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行輪船公司

木麻黃樹 毛姆 第1頁,共2頁

哈姆林太太靠在長椅上,懶洋洋地看著乘客們從舷梯上過來。船是夜裡抵達新加坡港的,從拂曉起就開始裝貨,整整一天絞盤都在吵個不停,不過她這會兒已經習慣了它們不停的噪音了。她在「歐羅巴」餐廳裡用過午餐之後,因為無事可做,就坐上人力車,穿梭於這個城市裡的歡快而擁擠的街道。新加坡是一個五方雜處的地方。有馬來人,雖說他們是這裡的土著,但在城裡的日子卻不很愜意,人口也少;有中國人,他們靈活、機警、勤快,成群結隊地聚集在街頭;有皮膚黝黑的泰米爾人,光著腳,走路悄無聲息,好像異鄉的旅客;有時髦而富足的孟加拉人,他們輕鬆自如地應付周遭的環境,而且自信滿滿的;有狡黠諂媚的日本人,他們似乎總在忙著一些緊急而絕密的事務;有英國人,他們戴著遮陽帽或白色鴨舌帽,或是坐在小汽車裡飛速駛過,或是悠閒地坐在人力車裡,擺出一副不動聲色的派頭。這些形形色色的統治者,用微笑而漠然的態度維持著他們的統治。這時,哈姆林太太感覺又困又熱,等待著海船再次起航,開始她那橫跨印度洋的漫長的航程。

當那個醫生陪林賽爾太太上船時,哈姆林太太張開大手揮動著。她是個身材魁梧的女人。她從離開橫濱之後就一直坐著這艘輪船,並且以她敏銳的興趣關注著這兩個人之間親密關係的進展。林賽爾先生是英國駐日本大使館隨同來東京的海軍軍官。對於醫生如此關心自己的妻子,這位海軍軍官表現得十分冷漠,這使她感到奇怪。另外兩個男人也從舷梯上走過來,他們都是新乘客,她試圖從他們的舉止上猜測他們到底是單身還是已婚,藉此聊以取樂。在她近旁,一群男人正坐在藤椅上,從他們的卡其布套裝和寬邊白帽子來看,她猜他們是種植園主。他們把甲板上的船員指使得團團轉。他們都灌了不少酒下肚,大聲地談話,嬉笑的樣子幾近於胡鬧,顯然,他們在為其中的一個人送行,但哈姆林太太無從判斷那個將與她共度航程的人究竟是哪一個。開船的時間漸漸迫近,乘客們陸續到達。傑夫森先生也到了,他神色莊重地緩步踏上舷梯。他是領事,這次回英國是為了度假。他是在上海登船的,登船之後不久就跟哈姆林太太套起了近乎,但她這會兒實在沒有調情的興致。一想到這次打道回府的緣由,她就眉頭緊鎖。這次聖誕節她要在海上度過,遠離那些對她還有點兒在乎的人,有那麼一會兒,她覺得心裡有一陣微微的糾結。有一樁心事,不管她怎麼堅決地把它推開,卻總是持久地佔據著她的心房,這讓她煩惱不已。

起航的鈴聲嘹亮地響起,坐在她附近的那幾個男人突然一齊動了起來。

「好吧,我們得快點兒了,否則就要被船帶走了。」其中一個人說。

他們站起身,向舷梯方向走去。他們互相握手,到這個時候她才看清楚他們是在為誰送行。哈姆林太太注視的那個人並無任何特別之處,只是她實在沒什麼可看的,才把眼神在那個人身上多留了一會兒。他是個大塊頭,六英尺多高,肩膀寬闊,體格強壯,穿著一套邋遢的卡其斜紋布衣服,帽子扁塌而破舊。他的朋友們讓他獨自留在船上,然後越過碼頭,再轉身致意。哈姆林太太發現他說話時帶有濃重的愛爾蘭口音,他的嗓音飽滿、響亮、充滿熱情。

