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兵軍 巴別爾 第1頁,共2頁

8月初,軍部派我們到布加濟奇去整編。該鎮戰爭之初就被波蘭人佔領,但它很快就讓我們奪回。黎明時分,騎兵旅緩緩開進小鎮,我天亮時到達。好住房都給佔了,我分到一戶小學教師家。在一間低矮的房子裡,在一些栽在木桶裡的果實累累的檸檬樹之間,一個癱瘓老頭坐在安樂椅裡。他戴著一頂插有羽毛的基羅爾式帽子,灰色的鬍子垂到落滿了灰塵的胸前。他一邊眨巴著眼,一邊嘟囔著求我。我洗了把臉,便到旅部去了,夜裡才回來。傳令兵,從奧倫堡來的哥薩克米什卡·蘇羅夫採夫向我報告情況:這家除了癱瘓老頭,還有他的女兒葉麗扎維塔·阿列克謝耶芙娜·托米琳娜及五歲的兒子米沙,也姓蘇羅夫採夫;女兒自從當軍官的丈夫在對德國戰爭中陣亡後,便一直守寡,表現尚好,但據蘇羅夫採夫的情報,她若碰到好人也會以身相許。

「我來張羅。」他說著衝進廚房,把鍋碗瓢盆弄得叮噹亂響。教師的女兒給他幫忙。蘇羅夫採夫做飯的時候,談起了我的勇敢表現,講述了我在戰鬥中如何把兩名波蘭軍官拽下馬,蘇維埃政權如何尊敬我。托米琳娜拘謹地、小聲地回應他。

「你在哪兒睡?」蘇羅夫採夫臨別時問她,「你靠我們近點兒睡,我們可都是大活人哪……」

他把盛著煎蛋的大煎鍋端進屋來放到桌上。

「她應了,」他坐下後說,「只是沒說出口……」

驀地,房中響了斷斷續續的低語聲、沙沙的摩擦聲和沉重而謹慎的小跑步聲。我們還沒來得及把我們這頓戰爭大餐吃完,拄著柺杖的老頭們和裹著頭巾的老太婆們便進了屋。小米沙的床被挪到了餐廳,挪到了檸檬樹叢裡,外祖父的安樂椅旁邊。老弱病殘的客人是來保護維護葉麗扎維塔·阿列克謝耶莢娜貞操的,他們就像一群遇上了壞天氣的母綿羊,紮成一堆兒,堵住門口,整晚都在無聲地玩撲克,輕聲細語地說出誰得分不夠,一有聲響就靜止不動。我在門後輾轉難眠,好不容易捱到黎明。

「我有句話對您說,」在走廊裡碰上托米琳娜後,我說,「我有句話對您說,我畢業於法律系,我就是那些所謂知識分子的人……」

她呆呆地立在那兒,垂著手,身上披著的舊式斗篷,如澆鑄在她苗條的身體上。她睜大了一雙淚光閃爍的碧眼,直勾勾地看著我。

兩天以後我們便成了朋友。教師一家,這家人善良又軟弱,生活在深深的恐懼和茫然之中。波蘭官吏給他們洗腦,說俄羅斯就像羅馬帝國那樣在硝煙和野蠻中完結了。我給他們講列寧、席捲著未來風暴的莫斯科以及藝術劇院的時候,孩童般的膽怯的喜悅攫住了他們。每天晚上都有幾個22歲的布林什維克將軍到我們家,他們都蓄著蓬如亂草的淡紅色鬍子。我們抽著莫斯科的菸捲,吃著葉麗扎維塔·阿列克謝耶芙娜用軍糧做的晚餐,唱著大學生歌曲。癱瘓老頭從安樂椅裡轉過身來,貪婪地聽著歌,基羅爾式的帽子隨著我們歌聲的節拍晃動著。老頭度過了這些急風暴雨般的、始料未及的和朦朧理想的日子,生怕幸福被蒙上陰影,儘量忽略我們在某種程度上對殘忍的誇耀,以及我們當時按此解決所有世界問題。

