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行輪船公司

木麻黃樹 毛姆 第2頁,共2頁

哈姆林太太轉過身,面對著他。她站直了,足足比他高出三英寸。

「你說什麼?」

「我確信,這是一種施在他身上的魔法,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理解了我說的話。藥物對他不起作用。你不瞭解那些馬來女人,我瞭解她們。」

哈姆林太太十分震驚,她太震驚了,於是聳了聳肩,笑了起來。

「哦,普賴斯先生,那真是無稽之談。」

「當我告訴醫生的時候,他也這麼說。但你記住我的話,他等不到看見陸地就會死的。」

這個男人那麼頂真,哈姆林太太在隱約之中感到一種不祥,這事兒不由得她不當真。

「為什麼有人要對加拉格爾先生施魔法呢?」她問道。

「嗯,這事跟女士說起來有點兒尷尬。」

「請告訴我。」

普賴斯十分窘迫,要是換個場合,哈姆林太太也許會難以抑制自己的好奇心。

「加拉格爾先生在內地生活了很長時間,這話你能理解吧,一個人是很孤獨的,男人嘛,你也懂的,小姐。」

「我已經結婚二十年了,」她笑著答道。

「請原諒,夫人。事實上,他曾經跟一個馬來女孩同居。我不太清楚有多久,我想應該有十年、十二年吧。當他決定回家不再回來時,那個女孩一句話也沒說。她就獨自坐在那兒。他以為她會一直坐在那裡,但是沒有。當然,他把她養得挺好的,還給她留下一幢小房子,修整得好好的,保證她每個月的收入跟原來差不多;他不是個小氣的人,我得這麼說。她一直都很清楚,總有一天他要回家鄉的。她一點都不哭不鬧。當他把所有的物品都打包,把它們運走,她就坐在那兒看著。直到他把所有傢俱全都賣給當地的中國人,她都沒說過一句話。她想要的一切,他都留給了她。等到他要出發去趕著上船的時候,她還是坐著,坐在孟加拉式平房前的臺階上,呆呆地望著,一句話也不說。他想和她道別,就像普通人做的那樣,你相信嗎?她竟然一動也不動。‘你不想和我道別嗎?’她的臉上顯出一種很滑稽的表情。你知道她怎麼說?‘你走,’她說;他們那些當地人,說話跟我們不一樣,很滑稽,‘你走,’她說,‘但我告訴你,你絕對到不了家。當陸地沉到海里去的時候,死神就會降臨到你身上,在重新看到陸地之前,死神會把你帶走,就像陸地沉下去一樣。’這話把我嚇得半死。」

「加拉格爾先生怎麼說?」哈姆林太太問道。

「這個嘛,你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啦。他只是大笑一聲。‘你要開開心心的,’他對她說,然後跳進汽車,我們就這樣走了。」

哈姆林太太眼前浮現出那條陽光明媚的道路,它穿過幽寂的種植園,穿過那些修剪得整整齊齊、分佈均勻的綠樹,然後蜿蜒上山,又取道密林而下。司機是個馬來莽漢,車上坐著兩名白人。車子向前疾馳,經過馬來人遠離大道、安靜地隱退在椰林裡的房屋,穿過繁忙的鄉村,集市上到處都是身穿明麗紗籠、皮膚黝黑的矮小個子。傍晚,車子終於抵達整潔、現代的城鎮,這裡有俱樂部、高爾夫球場、整潔的客棧、在那兒定居的白人、火車站,這兩個人將從這裡搭火車前往新加坡。而那個女人坐在孟加拉式平房前的臺階上,等著新主人搬進這幢房子,看著汽車引擎突突啟動的那條路,看著汽車絕塵而去,望著它,直到它消失在夜色之中。

「她長什麼樣?」哈姆林太太問道。

「嗯,依我看,那些馬來女人都長一個樣兒,你知道,」普賴斯先生答道。「當然她也不是那麼年輕了,你知道那些本地人,她們會胖得嚇人。」

「胖?」

這個怪異的想法使哈姆林太太感到沮喪。

「加拉格爾先生可是個從來不會虧待自己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想到身材肥胖,哈姆林太太立即回覆到常人的看法。一時間,她似乎有點兒接受這個矮個子倫敦人的看法,這使她對自己都有點兒討厭了。

「這真是荒唐,普賴斯先生。肥胖的女人怎麼可能在千里之外對一個男人施魔法呢!事實上,肥胖的女人自己生活都很不容易。」

「你儘管笑話吧,小姐,但是除非我們做點什麼,否則你就聽著我這句話,我的主人沒救了。而且藥對他不管用,反正白人的藥沒用。」

「說點正經的吧,普賴斯先生。那個肥胖的女士應該不會對加拉格爾先生懷有什麼深仇大恨的。按照東方人的辦事方式,他算對她不錯的啦。她何必要傷害他呢?」

「我們不瞭解他們的想法。即使一個男人在那裡和一個本地女人過上二十年,你就以為他懂得那個女人陰暗的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啦?至少他不懂!」

