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豐卡·比達

騎兵軍 巴別爾 第1頁,共2頁

我們在列什紐夫城下打拼。敵人騎兵的壁壘無處不在。波蘭人戰略鞏固的彈簧,帶著兇險的哨音崩開。我們被擠了出去,我們後脊樑上頭一次感到了側翼打擊和後方突破的致命刺痛,那是我們自己曾嫻熟使用的利器之叮咬。

步兵在列什紐夫城下襬開戰場。白皮膚、打赤腳的沃倫莊稼漢,趴在挖得彎彎曲曲的壕坑邊上。徵召農民步兵,是為組建騎兵軍步兵預備隊。農民們都心甘情願。他們打得特別賣力。莊稼漢那種野性的兇猛,連布瓊尼的戰士都吃驚。他們對波蘭地主的仇恨是一種無形的,但卻是優質材料鑄成的武器。

戰爭的第二階段,狂呼不再對敵人的想象力產生效力的時候,騎兵衝擊隱藏在戰壕中敵人已不再可能,自己組建的步兵即會給騎兵軍帶來大益。但我們窮透了。每三位莊稼漢發一杆槍和不能用的子彈。這個想法只得放棄,這支真正的人民義勇軍只好解散回家。

現在讓我們來看看列什紐夫城下的戰鬥。兵勇們趴在距小鎮三俄裡的戰壕裡。微微駝背的戴眼鏡的年輕人在他們戰壕前走來走去。他腰上挎著把馬刀。他跳著往前走,一臉的不滿神色,好像他的皮靴夾腳似的。這位農民長官是他們選出來並受愛戴的,是個眼睛高度近視的猶太小夥子,有著一張塔木德學究式的憔悴而專注的面孔。他在戰鬥中表現出謹慎的勇敢和類似於幻想家的心不在焉的冷酷。

正是七月漫長白晝的兩點多鐘。酷熱虹霓的蛛絲在空氣中閃光。盛裝和編成辮子的馬鬃的帶子在綿延的丘陵後面閃現。小夥子發出準備戰鬥的訊號。莊稼漢們便「啪嗒啪嗒」地拖著樹皮鞋,各就各位準備戰鬥。可是訊號發錯了。原來走上列什紐夫公路的,是馬斯拉克手下花花綠綠的騎兵連。他們那些瘦削不堪但卻精神抖擻的戰馬邁著大步。套在鍍金旗杆上,天鵝絨流蘇下垂,飄揚在火紅色塵柱裡的華貴旗幟獵獵招展。騎手們掛著一臉威嚴和粗魯的冷漠神情策馬而行。頭髮蓬亂的小兵們從坑裡爬出來,注視著這股緩慢行進的隊伍那富於彈性的優雅動作,嘴巴都合不上了。

旅長馬斯拉克走在全團前頭,騎在一匹腿叉得很開的草原駑馬上,他全身流淌酒鬼之血和油膩腐汁。他的肚子猶如一隻大貓躺在鑲銀的鞍橋上。馬斯拉克看到兵勇,興奮得漲紅了臉,把排長阿豐卡·比達叫到跟前。小排長因為酷似他爹,所以我們給他起了個外號叫「馬赫諾」。他們——指揮官和阿豐卡嘀咕了一會。排長就朝第一騎兵連連長轉過身,俯身小聲命令道:「前進!」哥薩克們便以排為單位策馬快跑起來。他們激起了馬的烈性,朝戰壕狂奔而去,兵勇們就在戰壕裡興高采烈地欣賞。

「準備戰鬥!」阿豐卡那淒涼而又遙遠的聲音響了起來。

馬斯拉克聲音嘶啞,咳嗽著,享受著,撥馬一旁,哥薩克們發動了衝擊。可憐的兵勇本想逃走,但為時已晚。哥薩克們的鞭子已經抽在他們破爛不堪的長袍子上。騎手們在戰場上左突右衝,以非同尋常的技巧轉動著手裡的短皮鞭。

