓先生突然對生活失去了信心。他曾經生活過的那個世界已經成為過去,而未來屬於更加平庸的一代。庫珀就是這個時代的代表,而他對庫珀恨之入骨。他伸出手,想把酒杯加滿,他的僕役長見到這個手勢,立刻走了上去。

「我不知道你在那兒。」

男僕撿起公函。哦,他就是為了這個才候在一旁。

「庫珀老爺會走嗎,老爺?」

「不會。」

「那麼會出事情的。」

一時間,由於疲倦,他沒有聽出這話裡有話。但那只是一會兒。他從椅子上坐起來,盯著那個男孩,警覺起來。

「你這是什麼意思?」

「庫珀老爺待阿巴斯不好。」

沃伯頓先生聳了聳肩。像庫珀這樣的人怎麼會懂得如何對待僕人呢?沃伯頓先生了解這種人:前一分鐘還親密無間,後一分鐘就粗暴無禮。

「讓阿巴斯回到他家人身邊吧。」

「但是庫珀老爺怕他逃跑,扣了他的工錢。他已經三個月沒給他工錢了。我告訴他,要有耐心。但他很生氣,不聽人勸。如果老爺還是這樣虐待他,就一定會出事情的。」

「你把這件事告訴我很對。」

笨蛋!難道他對馬來人無知到這個地步,以為他可以隨意欺侮他們嗎?要是他被馬來人從背後用曲刃短劍刺死,那真是死得其所。一把曲刃短劍。沃伯頓先生的心臟似乎停了一拍。他只要任由事態發展下去,總有一天,他會永遠擺脫庫珀。「以靜制動」——當這個詞語掠過他腦際時,他微微一笑。這時,他的心跳加快了,他看見那個讓他痛恨的人,正臉朝下倒在叢林的小路上,背上插著一把刀。這是那個無賴惡棍應得的下場。沃伯頓先生嘆了口氣。他有責任警告他,他當然必須這麼做。他給庫珀寫了一封很短的正式信函,讓他立刻到「屯堡」來一趟。

十分鐘之後,庫珀站在他的面前。自從沃伯頓先生差點打他之後,他們就再沒有說過話。此刻,他也沒有讓庫珀坐下。

「你想見我?」庫珀問道。

他的樣子邋里邋遢,很不整潔。臉上和手上都是被蚊子咬的小紅包,而且被他撓出了血。他那瘦削的長臉上一副悶悶不樂的神情。

「我聽說你和僕人們又鬧了點不愉快。阿巴斯,我的僕役長的侄子,抱怨說你剋扣了他三個月的工錢。我認為這種做法太專橫了。他想離開你,我當然不能責備他。我必須堅持要求你把他該得的工錢付給他。」

「我不想讓他離開。我剋扣他的工錢,是為了保證他能夠規規矩矩。」

「你不瞭解馬來人的脾性。他們對於傷害和嘲弄非常敏感。他們很容易激動,報復心很強。我有責任警告你,如果你把這個男僕逼到一定份兒上,你會非常危險。」

庫珀發出輕蔑的一笑。

「依你看,他能把我怎麼樣?」

「依我看,他會殺了你。」

「你是過分操心了吧?」

「哦,我才不操這份心呢,」沃伯頓先生回答道,報以淡淡的一笑。「我會以最堅強的意志忍耐這一切。但我覺得應該給你一個正式的警告,這是我的職責所在。」

「你以為我會怕一個該死的黑鬼?」

「這件事跟我毫不相干。」

「好吧,讓我告訴你,我知道怎麼照顧自己;那個男僕阿巴斯是個骯髒的小偷、流氓,他要是膽敢跟我玩什麼把戲,上帝作證,我就擰斷他的狗脖子。」

「我想跟你說的就是這些,」沃伯頓先生說,「好自為之吧。」

沃伯頓先生向他微微一點頭,打發他走。庫珀臉一陣紅,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該做什麼,他轉過身,跌跌撞撞出了房間。沃伯頓先生注視著他離開,嘴唇上凝著一層冰冷的笑意。他已經仁至義盡了。但他沒有想到,當庫珀回到自己那個死氣沉沉的孟加拉式平房時,一陣悲涼和悽苦襲上心頭,他頓時失去了控制,猛地撲倒在自己的床上。痛苦的抽泣撕裂了他的胸膛,眼淚從他瘦削的臉頰上撲簌簌地掉下來。要是沃伯頓先生看到這幅場景,又會作何感想呢?