林賽爾太太已經走下船艙,醫生也過來坐在哈姆林太太身邊。他們互相交流著白天遇到的一些閒碎的奇聞。鈴聲再次響起,他們所乘的輪船拔錨起航了。那個愛爾蘭人最後一次向他的朋友們揮了揮手,然後優哉遊哉,踱著步走到他擱著報紙和雜誌的椅子邊上坐下。他朝醫生點了點頭。

「那個人你認識嗎?」哈姆林太太問道。

「午餐前,有人在俱樂部介紹我們認識的。他叫加拉格爾,是個種植園主。」

經歷了碼頭上的嘈雜和出發時的喧鬧之後,船上顯得異常寧靜,令人愜意。輪船在汽笛聲中徐徐地駛過佈滿青苔的嶙峋的懸崖(鐵行輪船公司的停泊點是一處優美僻靜的小海灣),出來後進入主海港。所有國家的船隻,客船、拖船、駁船、貨船,都停泊在這裡;越過防波堤,你看到成片的本地民船,它們的桅杆聚在一起,像一望無際的森林。在傍晚柔和的燈光下,忙忙碌碌的景象被塗上一層奇異的神秘色彩,你覺得所有那些船隻的活動在那一刻暫時消歇,彷彿等待什麼特別事件的發生。

哈姆林太太一向睡覺時間不長,天一亮,她就習慣性地走上甲板。當最後的星光褪去,日色逐漸佔據天空,她那困擾的內心也得到一絲撫慰,在那一天中絕早的時辰,鏡面般的大海紋絲不動,似乎大地上一切憂愁都微不足道。光線還很黯淡,空氣裡瀰漫著令人愉悅的顫動。但是第二天凌晨,當她像往常一樣走向上層甲板的尾部時,卻發現已經有人先她一步了。那是加拉格爾先生,他正注視著蘇門答臘島低平的海岸線。日出像一個魔術師,在它的召喚之下,海岸線從黑暗的深海中浮現出來。她感到吃驚,又有些惱怒,她還沒來得及轉身,他已經發現了她,朝她點了點頭。

「起得早啊,」他說,「要來支菸嗎?」

他穿著睡衣、拖鞋,從睡衣口袋裡掏出煙盒,遞給她。她猶豫了一下。除了一件晨衣,一頂用來壓住亂髮的飾邊小帽,她幾乎什麼都沒穿,她猜想自己看上去一定很糟;當然,她感到心煩意亂,還有別的原因。

「我覺得一個四十歲的女人是沒有權利再去在意她的外貌的,」她微笑著,好像他一定知道她腦子裡盤踞著什麼虛榮的想法。她拿了一支菸。「你起得也挺早啊。」

「我是幹農活的。我長年以來都是早上五點起床,我都不知道怎麼改掉這個習慣哩。」

「你這個習慣在國內可不太受歡迎啊。」

他脫了帽子,所以現在她看他的臉更加清楚了。他的相貌雖然談不上英俊,但很親切。當然,他有一點兒胖,但他的五官,年輕時沒準是挺好看的,可現在卻十分厚實。他的皮膚有些發紅,還帶點腫脹。但他的黑眼睛很活潑,雖然他看上去少說也有四十五歲,頭髮卻依然又黑又密。他給人的感覺是強壯有力。他是個粗笨而普通的下等人,而哈姆林太太,要不是船上這麼混亂不堪,斷然不會覺得有什麼必要跟這種人搭訕。

「你是回國度假嗎?」她大膽地問道。

「不,我回國就不再回來了。」

他的黑眼睛閃爍了一下。他是個健談的人。最後,哈姆林太太必須下船艙去洗個澡,可就這一會兒,他已經跟她講了好多他自己的事情。他在馬來聯邦州生活了足足二十五年,過去十年裡,經營一家南方的種植園。那裡的生活是寂寞的,和所謂的文明簡直不可同日而語,但他賺了些錢,在橡膠浪潮中,他的生意做得不賴,憑藉著跟他那副樂天知命的相貌不相配的精明,他把自己的儲蓄投資到政府債券中。但隨著經濟開始衰退,他也準備退休了。