對於他那些誇張的言辭,她笑不出來,因為他的緊張情緒是感人的。她知道,男人,不管他們的膚色是黃色的、白色的還是棕色的,他們的心都是難以捉摸的。

「但是,就算她感到憤怒,就算她恨他,想殺了他,她能怎麼樣呢?」奇怪,哈姆林太太提這些問題時,下意識裡已經開始相信這是真的了。「世界上哪有什麼毒藥可以在六七天後再起作用的呀。」

「我可沒說過是毒藥。」

「對不起,普賴斯先生,」她笑道。「但我可不願相信什麼巫術,你知道。」

「你可是在東方生活過的人哪。」

「斷斷續續差不多二十年吧。」

「就是啊,你知道他們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反正我是做不到的。」他突然憤怒地攥緊拳頭,猛地一拳打在欄杆上。「我真受夠了那個該死的國家。一想起來我就生氣,那個鬼地方。我們沒辦法跟他們走到一塊兒,我們是白人,事實就是這樣。請原諒,我得去喝幾杯,我心裡直打鼓。」

他朝她硬生生地點了點頭,離開了。哈姆林太太注視著他,這個敦實矮小的男人,穿著破舊的卡其布衣服,拖著腳跟,跌跌撞撞地走下升降口,來到船腰,低著頭穿過去,然後消失在二等艙的大廳裡。不知道為什麼,他使她感到一陣隱隱的不安。她無法從腦海裡去掉這幅場景——那個矮小的女人,已經不再年輕了,穿著紗籠和斑斕的上衣,戴著黃金首飾,坐在一座孟加拉式平房前的臺階上,望著空蕩蕩的路面。她的胖臉上施了脂粉,但是那雙沒有眼淚的大眼睛裡,沒有任何表情。開車離去的男人們活像回家度假的學生。加拉格爾舒了一口長氣。這天清晨,在明麗的天空下,他的精神異常活躍。未來就像一條灑滿陽光的道路,蜿蜒穿過一望無際、樹木繁茂的大平原。

那天傍晚,哈姆林太太向醫生詢問病人的情況。醫生搖了搖頭。

「我沒辦法。該做的我都做了。」他皺著眉頭。「真是倒霉,碰上這麼一個病例。不過,就算是在英國也照樣沒轍,更別說是在船上了……」

他是愛丁堡人,最近剛通過醫師資格認證,他這次來度假,回去以後就可以行醫了。他真想替自己鳴冤哪,他本想玩得開開心心的,可面對這神秘的病灶,簡直讓他鬱悶死了。雖然他經驗不足,但他已經盡力而為了。讓他懊惱的是,他懷疑別的乘客可能覺得他是一個無知的傻瓜。

「你有沒有聽普賴斯先生說過他的想法?」哈姆林太太問道。

「他那種瞎話,我可是聞所未聞。我跟船長說了,他也氣得發瘋。他希望大家不要談這件事,認為這會在乘客中引起騷動。」

「我會守口如瓶的。」

大夫用銳利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你該不會相信那種胡說八道吧?」他問道。

「當然不會。」她環顧著四周的海景,蔚藍而寧靜的海面上閃著油光。「我在東方住的時間不短啦,」她加了一句,「那裡偶爾會發生一些古怪的事。」

「這話讓我有點兒緊張,」醫生說道。

在他們倆的近旁,有兩個小個子的日本紳士,正在玩擲繩圈的遊戲。他們身穿整潔的網球衫,白長褲和麻布鞋。他們看起來很歐化,甚至在用英語相互記分。可是在那一刻,當哈姆林太太看著他們的時候,卻隱約地感到有些不安。這些人似乎很會偽裝自己,所以在他們身上總有一份邪惡。她的神經也快崩潰了。

很快,加拉格爾被施了魔法的說法在船上不脛而走,沒人知道是怎麼傳出去的。女乘客們坐在甲板的躺椅上,一邊為聖誕節的化裝舞會編織晚裝,一邊壓低聲音聊起了這件事,而男士們則在吸菸室裡一邊啜飲雞尾酒一邊閒談。他們中許多人都在東方生活過很長時間,在他們記憶的某個隱蔽處,總能挖掘出一些古怪的、令人費解的故事。當然,要是當真以為加拉格爾先生中了魔法,那也太荒唐了,這種事是不可能的,可是各種事實擺在面前,卻又沒人能夠解釋。醫生不得不承認他無法解釋加拉格爾的病因,他能給出一個生理上的解釋,但對於這可怕的痙攣為什麼突然降臨在他身上,他卻未置一詞。他隱約感到一點自責,所以竭力為自己辯護。