在那以後,沃伯頓先生就很少見到庫珀,也從不跟他說話。他每天早上閱讀《泰晤士報》,在辦公室裡辦公,鍛鍊身體,穿戴整齊去就餐,在河邊抽他的方頭雪茄煙。要是他碰巧見到庫珀,他會裝著沒看見。儘管他們每時每刻都意識到對方近在咫尺,可行動起來卻彷彿對方並不存在。時間無法削減他們之間的仇恨。他們互相關注對方的行動,也知道對方在幹些什麼。雖然沃伯頓先生年輕時熱衷於打獵,但是隨著年紀的增長,殺死叢林裡的野生動物開始有點兒讓他反感。但是庫珀就不同了,只要是禮拜天和節假日,他就會帶上槍去打獵;要是他有所收穫,那是對沃伯頓先生的示威;要是沒有收穫,沃伯頓先生就會聳聳肩,暗自發笑。這幫站櫃檯的夥計還想當上流社會的運動好手呢!聖誕節對這兩個人來說都很難熬:他們單獨吃飯,各自呆在自己的住處,而且喝得爛醉。在方圓兩百英里以內,他們是僅有的兩個白人,又住得那麼近。年初的時候,庫珀發高燒,沃伯頓先生再次見到他時,他那副消瘦的樣子使他大為震驚。他看上去病怏怏的,憔悴不堪。那份孤獨,由於並非必要而顯得更不自然,使他精神上備受折磨。那份孤獨同樣折磨著沃伯頓先生,使他經常徹夜難眠。他躺在床上,但卻是醒著,思慮重重。庫珀酗酒成癮,幾乎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但是他在跟土著人打交道的時候,卻十分小心地避免做出可能被他上司指責的任何事情。他們在沉默中進行著一場生死搏鬥。這是一場耐力的考驗。幾個月過去了,雙方都沒有顯出緩和的跡象。他們就像兩個永遠居住在黑夜裡的人,他們的靈魂由於知道黎明永遠不會降臨,所以備受壓迫。看起來,他們的生命將處於這陰森恐怖的仇恨的氛圍之中,直到永遠。

於是,當那不可避免的事情終於來臨之際,沃伯頓先生還是十分震驚,似乎從來沒有想到過。庫珀指責那個男僕阿巴斯偷了他幾件衣服,男孩不承認,庫珀就拎著他的後脖子,把他踢下了孟加拉式平房的臺階。男僕向庫珀索要工錢,庫珀劈頭蓋臉給了他一頓辱罵,並且告訴他,要是他不在一個小時之內滾出院子,他就要把他交給警察。第二天一早,庫珀去辦公室,男孩在「屯堡」外面堵住了他,再次向他索要工錢。庫珀握緊了拳頭,朝他臉上掄去。男孩倒在地上,當他爬起來時,鮮血從鼻子裡流了出來。

庫珀只管自己走到辦公室,準備開始工作。但他無法集中心思。因為揍了人,他稍稍消了點火,但他知道自己做得有點兒過分。他有些擔心。他感到鬱結、苦惱和氣餒。旁邊的辦公室裡就坐著沃伯頓先生,他有一種衝動,想跑去告訴他剛才發生的事情;他在椅子裡動了一下,可他知道沃伯頓會用怎樣的冷嘲熱諷來聽他講述這樁事情。他可以想見他那副傲慢的笑容。有那麼一會兒,他有點兒不安,害怕阿巴斯會有些什麼舉動。沃伯頓的警告是對的。他嘆了口氣。他真是個笨蛋!但他又不耐煩地聳了聳肩。他不在乎;他要活著去幹好多事情呢。這都是沃伯頓的錯;要是他不惹他,這種事情就不會發生。沃伯頓從一開始,就把他的生活攪得一團糟。這個勢利鬼。但是天下烏鴉一般黑:因為他是殖民地的居民。他在戰爭中沒能混上個軍銜,這真是奇恥大辱;他跟任何人相比都不算差呀。他們都是一批骯髒的勢利鬼。他要是現在討饒了,那才叫丟人呢。當然沃伯頓肯定會有所風聞;這個老惡棍什麼都知道。他才不怕呢。他根本就不怕婆羅洲的任何馬來人,叫沃伯頓去死吧。