「你是愛爾蘭哪裡人?」哈姆林太太問道。

「戈爾韋。」

哈姆林太太曾經驅車途經愛爾蘭,印象中,她依稀記得那裡有一座陰鬱的小鎮,粗糙的石頭倉庫,荒頹殘敗,面向陰森森的大海。一片荒蕪,夾著細雨,寂寞、偏僻,這是她對那裡的感受。難道這就是加拉格爾先生即將度過餘生的地方嗎?當他談起那個地方時,語氣裡充滿孩子般的迫切。他的活力和那個灰色的世界相比顯得那麼不協調,這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你家人都住在那裡嗎?」她問道。

「我沒有家。我的爸媽都死了。這世界上沒有我的親人。」

他做好了所有計劃,他花了二十五年做這些計劃,現在,他很高興可以將這些計劃傾囊而出。這麼多年,所有這些話他都只能跟自己傾訴。他打算買幢房子,再置辦一輛汽車。他還要養馬。對於打獵,他不是很上心;早年在馬來州的時候,他獵到過不少巨大的野獸,但現在他已經興味索然。他不理解為什麼要去叢林裡射殺那些野獸;他在叢林裡生活得太久了。但是,他會打獵。

「你是不是覺得我太胖了?」他問她。

哈姆林太太笑了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我敢說你準有一噸重。」她答道。

他大笑起來,愛爾蘭馬是世界上最優良的品種,而他也總是很注意保持身材。一座橡膠種植園有得你好走的,而他平日裡還經常要打網球。他很快就能在愛爾蘭瘦下來。接著他就會結婚。哈姆林太太沉默地注視著海面,海面漸漸被朝陽染上一層淡淡的金色。她嘆了口氣。

「把自己的根基都拔掉是件容易的事情嗎?就沒有一個人值得你懷念的?我能想象得出,這麼多年來,你一直渴望回到家鄉,而真當這一刻到來的時候,你的腦子會感覺像受了當頭一棒似的。」

「我很高興抽身離開。我受夠了,再也不想看到那個國家,或是那裡的任何一個人。」

一兩個早起的乘客走上甲板,哈姆林太太想起自己還衣冠不整,就下到船艙裡去了。

以後兩天,她幾乎沒有見過加拉格爾先生,而加拉格爾先生也一直呆在吸菸室裡。因為罷工,輪船沒有停靠科倫坡,而乘客們也開始享受起這段印度洋上的愉快旅程。他們玩起甲板遊戲,互相品頭論足,打情罵俏。聖誕節即將來臨,這給他們提供了打發時間的主題,有人建議可以在聖誕節舉辦一個化裝舞會,女士們甚至著手準備各自的服裝。一等艙的乘客召集會議,決定是否讓二等艙的乘客也參加舞會,雖然天氣熱得要命,討論還是很熱烈。女士們認為這隻會讓二等艙的乘客感覺不安。可以想見,在聖誕節那天,他們肯定會喝過量的酒,緊接著就會弄出些不愉快的事來。每一個發言的人都堅稱他們根本沒有等級差別的想法,誰也不會那麼勢利,認為一等艙和二等艙的人有什麼大不了的差別,可是他們也覺得不應該把二等艙的人放在錯誤的位置,那才是較為友善的做法。讓他們在二等艙裡自己舉辦他們自己的舞會,那樣會讓他們感覺更加自在。另一方面,大家都無意去傷害他人的感情,當然了,現如今都在講民主(這是回應一位中國傳教士的夫人,她說她乘坐鐵行公司的輪船已經三十五年了,還從未聽說過有人邀請二等艙的乘客來參加一等艙的會客廳裡舉辦的舞會),即使他們並不感到愉快,他們還是很想來參加的。眼看著很快就要投票了,加拉格爾先生必須很不情願地從牌桌前退出,因為領事要徵求他的意見。二等艙有他的一個種植園的僱工,這次他帶他一起回家。他從沙發椅上抬起他龐大的身軀。