「要知道,這種情形,恐怕你幹到退休都不會碰到,」他說。「真是倒霉透了。」

與此同時,他跟過往的船隻進行無線通訊,不時地收到各種診治意見。

「他們說的每一種方法我都試過啦,」他不耐煩地說道。「日本輪船上的醫生建議注射腎上腺素。虧他想得出來,我們現在正漂浮在印度洋的中央,我從哪裡去搞腎上腺素啊!」

當這艘輪船在廣袤的海洋上全速航行時,一些看不見的資訊從不同的角落傳到這艘船上來。想到這些,實在有些令人感動。在那一刻,她猛然感到特別孤單,宛如身處世界的中心。隔離艙里正躺著那個病人,痛苦的痙攣使他搖晃著身體,他在拼命地喘息。隨後,乘客們發現輪船改變了航線,他們聽說船長決定要在亞丁停靠,因為船上的醫療條件有限。加拉格爾將被送到岸上,帶到醫院接受治療。總工程師接到命令,要他開足馬力。這艘輪船上了年紀,渾身震顫著,需要加倍賣力才能前行。乘客們早已習慣了輪船的噪音和引擎的震動,這時,由於震動加劇,他們的神經重又獲得了一番刺激。雖然不會進入他們的潛意識,但它震撼了他們的感官,使每個人都感到有切身的危險。海面上依然沒有過往的船隻,他們就像穿越在一個空蕩蕩的世界。這時,早已降臨在輪船上、但誰也不願意承認的不安情緒,演變成了證據鑿鑿的危機。乘客們變得暴躁,為了一些小事而大吵大鬧,要是在平時,那些事情根本就無足輕重。傑夫森先生還在講述他那些老掉牙的笑話,但是不再有人報以微笑。林賽爾夫婦有過一次口角,有人聽見林賽爾太太跟她的丈夫深夜在甲板上走來走去,她壓低嗓門,用緊張而激烈的言辭指責她的丈夫。吸菸室裡,一天晚上,有人在玩橋牌時大打出手,最後的和解是所有的人都酩酊大醉。人們很少談起加拉格爾,但這個人始終縈繞在大家的心頭。他們檢視航海路線圖。醫生表示,加拉格爾頂多只有三四天了,於是他們熱烈地討論著最早什麼時候能到達亞丁。至於他上岸後會怎麼樣,跟他們沒有任何關係;他們只是不希望他死在船上。

哈姆林太太每天都去探望加拉格爾。就像熱帶的春天,一場陣雨過後,你似乎可以看著青草在你的眼前長出來,她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他衰竭下去。他的皮膚已經變得鬆弛,耷拉著,雙頰凹陷,雙下巴就像火雞的滿是皺褶的贅肉。你可以看見他碩大的身軀,透過他身上蓋著的床單,一副瘦骨嶙峋的身子像是史前巨人的骨架。大多數時候,他因為注射了嗎啡,雙目緊閉地躺著,但仍然在隨著可怕的痙攣而搖晃;他有時會睜開眼睛,那雙眼睛異常巨大;從那隻剩骨頭的深陷的眼窩裡,那雙眼睛含混地、困惑而不安地看著你。但是當他從昏迷中醒過來,認出是哈姆林太太時,他便努力抽動嘴唇,擠出一絲笑意來。

「加拉格爾先生,你感覺怎麼樣了?」她問道。

「好些了,好些了。等過了這場該死的炎熱,我就會好的。主啊,我多麼希望能一頭扎進大西洋裡。要能盡興地遊個泳,讓我幹什麼都行啊!我真想再感受一下戈爾韋那冰冷、灰色的海水拍打胸膛的感覺。」

接著,一陣打嗝使他從頭頂一直搖晃到腳底。普賴斯先生和女服務生輪班照顧他。小個子倫敦人的臉上再也看不見原先的那副無拘無束的快活神情了,現在變得慍慍不樂。

「船長昨天把我找去了,」當他和哈姆林太太單獨在一起時,他對她說道,「他給了我一次警告。」

「他說什麼啦?」

「他說他不願意聽到這些不吉利的話。說是這些話已經在乘客中間引起了恐慌,我最好管住自己的嘴,否則他就要跟我算賬。可這事不是我說的。除了跟你和醫生說過,其他人我可一個字也沒說過。」

「船上的人都聽說了。」

「我知道。你難道認為就我一個人在談這事嗎?那些印度水手和中國人,他們都知道他是怎麼回事兒。你不會覺得他們需要你的教導吧?他們都清楚這不是平常人得的病。」

哈姆林太太沉默不語。從有些乘客的女僕那裡她瞭解到,在這艘輪船上,除了白人,現在已經沒人再懷疑這個事實:加拉格爾拋棄的那個女人正在遙遠的南方對他施以魔法。所有人都深信不疑,當他們看到阿拉伯島上那荒蕪的岩石時,他的靈魂就會跟他的肉體分離。

「船長說了,要是他再聽到我搞什麼鬼把戲,他就要把我鎖在船艙裡,直到我們上岸。」普賴斯突然說道,他眉頭緊蹙,皺巴巴的臉上陰雲密佈。

「鬼把戲是什麼意思?」

他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就好像她也和船長一樣成了他發火的物件。

「醫生已經把他知道的所有狗屁辦法都用上了,他還跟各個地方的人進行了無線通訊,可是有什麼用?告訴我。難道他看不出來這個人快死了嗎?現在只有一個辦法可以救他。」

「你是什麼意思?」

「現在是巫術在殺他,所以只有巫術才能救他。你可不要說這個不管用,我親眼見過。」他抬高了嗓音,暴躁而刺耳。「我看見過一個人就是這麼從死亡邊上被拖回來的,他們請了一個‘巴旺’,我們叫巫醫,他會耍一些小把戲。跟你說吧,這可是我親眼看見的。」