他猜得沒錯,只要出了事,沃伯頓不會不知道。他在吃午餐的時候,他的僕役長告訴了他。

「你侄子現在上哪兒去了?」

「我不知道,老爺。他已經走了。」

沃伯頓先生沉默了半晌。按照慣例,午飯後他會小睡片刻,但是今天,他發現自己沒有一點兒睡意。他的眼睛情不自禁地轉向庫珀正在休息的那座孟加拉式平房。

這個白痴!沃伯頓先生的腦子裡遲疑了片刻。難道這個人不知道自己正面臨著什麼樣的危險嗎?他覺得應該派人去找他過來談談。可是每次他試圖跟庫珀爭論時,他總是讓他難堪。憤怒,潮水般的憤怒,突然從沃伯頓先生的心裡湧出,他太陽穴上的青筋暴起,拳頭也攥得緊緊的。這個無賴已經得著警告了。現在就讓他惡有惡報吧。這和他已經沒有關係,即使發生什麼意外,也不是他的過錯。說不定,吉所羅那邊還會後悔沒有采納他的提議,把庫珀調到別的駐地分署去呢。

那個夜晚,他感到有些異樣的心神不寧。用過晚餐之後,他在廊臺上來回踱步。男僕剛要離開他回自己的住處時,沃伯頓先生問他是否有關於阿巴斯的新訊息。

「沒有,老爺,我想他可能回到他舅舅的村子裡去了。」

沃伯頓先生向他投去凌厲的一瞥,男僕正好看著地上,沒有和他的眼神對上。沃伯頓先生走下坡道來到河邊,坐在他的涼亭裡。但他的內心無法平靜。河水在不祥中默默地流淌。它像一條巨蛇慵懶地向大海游去。叢林裡的沉沉樹影低懸在水面上,也好像因恐懼而屏住了呼吸。沒有一聲鳥鳴。沒有一絲微風撩動肉桂樹的葉子。他周圍的一切似乎都在等待著什麼。

他穿過花園向大路走去。從那裡可以看到庫珀的孟加拉式平房的全景。他的起居室裡點著燈,從路那邊飄過來拉格泰姆的音樂聲。那是庫珀在放他的留聲機。沃伯頓先生打了個寒顫;他一直無法克服對那種機器的與生俱來的厭惡。要不是這一點,他完全可以走過去跟庫珀說兩句話。他轉過身,回到自己屋裡。他讀書一直到深夜,最後睡著了。睡著沒多一會兒,他就開始做起噩夢,他似乎被一聲叫喊驚醒了。當然,那肯定也是一個夢,因為從他的房間裡是聽不到任何叫喊的——譬如從孟加拉式平房那邊傳來的叫喊。直到黎明時分,他都沒有合上眼。隨後,他就聽到急促的腳步聲和說話聲,他的僕役長一頭撞進他的房間,連非斯帽也沒戴上,沃伯頓先生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老爺,老爺。」

沃伯頓先生從床上跳下來。

「我馬上就來。」

他穿上拖鞋,穿上紗籠和睡衣,穿過自己的院子,走進庫珀的院子。庫珀躺在床上,嘴巴大張著,一把曲刃短劍刺穿了他的心臟。他在睡夢中被人刺殺了。沃伯頓先生感到震驚,他感到震驚並不是因為此情此景讓他始料未及,而是因為他感到從未有過的狂喜。他肩頭那副沉重的擔子終於卸下了。

庫珀已經渾身冰冷。沃伯頓先生把曲刃短劍從傷口裡拔出來,短劍刺得太深,他費了好大勁才把它拔出來,然後端詳了一番。他認出來了。這是幾個禮拜前一個商人說要賣給他的,他知道後來被庫珀買下了。

「阿巴斯在哪兒?」他厲聲問道。

「阿巴斯在他舅舅的村子裡。」

當地警署的警官此時正站在床腳邊。

「帶上兩個人到村子裡去,把他抓回來。」

沃伯頓先生立即採取了必要的行動。他板著面孔釋出命令,言辭簡短,不容置疑。然後他回到「屯堡」,刮好臉,洗完澡,穿戴整齊,走進餐廳。在他的餐盤邊上,《泰晤士報》卷在包裝紙裡等候他開啟。他吃了點水果。僕役長給他倒茶,第二個僕人遞給他一碟子雞蛋。沃伯頓先生吃得津津有味。僕役長伺候在一旁。