「你們開什麼玩笑?」我衝阿豐卡吼道。

「逗個樂兒嘛!」他回答我說,在鞍上一扭身從灌木叢裡拎出個躲藏的小夥子。

「逗個樂兒嘛!」他喊了一句,擺弄著已經暈過去的小夥子。

威嚴的馬斯拉克心軟了,他揮了揮自己那隻肥胖的手,惡作劇就結束了。

「兵勇們,當心別吃虧!」阿豐卡喊道,並目空一切地挺直了他孱弱的身體,「去逮跳蚤吧,兵勇們……」

哥薩克們彼此說笑著,排成佇列。兵勇們不見了蹤影。戰壕空空蕩蕩。只有那個微微駝背的猶太人仍站在原地,透過眼鏡專注而傲慢地注視著這夥哥薩克。

列什紐夫方向的槍聲沒有停息過。波蘭人包圍了我們。用望遠鏡可以看到騎兵偵察兵形單影隻的身影。他們從小鎮子裡奔出來,便翻身下馬,像不倒翁似的。馬斯拉克組建了騎兵連並將它部署在公路兩旁。列什紐夫頭頂展現了明亮的天空,難以名狀的曠漠,就如平時危險來臨時刻那樣。一個猶太人仰著腦袋憂愁而使勁地吹響一隻金屬哨兒。捱了鞭子的兵勇們又回到他們的位置上。

子彈密集地朝我們這個方向飛來。旅部處於機槍射程之內。我們朝樹林奔去並開始從灌木叢中擠過去,右側就是公路。被子彈打斷的樹枝在我們頭頂噼啪亂響。當我們穿過灌木叢的時候,哥薩克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他們已經奉師長的命令撤往勃羅德了。只有一些莊稼漢從他們的戰壕裡發出幾聲零星的槍響,掉隊的阿豐卡在追趕自己的排。

他在道邊上策馬前進,東張西望,嗅著空氣。剎那間射擊聲減弱了。哥薩克想利用這個空隙,便快馬加鞭朝前飛奔。突然,一顆子彈擊穿了他戰馬的脖子。阿豐卡又跑了100來步,在這裡,在我們的佇列裡,他的戰馬前腿一跪,癱倒在地。

阿豐卡並不急於從腳鐙子裡把壓住的腳抽出來。他蹲下身,用一根銅管般的手指頭在傷口裡摳弄了一會兒。然後,比達站起身來,用痛苦的目光掃視了下閃亮的地平線。

「永別嘍,斯捷班,」他用鄉下人的語調說道,離開即將死去的牲口幾步,並向它深鞠一躬,「沒有你,我怎麼回到那個安安靜靜的小鎮子去呢?……那個繡花鞍子,我該從你身上挪到哪兒去呢?永別嘍,斯捷班。」他大聲地說著車軲轆話,連氣都喘不上來了,像被逮住的耗子似的尖叫了一聲,便哀號起來。聲嘶力竭的哀號直衝我們耳鼓,我們看到了連連鞠躬的阿豐卡,就像教堂裡歇斯底里的女人。「哼,我就不信命,」他喊道,把雙手從面無人色的臉上拿開,「哼,我要無情地砍殺不齒於人類的波蘭佬!一直到死,一直到她聖母娘娘的最後一滴血……當著所有的村民,親愛的兄弟們,我向你保證,斯捷班……」

阿豐卡將臉伏在馬的傷口上,一言不發了。那匹馬用力將閃亮的、深凹的紫色眼睛轉向主人,傾聽著阿豐卡所發出的這嘶啞聲音。它在溫柔的昏迷之中,將腦袋耷拉到地上,兩股鮮血如兩條綴滿紅寶石紅軛帶,順著它翻著白肉的胸前流淌。

阿豐卡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馬斯拉克慢悠悠地倒換著兩條胖腿走到馬跟前,把左輪手槍伸進它的耳朵裡,開了一槍。阿豐卡跳了起來,把滿是雀斑的臉衝著馬斯拉克。

「收拾馬具吧,阿法納西,」馬斯拉克和藹地說,「歸隊吧……」

我們從小山包上看到,阿豐卡讓沉重的馬鞍壓彎了腰,他面色灰紅,像切開的肉,他極其孤獨地穿過煙塵滾滾、烈火熊熊的曠野,朝他的騎兵連走去。

晚上,我在輜重隊見到了他。他正在大車上睡覺,車上裝著他的家當——馬刀、弗列奇式軍上衣及被打穿了的金幣。排長咧著一張歪斜的、死人般的嘴巴,烤熟了似的腦袋如被釘在十字架上,枕在馬鞍凹槽裡。旁邊放著一副死馬的馬具——哥薩克寶馬奇妙而精製的服飾:綴著黑色流蘇的胸甲、綴滿了彩色寶石的軟皮帶及鑲有銀色壓花的馬籠頭。

黑暗越來越濃重地向我們逼近。大車慢吞吞地沿勃羅德道路躑躅而行。質樸無華的繁星在天上的銀河裡漫遊,夜晚的涼爽深處,遠方村莊燈火闌珊。副連長奧爾洛夫和長鬍子比岑科坐在阿豐卡的大車上,談論著阿豐卡的遭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