哈姆林太太沒有吭聲。普賴斯詢問地看了她一眼。

「甲板上的水手當中有一個是巫醫,他跟我們在馬來州的‘巴旺’一樣。他說他可以做,但他需要一隻活物。一隻公雞就行。」

「要一隻活物做什麼?」哈姆林太太問道,眉頭微微一蹙。

小個子倫敦人很快地用懷疑的眼光看了她一眼。

「你要是聽我的勸告,就最好什麼都別問。但我告訴你,我會不惜一切代價把我的主人救回來。如果被船長知道,他把我關進船艙,那就隨他的便好了。」

正在這時,林賽爾太太上來了,普賴斯做了一個優雅的手勢,跟她們道了別。林賽爾太太想讓哈姆林太太試試她特地為化裝舞會編織的服裝。當她們走下船艙的時候,她突然緊張兮兮地對哈姆林太太說,加拉格爾先生可能會死在聖誕節那天。要是他真的死在那天,那他們就不可能舉辦舞會了。她已經跟醫生說過了,要是真的發生那種事,她就永遠不會再理他,他很誠懇地向她保證,他會盡量想辦法讓加拉格爾活過聖誕節的。

「這樣對他也好,」林賽爾太太說。

「對誰?」哈姆林太太問。

「對可憐的加拉格爾先生啊!沒有人會願意死在聖誕節的,不是嗎?」

「我真不知道。」哈姆林太太說。

那天晚上,她睡著有一會兒了,可是卻哭醒了。她居然從睡夢中哭醒,這使她感到惶恐,似乎肉體的脆弱使她無法反抗,她的意志被擊垮了,面對不知不覺中產生的悲哀,她毫無招架之力。跟往常一樣,她反覆回想這深深地影響著她的不幸事件的種種細節;她的腦子裡重複著她和丈夫之間的對話,後悔自己當時蠻橫說過某一句話,又為當時不該說而說出口的話感到自責。她現在真心希望自己對丈夫所做的荒唐事情一無所知,她責問自己為什麼就不能明智地收起自己的自尊,對那令人不快的事實睜隻眼閉隻眼。她是這個世界上的一個女人,跟自己的丈夫分離,她失去的是比他的愛多得多的東西,這一點她太清楚了;她失去穩定的家業、確定的地位、富足的家產,還有來自優越的社會背景的支撐。她認識許多離婚後的妻子,靠一點微薄的收入過活,她們的朋友很快就開始嫌她們無趣了。這時的她感到寂寞。她就像這艘匆匆馳過無人海域的輪船一樣寂寞,就像那個舉目無親、躺在隔離艙裡的垂死的男人一樣寂寞。哈姆林太太知道她現在的思維正活躍得很,而且她不會很快就重新入睡的。她的船艙裡很熱。她抬頭看了看時間,四點過幾分;在安心的白晝來臨之前,她必須捱過這難捱的兩個鐘頭。

她披上一件和服式的晨衣,走上甲板。夜色沉穆,雖然天上沒有一絲雲跡,卻也看不見一顆星辰。這艘衰老的輪船喘息著、震顫著,在夜色中隆隆作響,笨重地向前移動。這種靜穆有點兒詭異。哈姆林太太赤著腳,慢慢地沿著無人的甲板摸索前進。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她來到散步的甲板的盡頭,身體靠在欄杆上。突然,她吃了一驚,眼睛一眨不眨:下層甲板上,她看見一團忽明忽暗的光。她小心地向前探了探身子,原來那是一小團火,她只能看見光,因為那裡有許多男人圍成一圈,他們佝僂著身子,赤露的背脊把火焰擋住了。在這一圈人的旁邊,與其說是她看到還不如說是猜到的,有一個矮壯的穿睡衣的身影。其他人都是本地人,只有他是歐洲人。那肯定是普賴斯,她立刻猜出來他們正在舉行某種黑暗的驅魔儀式。她豎起耳朵,聽到一個低沉的嗓音吐出一串神秘的詞語。她的身體開始顫抖。她知道,這些人專注於眼前的事情,是不會料到有人在看著他們的,但她不敢移動腳步。突然間,就像絲帛裂開一般,一聲雞叫打破了這片沉悶的靜寂。哈姆林太太差點尖叫起來。普賴斯先生正在向那怪異的東方諸神獻上祭品,試圖挽救他的那位朋友兼主人的性命。剛才那個聲音還在繼續,音色低沉、連綿不絕。然後,那黑暗的一圈人裡有了一些騷動,那裡發生了一些事情,但她不知道究竟是什麼;那隻公雞發出一陣憤怒而驚恐的咯咯聲,接著聽見一聲奇怪的、難以形容的聲響;巫師正在割斷公雞的喉嚨,然後是一片寂靜;還有一些模糊的動作,但她看不太清,過了一會兒,好像有人踩滅了火。她模模糊糊地看見這群人隱沒在夜色之中,甲板上重又恢復了平靜。她再次聽到引擎有規律的震動聲。