「要問我的意見嘛,我只能說:我帶著的那個夥計和我一起照看我們的機器。他是個頂呱呱的傢伙,他和我一樣,都有權參加你們這個舞會。但他是不會來的,因為我打算在聖誕節晚上六點之前把他灌醉,他什麼事也幹不了,只能上床去睡覺。」

領事傑夫森先生尷尬地笑了笑。由於他的官方職務,他被挑選出來主持會議,他希望能穩妥地處理好這件事。他的口頭禪是:凡事要做好,否則就不做。

「我聽取了大家的意見,」他不無諷刺地說道,「大家都覺得,我們現在開會討論的這個問題不是什麼大問題。」

「根本不需要大驚小怪的。」加拉格爾先生眨著閃亮的眼睛說道。

哈姆林太太笑了起來。最終想出的辦法是,邀請二等艙的乘客,但私下裡再到船長那裡去,向他指出,他最好能對邀請他們來參加一等艙的舞會一事保留意見。那天晚上,哈姆林太太身穿晚禮服走上甲板,正好跟加拉格爾先生不期而遇。

「你正好趕上喝一杯雞尾酒,哈姆林太太。」他用歡快的語調說道。

「我想來一杯。說實話,我正想找點樂子。」

「為什麼?」他微笑著問道。

在哈姆林太太看來,他的微笑很迷人,但她並不想回答他的問題。

「前兩天早晨我告訴過你,」她愉快地答道,「我四十了。」

「我沒見過哪個女人會老提這件事的。」

他們走進休息室,他給她要了一杯幹馬提尼,給自己要了杯雞尾酒。他在東方呆得太久,已經不習慣喝別的了。

「你在打嗝,」哈姆林太太說。

「是的,我整個下午都在打嗝,」他無所謂地答道,「很奇怪,看不見陸地之後,我就開始打嗝。」

「我敢說,吃了晚飯你就不打嗝了。」

他們喝完酒,等第二通鈴聲響起,就走進了餐廳。

「你不玩橋牌?」分手前他問她。

「不玩。」

哈姆林太太沒有意識到自己已有兩三天沒見加拉格爾先生了。她滿腹心事。當她縫紉時,它們揮之不去;當她想借著讀小說來分散注意力時,它們橫在眼前,叫她一個字也讀不下去。她本指望乘船遠離傷心地之後,她內心的折磨就能得到緩解,可恰恰相反,隨著一天天地離英國越來越近,憂慮也與日俱增。一想到那淒涼而空虛的生活在前面等著她,她就憂心忡忡;她為那令她畏縮不前的未來費盡了心思,結果還是把思想轉到她此前不知嘗試過多少次,但從來也沒能從中解脫出來的那個境地。

她結婚已經有二十個年頭了。二十年是漫長的,當然,她不能指望丈夫依然像剛結婚時那樣瘋狂地愛她,再說,她也沒有瘋狂地愛過他。他們現在是彼此瞭解的好朋友。他們的婚姻,就婚姻而言,表面上是很成功的。只是突然有一天,她發現,他戀愛了。如果是偶爾調調情什麼的,她也並不反對,他以前也有過,她甚至還拿那些事打趣,他也毫不介意,還把這些事當成恭維呢。有時候,他們還會一塊兒嘲笑那些個既不深刻也不嚴重的傾向。可這次卻不同,他像個十八歲的毛頭小夥兒那樣投身其中了,他都五十二了,這太荒唐了。這件事有失體面。他愛得不理智、不慎重,這件醜事如今已經在橫濱的外國人中間鬧得沸沸揚揚了。最初她感到十分震驚和憤怒,因為全世界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人會幹出這種蠢事,但脾氣發過之後,她也試著說服自己去理解。要是他能愛上個姑娘,那就隨他去吧。中年男人總難免被那些輕佻的少女們搞得昏頭昏腦的,結果丟人現眼。在遠東呆了二十年,她早就明白,五十歲是個危險的年齡。但他沒有這種藉口。他愛上的是一個比她還要大八歲的女人。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這使得她,也就是他的妻子,成了大家的笑料。多蘿西·拉貢快五十歲了。她跟哈姆林先生一樣,都是橫濱的絲綢商,因此,他認識她已經十八年了。一年又一年,他們每週都會有三四次見面,有一次,他們在英國碰上了,還曾經一起住在海邊的一幢房子裡。但是什麼事也沒發生!即使是一年前,他們也還只是打打趣的朋友關係。真是不可思議。當然,多蘿西是個標緻的女人,她身材好,可能有些過於豐滿,但是胖得並不難看;她有一雙坦率的黑眼睛,紅唇、秀髮,但那些都是幾年前的事了,如今她已經四十八歲了。四十八呀!