「有什麼事嗎?」沃伯頓先生問道。

「老爺,我的侄子阿巴斯整個晚上都呆在他舅舅家裡。有人可以證明。他的舅舅發誓說,他整晚都沒有離開過村子。」

沃伯頓先生轉過身,皺起眉頭望著他。

「庫珀老爺是阿巴斯殺的。你和我都很清楚。必須主持公道。」

「老爺,你不會絞死他吧?」

沃伯頓先生猶豫了片刻,雖然他的聲音還是堅定的,但眼神已經發生了變化。馬來人很快就察覺到這一細微動作,並報之以理解的眼神。

「他捅了一個很大的婁子。必須對阿巴斯判處監禁。」沃伯頓先生停頓了一下,抹上一層果子醬,說,「等他在監獄裡服刑一段時間,我會讓他到我這兒來做男僕。你可以負責培訓他。我敢說,他在庫珀老爺那裡學了不少壞習慣。」

「阿巴斯應該自首嗎,老爺?」

「那應該是一個明智的做法。」

男僕退下了。沃伯頓先生拿起他的《泰晤士報》,細心地撕開包裝。他喜歡展開那厚重的、沙沙作響的紙張。早晨如此新鮮、清涼,如此賞心悅目,他不由得將視線轉到花園外面,投去溫柔的一瞥。現在他終於如釋重負。他將報紙翻到公佈出生、死亡和婚姻的專欄。那總是他最先瀏覽的部分。一個他熟識的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奧姆斯柯克夫人終於生了個兒子。天哪,老夫人該多高興啊!他要在下一批郵件中給她發去一份賀電。

阿巴斯會成為一個非常好的家僕。

庫珀這個笨蛋!

迪雅克(dyak),加里曼丹或沙撈越的土著居民。

霹靂州(perak),馬來亞地區州名。

蓓爾美爾街(pallmall),倫敦大街名,以其紳士俱樂部聞名。可能源於17世紀一種名為paillemaille的鐵圈球遊戲。

宋谷帽(songkok),馬來亞和印尼的一種橢圓形無邊帽。

森布盧(sembulu),可能是作者虛構的地名。

伊頓(eton),又稱伊頓公學,英國最著名的貴族中學。

巴貝多(barbados),拉丁美洲國家名,原為英殖民地,1966年宣佈獨立,成為英聯邦成員國。

運動好手(sportsman),在這裡指貴族。英國上流社會經常在週末出去打獵、玩高爾夫或網球等,以顯示自己的貴族身份。

溼婆的新娘(siva’sbride),溼婆是印度教神話中的最高神之一,其新娘指烏摩,又稱雪山女神,象徵光明、美麗。

芒特街(mountstreet),倫敦的高階住宅區。

九十年代,這裡指1890年代。

布林戰爭(boerwar),1880—1902年英國人與布林人為爭奪南非殖民地而進行的兩次戰爭。所謂布林人是指荷蘭、葡萄牙、法國殖民者的後裔。

伯克編的《貴族名冊》(burke’speerage),聯合王國的貴族系譜,最初由愛爾蘭系譜學家約翰·伯克(1787—1848)於1826年編成。

考斯(cowes),英格蘭南部海港城市,以帆船比賽著稱。

阿斯科特(ascot),英格蘭地名,在伯克郡,以賽馬會著稱。

惠斯特牌(whist),流行於18、19世紀的一種英國紙牌遊戲,共52張牌。玩法與橋牌相似,通常有四個玩家,二對二。

喬治是沃伯頓的名;威爾士親王以名相稱,是表示關係親近。

非斯帽(fez),地中海沿岸某些國家的男子所戴的紅色氈帽,圓筒形,通常頂部飾有黑色的纓帶。

波爾圖葡萄酒(port),一種原產於葡萄牙的葡萄酒。波爾圖為葡萄牙西北部港口城市。

古德伍德(goodwood),英格蘭地名,在西蘇塞克斯郡,以賽馬會著稱。

巴卡拉(baccarat),又稱「百家樂」,一種流行於歐洲賭場、通常由三人玩的紙牌遊戲。

這兩句引自愛倫·坡的詩《致海倫》。

原文是tuan,馬來語。

迪克(dick)是理查德(richard)的暱稱。

拉格泰姆(ragtime),美國的一種早期爵士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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