哈姆林太太怔怔地站了一會兒,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情緒在騷動。她慢慢地在甲板上挪著步子。她找到一把躺椅,於是躺了下來。她的身體還在顫抖。對於剛才發生的一切,她只能猜測。她不知道自己在那裡躺了多久,反正她知道黎明將近了。雖然還不是白天,但也不再是黑夜了。在茫茫的夜空下面,她能依稀辨認出輪船的欄杆。然後她看見一個人影向她走來。這人穿著睡衣。

「誰在那裡?」她緊張地叫道。

「是醫生,」傳來一個親切的聲音。

「哦!晚上這種時間,你在這兒做什麼?」

「我一直和加拉格爾在一起。」他坐在她邊上,點著一支菸。「我給他注射了一針強力鎮靜劑,現在他總算安靜下來了。」

「他一直病得很厲害嗎?」

「我以為他快不行了。我一直看著他,突然他從床上坐起來,說起了馬來語。當然,我一個字也聽不懂。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複一個詞。」

「也許是一個名字,一個女人的名字。」

「他想起床。都快死的人了,還是那麼有勁兒。天曉得,我竟然跟他扭打了起來。我真怕他會投海自盡。他好像以為有人在叫他。」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哈姆林太太緩緩地問道。

「四點過幾分吧。怎麼啦?」

「沒什麼。」她打了個冷戰。

這天上午,當船上的生活重又恢復到常態時,哈姆林太太在甲板上和普賴斯擦肩而過,但他只跟她簡短地打了個招呼,就迅速地移開目光,徑直向前走去。他看上去既疲憊又緊張。哈姆林太太忽然又想起那個胖女人,厚密的黑頭髮上戴著黃金首飾,坐在闃無一人的孟加拉式平房前的臺階上,望著那條蜿蜒穿過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橡膠林的道路。

天氣熱得實在可怕。她現在懂得了為什麼夜那麼黑。天不再是藍色的,而是一片死一般的慘白;天空的表面太過均勻,即使有云也顯不出來;炎熱就像一個大罩子,懸吊在空中。沒有一絲兒風,大海和天空一樣慘淡無色,平滑閃光,像是染缸裡的染料。乘客們無精打采,喘著粗氣在甲板上晃來晃去,豆大的汗珠從他們的額頭上滲出來。他們都壓低嗓門說話。一種詭異而不安的氣氛籠罩在船上,誰也笑不出聲。他們的心裡升起一股怨氣;他們活得健健康康的,可就在他們近旁,有個人快死了,這讓他們惱怒。這個事實雖然並不是他們關心的,但它以一種神秘的方式影響著他們。吸菸室裡,一個種植園主把一杯杜松子酒灌下肚子之後,粗暴地把大家感受到卻不敢承認的事情說了出來。

「說實話,如果他當真要死,」他說,「那就死得痛快些,把這事了結了。這樣子真叫人瘮得慌。」

白天是難熬的。晚餐時間終於到了,哈姆林太太感到無比感激。經歷了這麼多事情,熬過了這麼長時間。她在醫生的桌子前坐下。

「我們什麼時候到亞丁?」她問他。

「明天什麼時候吧。船長說,我們大概會在早晨五六點看到陸地。」

她用銳利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他也盯住她看了一會兒,然後垂下眼睛,臉紅了。他想起了那個女人,那個坐在孟加拉式平房前的臺階上的胖女人,她曾經說過,加拉格爾絕對不會看見陸地的。哈姆林太太心想,眼前這個懷疑一切的、總是相信眼見為實的年輕醫生,是否也開始猶疑了呢?他皺了皺眉頭,然後,好像要打起精神的樣子,他重新抬起眼睛看著她。

「我把這個病人交給亞丁那邊醫院裡的人,我可以說,我不會感覺有什麼遺憾的,」他說。

第二天是聖誕節前夕。哈姆林太太夜裡睡得不好,當她醒來時,天已經矇矇亮了。從舷窗裡向外望去,天色清朗如銀;霧氣已經在夜間散去,晨光很美。她走上甲板,感覺輕鬆多了,於是她走到儘可能靠近船頭的地方。在天邊貼近地平線的地方,一顆晨星正閃著黯淡的光芒。海面上泛起粼粼的一片波光,好像是閒散的微風伸出它那調皮的手指,輕輕地撫弄著海面。那光線顯得優雅而溫和,纖薄得好像春日裡剛剛抽芽的樹木,而且晶瑩剔透,令人想起山間小溪裡潺潺的流水。她轉過身,望著玫瑰色的旭日從東方冉冉升起,這時,她看見醫生向她走來。他依然穿著制服;他整宿都沒靠過枕頭;他蓬頭垢面的,走路的時候身子佝僂著,看上去已經累壞了。她一下子就明白了,加拉格爾死了。當他走到她跟前時,她看出他在哭。他看上去那麼年輕,她不禁對他十分同情。她拉過他的手。