哈姆林太太果斷地和她丈夫攤牌了。起初,他還發誓根本沒那回事兒,純粹是子虛烏有,但她握有證據,於是他的臉沉下來,最後沒法否認了,只得乖乖地承認。接著,他說出了一句令人震驚的話。

「你何必在意呢?」他問她。

這話使她發狂,她憤怒而嘲諷地回敬了他。她變得伶牙俐齒,她在內心的極度痛苦中尋找各種傷人的言辭,而他只是靜靜地聽著。

「我們結婚二十年,我還不至於是那麼差勁的丈夫吧。不錯,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我們只是朋友關係。但我對你有很深厚的感情,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絲毫也沒有削減過。我給多蘿西的一切,沒有一分一毫是從你這裡取走的。」

「那我有什麼地方可以讓你埋怨的嗎?」

「沒有。沒人能娶到比你更好的妻子了。」

「你待我這麼冷酷,竟然還能說出這種話?」

「我沒想過要冷酷地待你,只是我管不住自己的心。」

「可到底是什麼讓你愛上她的?」

「我怎麼知道?你不見得會認為是我故意的吧?」

「難道你就不能抵抗一下?」

「我試過。我想我和她都試過。」

「你說這話,好像你才二十歲一樣。要知道,你們都是中年人啦。她比我還大八歲呢。這事情把我弄得就像一個十足的白痴。」

他沒再吭聲,她也不清楚心底裡翻滾的是什麼樣的情感。是嫉妒攫住了她的喉嚨?還是氣憤?或許只是自尊心受傷?

「我不會聽之任之的。要是隻有你和她,那我可以同你離婚,可現在還牽涉到她丈夫,還有孩子們。天哪,你有沒有想過,要是他們是女孩而不是男孩,她現在沒準都成奶奶了?」

「沒錯。」

「感謝上帝我們沒有孩子!」

他深情地伸出手好像要撫摸她,但她厭惡地向後退縮著。

「你讓我成了我朋友中的大笑料。為了我們大家好,我寧願保持沉默,但條件是,一切都必須結束,現在、立刻、永遠。」

他低著頭,若有所思地撫弄著桌上的一件日本裝飾品。

「我會把你說的話告訴多蘿西。」這是他最後的回答。

她一語不發,稍稍向他欠了欠身,走過他的身邊,出了房門。她氣憤得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舉止略微顯得有些做作。