家庭會議上這樣決定,打敗波蘭人後,托米琳娜舉家搬遷莫斯科:我們找位名教授給老人治病,葉麗扎維塔·阿列克謝耶芙娜到講習班深造,而小米什卡,我們就把他送到他母親曾經學習過的大牧首水塘學校去。我們以為,未來是不容任何人質疑的私有財產,戰爭是獲得幸福疾風暴雨般的準備,幸福本身則是我們性格特點。只有細節還沒有敲定,在討論中,黑夜,濃重的黑夜一個接一個滑過,當蠟燭頭的火光,映照在家釀酒不透明的瓶子上時。神采煥發的葉麗扎維塔·阿列克謝耶芙娜,是我們無聲的聽眾。我還從未見過比她更衝動、自我和怯懦的人。每天晚上,有心眼兒的蘇羅夫採夫都用還在庫班時徵來的柵欄式輕便馬車,把我倆送到小山上,貢西奧洛夫斯基公爵兄弟的遺宅在晚霞流火中閃光。幾匹雖精悍但頎長而健壯的馬兒,套著紅色韁繩,步調一致地奔跑著;一隻無憂無慮的耳環在蘇羅夫採夫的耳朵上搖晃著,一座座圓塔,從鋪蓋了黃花的壕溝裡隆起。一道道被毀壞的圍牆,在天空中畫了一道彎曲的、被紅寶石般的鮮血脹滿的線條,一叢野薔薇掩蓋了顆顆野漿果,而湛藍色的臺階,那時一段數位波蘭皇帝登臨過的、殘留的扶梯,在灌木叢中閃著光。有一回,我坐在上面,摟過葉麗扎維塔·阿列克謝耶芙娜的頭,親吻了她。她慢慢地掙脫開,站起身來,雙手抓住圍牆,朝它低下了頭。她一動不動地站著,一道火紅的、塵埃飛舞的光線在她那迷人的腦袋旁沸騰,而後,她渾身一顫,彷彿在傾聽,托米琳娜抬起了頭,她的手指從牆壁收回,腳步慌亂而又迅速——她朝山下跑去。我喊了她一聲,但她沒答應我。山下,臉蛋通紅的蘇羅夫採夫,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柵欄輕便馬車裡睡覺。夜裡,我等別人都睡著後,悄悄來到葉麗扎維塔·阿列克謝耶芙娜的房間。她正讀書,那書放得離自己很遠:那垂在桌子上的手像是假的。葉麗扎維塔·阿列克謝耶芙娜聽到敲門聲,轉過頭,從桌旁站了起來。

「不,」她凝視著我說,「不,我親愛的。」她用裸露的纖纖長臂擁住我的臉,並熱烈地、不間斷地、無聲地吻我。隔壁房間裡的電話鈴聲使我們彼此分開。旅部副官來的電話。

「我們馬上出發,」他對著電話說,「命令傳達給旅長……」

我連帽子都沒戴就跑了,一邊跑一邊塞檔案。騎士們從各家院子裡牽出馬,在黑暗中喊叫、狂奔。我們從站在那兒系斗篷的旅長那裡得知,波蘭人突破了盧布林城下的防線,我們奉命打一場迂迴戰。兩個團一小時後出發。被吵醒的老頭從檸檬樹葉後不安地注視著我。

「告訴我,您還回來。」他抖動著腦袋,不停地說。

葉麗扎維塔·阿列克謝耶芙娜在麻紗短睡衣外面加了件羊皮短大衣,到街上送我們。看不見的騎兵連在黑暗中狂奔。我在田野的拐彎處回首望去——托米琳娜正俯身把羊皮短大衣給站在她前面的男孩披上,窗臺上那盞燈明滅不定的光芒,灑在她那溫柔而瘦削的後腦上……

我們沒用一天就走了100俄裡,同第十四高加索師會師,打退了敵人,便轉移了。我們在馬鞍上睡覺。在休息地,我們這些困得要命的人,便一頭栽倒在地,戰馬便拉扯著韁繩,在收割過的田野裡拖著我們這些睡著的人。入秋了,加利奇的細雨無聲地飄灑。我們都成了悶聲不語、頭髮蓬亂的軀體,兜著圈子,繞來繞去,時而鑽進波蘭人的口袋,時而又從裡頭爬將出來。我們喪失了時間感。我直到準備在托爾辛教堂過夜都沒想到,我們離布加濟奇只有十俄裡。蘇羅夫採夫提醒了我,我們彼此使了個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