「可憐的孩子,」她說道,「你累壞了。」

「我什麼都做了,」他說,「我真的很想救他。」

他的聲音直髮顫,她看得出他已經近乎歇斯底里了。

「他什麼時候死的?」她問。

他閉上眼睛,竭力控制著自己,他的嘴唇顫抖著。

「幾分鐘前。」

哈姆林太太嘆了口氣。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的目光在平靜、冷漠、亙古不變的大海上游移。大海在他倆的四周無限地伸展,恰似人類的無限的悲哀。突然間,她的目光停住了,那兒,就在他們的前方,在地平線上有樣東西,看上去像是一大團高聳的雲,但是它的輪廓又太清晰了,不太像是雲。她碰了碰醫生的手臂。

「那是什麼?」

他定睛望了片刻,雖然他的臉曬得有點兒黑,但她還是看得出他的臉色發白了。

「是陸地。」

這時,哈姆林太太再一次想起那肥胖的馬來女人,她靜靜地坐在加拉格爾的那個孟加拉式平房前的臺階上。她知道這一切嗎?

在太陽昇到天頂的時候,他們把他埋葬了。一等艙和二等艙的乘客、白人乘務員、歐洲官員,他們都站在下層甲板和艙口。傳教士唸誦禮文。

「由女人所生的男子只享有短暫的生命,他的一生充滿痛苦。他像花朵一般成長起來,然後被刈倒;他像影子一般消逝,一刻也不停留。」

普賴斯低頭看著甲板,眉頭緊鎖。他的牙齒咬得緊緊的。他並不感到悲哀,因為他的內心充滿了憤怒。醫生和領事緊挨著站著。領事的臉上恰如其分地表現出作為一個官員應有的哀悼的神色,而醫生已經剃淨了鬍子,穿著乾淨挺括的制服,佩戴著他的金色肩章,臉色蒼白而疲憊。哈姆林太太把目光從他的身上移到林賽爾太太的身上。她緊靠在她的丈夫身邊,哭泣著,而他正溫柔地握著她的手。哈姆林太太被這情景莫名地打動了。在這個悲傷的時刻,她感到煩躁,這個小婦人本能地渴望得到丈夫的保護和支援。但她隨即感到身上一絲寒顫,她的眼睛盯著甲板上的縫隙,因為她不想看到眼前的一切。唸誦禮文的聲音中斷了片刻。人群中有一些騷動。一名官員發了一道命令。傳教士的唸誦聲繼續響起。

「由於萬能的上帝出於偉大的仁慈希望將他的靈魂收回,我們親愛的兄弟在此與我們永別;我們將他的肉體沉入海底,願它化為腐土,在大海放棄它的時候,它的肉體將得到復活。」

哈姆林太太感到熱淚從她的臉頰上滾下來。淚水滴下來時沒有聲響。傳教士的唸誦聲還在繼續。

葬禮結束後,乘客們四散開去;二等艙的乘客回到他們的船艙,鈴聲響起,示意午餐的時間到了。但是一等艙的乘客們還在散步甲板上漫無目的地閒逛著。男人們多數走到吸菸室,準備喝點威士忌加蘇打水和杜松子酒,抖擻一下精神。領事在餐廳外的佈告欄上張貼了一份通知,召集所有乘客開會。大多數人都在猜測開會的目的,到了約定的時間,他們都聚集在一起了。這一個禮拜以來,他們從來沒有這樣高興過,他們暢快地侃侃而談,只是偶爾會出於禮節,稍事剋制一下而已。領事戴著單片眼鏡,他告訴大家,這次召集會議是為了討論明天舉辦的化裝舞會。他知道大家對加拉格爾先生都懷有深切的同情,他提議大家聯名給死者的親屬發一份措詞得體的唁函;但是事務長已經檢查過他的證件,沒有發現可以聯絡到他的任何親屬或朋友的任何線索。已故的加拉格爾先生在世的時候,似乎相當孤單。同時,他(領事)斗膽向醫生致以誠摯的慰問,因為他很確信,醫生在當時的情況下,已經竭盡他的所能了。