她等著他和多蘿西·拉貢商量的結果,但是他再也沒有提起這件事。他很安靜、彬彬有禮、沉默寡言;最後她不得不主動開口。

「你沒有忘記前兩天我和你說過的話吧?」她冷冷地問道。

「沒有啊,我和多蘿西談過了,她希望我轉告你,對於她對你造成的傷害,她感到非常抱歉。她本想來看看你,但又擔心這麼做會令你反感。」

「你們怎麼決定?」

他猶豫了一下。他很鎮定,但是聲音還是有一點顫抖。

「要是作出承諾而又無法實現,那恐怕對誰也沒有好處。」

「這也算是個了結吧。」她答道。

「我想我可以告訴你,如果你提起離婚訴訟,那我們只能應訴。你會發現你根本找不到有用的證據,你會敗訴的。」

「我沒想過要這麼做。我要回英國去,諮詢一下律師。現在這種事情辦起來很容易,希望你能高抬貴手。我想你有能力還我自由,不必把多蘿西·拉貢也拖進來。」

他嘆了口氣。

「這真是一團糟,是吧?我不想和你離婚,不過當然,我會盡一切努力滿足你的要求。」

「你究竟想要我怎麼做?」她哭了,怒氣又一次發作。「你就希望我什麼也不做,就當個傻子?」

「我真的太抱歉了,讓你受了這麼大的委屈。」他看著她,眼裡充滿了憂愁。「我很清楚,我和她的本意並不想相愛的。我們都知道自己有多大年紀了。多蘿西,正如你說的,已經足以當奶奶了,而我也是個又禿又肥的五十二歲的男人。當你二十歲陷入戀愛時,你覺得那會是永恆的,而當你五十歲,你把生活,把愛情都看透了,你知道這不過是轉瞬即逝的玩意兒。」他的聲音低沉,充滿悔恨。似乎在他的眼前呈現出秋天的悲哀和紛紛落下的枯葉。他嚴肅地看著她,「同樣在這個年紀,你知道自己再也不能虛擲這個由反覆無常的命運送來的機會。不出五年,或許六個月,這一切都會結束。生活是單調的、灰色的,而快樂是珍奇而稀有的。我們的死亡是漫長的。」

聽到丈夫的這番話,哈姆林太太心裡感到一陣刺痛,這個男人一向講求實際,就事論事,如今卻換上這樣一副對她來說全新的腔調。在他身上,陡然生出一種她完全不熟悉的熱情而悲劇的性格。二十年的共同生活,沒有給他留下任何痕跡,在他的決絕面前,她無能為力。她只能一走了之。現在,她滿懷怨恨,決定離婚,就像她威脅他的那樣,踏上了回英國的旅途。

陽光照射在光滑的海面上,海面熠熠發光,好像一面明鏡,空洞、冷漠,就像她面對的生活,那裡沒有她的立錐之地。整整三天,海面上沒有別的船隻來打破這片廣袤的寂靜。偶爾地,因為飛魚的疾遊,平滑的海面轉瞬間波光粼粼。天氣酷熱,就連最好動的乘客也放棄了甲板遊戲,比如現在(這時正好是吃完午餐之後),他們就沒有睡在船艙裡,而是橫七豎八地躺在椅子上。林賽爾踱著步子向她走來,坐下。

「林賽爾太太在哪兒?」哈姆林太太問道。

「哦,不知道啊。就在附近吧。」

他的冷漠令她憤怒。他怎麼可能看不出他的妻子和那個醫生正打得火熱?不然,他老早就應該開始在乎了。他們的婚姻也浪漫過。林賽爾太太還在中學的時候他們就訂婚了,那時他也不過是一個稍大一些的男孩兒。他們肯定曾經是一對可喜可愛的可人兒,他們的戀愛故事也肯定十分感人。但是現在,就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他們就彼此厭倦了。這真讓人心碎。她的丈夫又說過些什麼話呢?

「我猜想,你回去後,是準備在倫敦定居吧?」林賽爾懶洋洋地問道,顯然是想找話說。

「我想是的,」哈姆林太太說。

事實上,她回去以後無處可歸,而且她住在哪裡,也沒人會關心,想到這一切,她的心情很難平靜。一些糾結成團的想法令她想起加拉格爾。對於他回國的迫切心情,她感到忌妒,也很感動,對於他熱情洋溢地描繪他計劃中的房子,還有他計劃娶的妻子,她都感到很有意思。她那些橫濱的朋友,在暗地裡得知她決定和丈夫離婚之後,都確信她還會再婚。她倒並不怎麼急於再婚,畢竟那場婚姻太讓她失望了。再說了,大多數男人在向一個四十歲的女人求婚之前,都會猶豫再三的。加拉格爾先生想要找的是身材豐滿、圓潤的年輕女子。