「同意,同意!」乘客們說道。

大家都經歷了一個非常嚴峻的時期,領事接著說道,有些人可能認為,把化裝舞會延後到新年的前夕舉辦,那樣可以更加尊敬地紀念死者。但是他坦言,這並不是他一個人的想法,而且他確信,加拉格爾先生本人也不會希望這樣的。當然,這個問題還要看大多數人怎麼決定。醫生站起身來,對領事和乘客的善意言辭表示感謝,這固然是個非常嚴峻的時期,但同時他也表示,船長授權他明確希望所有慶祝活動都在聖誕節舉行,就當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他(醫生)還向大家透露說,船長認為乘客們這一陣子都沉浸在可怖的氣氛中,要是大家能在聖誕節找點樂子,對大家都有好處。接著,傳教士的妻子站起身來,說他們不應該只想著自己;娛樂委員會已經作好了安排,一等艙乘客的晚餐一結束,就立即給孩子們把聖誕樹支起來,他們可一直都盼著見到大家穿上化裝舞會的服裝呢;讓他們失望真是太不好啦;至於說紀念死者,她不比別人更缺少尊敬,而對那些沉浸在悲痛之中無心跳舞的人們,她也抱有同情。她的心情十分沉重,但她依然覺得放縱於那種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的情感,實在是自私的表現。要多替孩子們想想。這一席話深深地打動了輪船上的乘客。他們既想拋棄這麼多天以來籠罩著整艘輪船的恐怖氣氛,他們是活人,他們要追求快樂;同時他們又有一個不安的念頭,覺得應該適當表示一下哀傷才顯得較為得體。但是,要是他們既能按照自己想做的去做,同時又能從利他主義的角度得到解釋,那就沒有什麼不安的了。當領事要求大家舉手表態時,除了哈姆林太太和一位患有風溼病的老嫗之外,所有人都急吼吼地舉手贊成。

「既然贊成者佔絕對多數,」領事說,「那我就大膽地恭賀會議達成了一項明智的決定。」

正當散會之際,突然有個種植園主站起來,說他有一個建議。像現在這種情形,難道他們不想邀請二等艙的乘客也來參加嗎?他們那天早上可都來參加了葬禮的呀。傳教士一躍而起,對這個提議表示贊同。他表示,過去幾天發生的一切,把所有人的距離都拉近了,死亡面前,人人平等。領事再次發話,其實這個問題上次會議就已經討論過了,討論的結果是,讓二等艙的乘客自己舉辦他們自己的舞會,可能會讓他們感覺更加自在。但是現在時過境遷,他現在很確信,上次所作的決定應該徹底推翻。

「同意,同意!」乘客們說道。

一時間,在乘客中掀起了一股民主的激情,這一提議立即贏得了一片讚揚聲。他們散會時都鬆了口氣,感到自己既仁愛又慈善。大家在吸菸室裡互相敬酒致意。

於是,第二天傍晚,哈姆林太太穿上了她的化裝舞會的服裝。她對眼前的娛樂活動實在打不起精神,有那麼一刻她甚至想裝病,但她知道誰也不會相信她的,甚至害怕別人以為她是假惺惺的。她扮成卡門的樣子,況且她也確實抵擋不住那份讓自己看起來魅力四射的虛榮。她把眉睫染黑,兩頰搽紅。服裝也正合身。集合號響起,當她款款走入會客廳時,一片豔羨之聲撲面而來。領事(他總是那麼幽默)穿上了芭蕾舞裙,逗得大家一邊喝彩,一邊大笑。傳教士和他的妻子則顯然有點兒害羞,但他們對自己倒還滿意,他們打扮得像高貴的滿清官員。林賽爾太太扮成喜劇人物科倫巴茵,盡情展示她那雙美腿。她的丈夫扮成阿拉伯酋長,而醫生則扮成馬來蘇丹。

大家湊了一些小錢,在晚餐上提供香檳,因此餐桌上熱鬧非凡。輪船公司提供了彩包拉炮,爆出來的是各式各樣的紙做的帽子,這些帽子後來都被乘客們戴上了。還有紙做的綵帶,他們互相投擲著,還有小氣球,他們從會客廳的這頭打到那頭。他們大聲地笑著,叫著。每個人都很快活。可以說沒有人玩得不開心。晚餐一結束,他們就走進佈置了聖誕樹的會客廳,樹上點著蠟燭,一切準備就緒,孩子們被帶進來,興奮地尖叫著,領受各種禮物。然後,舞會開始了。二等艙的乘客羞怯地站在甲板上闢為舞池的那個地塊的周圍,偶爾有兩個人結伴跳舞。

「我很高興他們來參加,」領事一邊和哈姆林太太跳著舞,一邊說。「我是非常民主的,我覺得他們這樣規規矩矩的,十分明智。」

但她發現普賴斯不在他們當中,她找到一個恰當的機會,向二等艙的一名乘客打聽他在哪裡。

「醉得一塌糊塗,」那人回答道,「我們下午就把他弄到床上去了,現在被鎖在船艙裡。」

領事表示,她還欠他一支舞。他是個油腔滑調的人。突然間,那支業餘樂隊的演奏、領事的調笑、那些跳舞的人們的歡樂氣氛,這一切讓哈姆林太太覺得無法再忍受了。她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只是那些人們在這整個夜晚給輪船帶來的快樂景象,和這片孤寂的大海,突然使她感到恐懼。領事一鬆手,她就飛快地溜走了,回頭瞥了一眼,發現沒人注意到她,她就從升降口攀到救生艇甲板上。那裡一片漆黑。她悄悄地走到一個地方,確信在那裡不會受到打攪。但是她卻聽到一聲輕微的笑,在一個隱蔽的角落,她看見科倫巴茵和馬來蘇丹在一起。看來,林賽爾太太和醫生已經重新拾起了曾經被加拉格爾先生之死打斷的調情。

那個可憐而孤單的人在他們中間離奇地死去,可是現在,所有那些人都已經用殘忍的方式把他拋諸腦後了。他們不再同情他,反而心生怨恨,因為正是因為他,那些人心神不安。他們貪婪地抓住了生活。他們開玩笑、調情、閒聊。哈姆林太太想起領事說的話,在加拉格爾先生的證件中找不到任何信件,找不到一個朋友的名字能讓他們告知其死訊,她不知為什麼她會覺得這件事情悲慘得令她無法承受。一個能夠如此寂寞地走過一生的人,身上總有些神秘色彩。她想起他怎樣在新加坡上船,那是很短時間以前的事兒哪,當時他是多麼粗壯、充滿活力,還有他對未來的野心勃勃的計劃,於是,她感到極度沮喪。葬禮上的那段禮文使她內心充溢著肅穆和敬畏:由女人所生的男子只享有短暫的生命,他的一生充滿痛苦。他像花朵一般成長起來,然後被刈倒……年復一年的,他為未來制訂計劃,他是那麼渴望生活,他有那麼多的生活理想,可是,正當他伸出手來,啊,多麼遺憾哪;跟他相比,世界上的一切痛苦都變得微不足道了。死亡,和死亡的神秘,那才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情。哈姆林太太倚著欄杆,眺望著點點星空。人為什麼要讓自己不快樂呢?讓他們為所愛的人流淚吧。死亡總是可怕的,可是,難道一臉苦惱、心懷惡意、自以為是、缺乏仁愛,那就值得嗎?她又想起她自己和她丈夫,還有那個他莫名其妙愛上的女人。他也曾說過,而我們快樂地生活的時間是短暫的,我們的死亡是漫長的。她沉吟良久,突然間,好似夏天一道閃電劃過黑暗的夜空,一陣強大的驚喜貫注她的全身,她有了一個發現;在她內心裡,對她丈夫的慍怒,對情敵的嫉妒,都不復存在了。一個念頭就像一輪旭日,在意識的遙遠的地平線上升起,溫柔和狂喜的光輝充盈她的靈魂。從那陌生的愛爾蘭人的悲劇中,她欣喜地汲取了孤注一擲的勇氣。她的心跳加快,她迫不及待地要將這個想法付於實施。一種自我犧牲的激情攫住了她。

音樂已經停止,舞會結束了;大部分乘客都要回去睡覺了,剩餘的人要到吸菸室去。她走進自己的船艙,路上沒有碰見任何人。她開啟拍紙簿,給丈夫寫信。

親愛的,今天是聖誕節,我想對你說,我的內心充滿對你們的親切之情。我很愚蠢,也不夠理智。對於那些我們關心的人,我想我們應該允許他們以自己的方式開心,我們應該給他們再多一些關心,不要因為他們的開心方式而使我們變得不開心。我想讓你知道,我不再因為那以特別的方式進入你生活的快樂,而對你懷恨在心。我不再嫉妒,不再感到受傷,不再心懷怨恨。不要覺得我會不快樂,感到孤單。只要你感到需要我,就來找我,我會滿心歡喜地歡迎你的到來,沒有責備,沒有怨恨。我很感激你這些年給我帶來的快樂,還有你的溫柔,為此,我願意向你表示一份不帶任何要求的情意,而且我希望這份情意是完全沒有私心的。別再恨我了,願你開心、開心、永遠開心。

她簽上名,把信塞進一個信封。雖然這信要到賽德港才能發出,但她還是恨不得立刻把它投進郵筒。做完這一切,她開始寬衣就寢,她看著鏡子中的自己。一雙眸子閃閃發光,在她的脂粉底下,膚色依然鮮亮。未來不再是貧瘠的,而是光明的,充滿希望。她鑽進被褥,很快就進入了無夢的熟睡之中。

p&o,全稱peninsularandorientalsteamnavigationcompany,英國的一家輪船公司,俗稱鐵行輪船公司,1840年由英國人在倫敦設立,隨後業務擴充至埃及、印度、新加坡和香港,2005年以鐵行渣華(p&onedlloyd)名義被a·p·莫勒馬士基集團(a.p.mollermaerskgroup)收購,成為全球最大的航運集團。

亞丁(aden),葉門港口城市,在紅海的南端、亞丁灣的北岸。

蘇丹(sultan),殖民時期對馬來亞各州統治者的稱謂。

賽德港(portsaid),在埃及境內,位於埃及的北部,紅海的北端。


作者「毛姆」的其他小說

劇院風情》《旋轉木馬》《過去和現在》《情迷佛羅倫薩》《人性的枷鎖》《面紗》《客廳裡的紳士》《月亮和六便士》《刀鋒》《月亮與六便士》《筆花釵影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