「加拉格爾先生哪兒去啦?」她向謙和的林賽爾問道。「我這兩天都沒見到過他。」

「你不知道嗎?他病了。」

「可憐的人。他怎麼了?」

「他一直在打嗝。」

哈姆林太太笑了起來。

「打嗝,怎麼會讓人生病呢?」

「那位醫生也很困惑。他什麼方法都試過了,就是不奏效。」

「真奇怪。」

從這以後,她也就沒再多想,但是第二天早上,當她偶爾遇見醫生時,她問起加拉格爾先生的情況。看見他那張孩子氣、樂呵呵的臉上顯出陰沉、迷茫的神情,她感到十分吃驚。

「恐怕很糟糕,可憐的傢伙。」

「因為打嗝嗎?」她不解地大聲說道。

那隻不過是一種生理失調,沒有人會覺得那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是這樣的,他咽不下東西。他沒法入睡。他已經疲憊不堪。我能想到的方法都試過了。」他遲疑了一會兒。「除非我能很快止住他打嗝,否則,我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後果。」

哈姆林太太大驚失色。

「但是他很強壯啊。他看起來精力挺旺盛的。」

「我希望你能去看看他現在的樣子。」

「他會要我去看他嗎?」

「來吧。」

加拉格爾已經被人從船艙轉移到了船上醫院,當他們走近醫院時,就聽到一陣陣劇烈的打嗝聲。那聲音,可能讓人聯想起飲酒過度,所以聽起來有點兒可笑。但加拉格爾的樣子,使哈姆林太太感到震驚。他掉了不少肉,脖子上的皮膚鬆鬆垮垮的,耷拉著,即使在日光下,他的臉色也是一片死灰。他的眼睛,以前總是笑盈盈、充滿快樂的,現在由於飽受折磨,已經深陷了。他的強壯的身軀因為打嗝而不停地搖晃,這時,那打嗝的聲音已經再也沒了可笑的成分;對於哈姆林太太,出於一種莫名的原因,那聲音聽起來怪異而可怕。當她走進房間時,他朝她微笑了。

「看見你的樣子,我真的很難過,」她說。

「我死不了,你知道的,」他喘著氣說。「我會平平安安地回到愛爾蘭的綠色海灘。」

有個男人坐在他旁邊,當他們進來時,他站起身。

「這位是普賴斯先生,」醫生說。「他負責加拉格爾先生種植園裡的機器。」

哈姆林太太朝他點了點頭。他就是那天討論聖誕節晚會時,加拉格爾提到的那個住在二等艙的乘客。他身材十分矮小,但是很敦實,一副快活放肆的神氣,自信滿滿的。

「你要回家了,感覺開心嗎?」哈姆林太太問他。

「那還用說,夫人。」他回答道。

就憑這幾個詞的語音語調,哈姆林太太就可以斷定他是倫敦人,而且屬於那種樂觀、敏感、脾氣很好的一類,這使她感到有點兒親切。

「你不是愛爾蘭人吧?」她微笑著問。

「我可不是,小姐。我家在倫敦,我很樂意回去,不騙你。」

哈姆林太太從來不覺得別人稱自己是小姐有什麼冒犯的。

「好吧,先生,我要走了。」他對加拉格爾說道,做了個手勢,好像要抬手去觸一下帽子,可其實他並沒戴帽子。

哈姆林太太問那個病人有什麼事情她可以效勞的,過了一兩分鐘,她就和醫生一同離開了。那個矮個子倫敦人在門外等著。

「能佔用你幾分鐘嗎,小姐?」他問道。

「當然可以。」

醫院的艙室位於船尾,他們倚著欄杆,俯身看著下面的凹甲板,不當班的水手和乘務員正在艙口蓋上閒逛。

「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兒,」普賴斯說,語氣含糊,一種嚴肅的表情以奇怪的方式改變了他原先活潑而滿是皺紋的臉。「我和加拉格爾先生共事四年,他是個難得的好人。」

他又遲疑了一會兒。

「我不太喜歡,但這是事實。」

「你不太喜歡什麼?」

「好吧,既然你問我,我就告訴你,他沒救了。這一點連醫生也不相信。我跟他說過,但他不聽我的。」

「你別這麼沮喪,普賴斯先生。醫生是很年輕,但我想他也不笨,打嗝是不會致命的,你也清楚。我敢說,加拉格爾先生過兩天就會好了。」

「你知道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嗎?就在我們離岸那會兒。她說過,他絕對到不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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