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馬的故事

騎兵軍 巴別爾 第1頁,共1頁

我們師長薩維茨基,有一次,把第一騎兵連連長赫列勃尼科夫的白色公馬搶走了。那是一匹寶馬,只是膘肥了點,我總覺得笨。赫列勃尼科夫被強換了師長那匹血統不次、移步勻稱的黑母馬。可他虐待這匹母馬,特想報仇,等待著時機,他最終等到了。

薩維茨基7月間吃了幾次敗仗之後,被撤了職,降為預備軍官,赫列勃尼科夫給軍部寫了份要求還馬的報告。參謀長在他的報告上作了批示:「請將公馬物歸原主。」赫列勃尼科夫欣喜若狂,跑了100俄裡,去找那時住在拉德澤維洛沃城的薩維茨基。拉德澤維洛沃被毀得面目全非,像個衣衫襤褸的討飯女。被撤職的師長獨自住在那裡,各級司令部的馬屁精們再也不認他了。各級司令部的馬屁精們,奴顏婢膝地在集團軍長的笑靨裡釣得燒雞,背對著戰功赫赫的師長。

他撤職後,像彼得大帝似的,身灑香水,和哥薩克女人巴甫拉住在一起。她是他從猶太軍需官手裡,連同20匹良種馬一起搶來的,我們都覺得那20匹馬是他自己的私產。他院子裡的太陽很毒,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馬駒在他院子裡使勁兒吸奶頭,飼馬員汗流浹背地在褪色的風車上篩燕麥。赫列勃尼科夫被真理刺傷,復仇攫心,徑直朝柵欄圈著的小院子走去。

「您認識我本人嗎?」他問躺在乾草上的薩維茨基。

「我好像見過你,」薩維茨基回答道,打了個哈欠。

「那麼請接收參謀長批示吧,」赫列勃尼科夫語氣強硬地說,「我請求您,預備隊的同志,用正兒八經的眼光看著我……」

「行啊,」薩維茨基用和解的口吻嘟噥了一聲,接過檔案,讀了老半天。然後,他突然叫了一聲在屋簷下的陰涼裡梳頭的哥薩克女人。

「巴甫拉,」他說,「託上帝的福,你早上梳頭梳到現在了,你還是把茶炊端出來吧……」

哥薩克女人放下梳子,用手攥住頭髮,撩到背後。

「康斯垣丁·瓦西里耶維奇,今天整日老找碴兒,」她的臉上掛著懶散和命令式的訕笑,「一會兒要這個,一會兒要那個……」

她朝師長走去,穿著高跟鞋,胸峰挺得老高,奶子抖動得像袋子裡裝著的兩隻小動物。

「整天找碴兒。」女人又說了一遍,笑眯眯地替師長扣上胸前襯衣的扣子。

「我一會兒要這個,一會兒要那個。」師長笑了起來,站起身子,摟著巴甫拉靠過來的肩膀,突然把他那張死灰的面孔轉向赫列勃尼科夫。

「我還活著,赫列勃尼科夫,」他摟著哥薩克女人說,「我的腿還能走路,還能騎馬,我的手也還夠得著你,我的炮還暖烘烘地貼在我身上……」

他掏出貼身別在肚皮上的手槍,逼近第一騎兵連連長。

赫列勃尼科夫腳跟兒旋動,向後轉身,馬刺叮噹亂響,就如傳送緊急命令的傳令兵,走出院子,為了找到參謀長又跑了100俄裡,但參謀長把赫列勃尼科夫轟走了。

「軍官同志,你的事情已經解決了,」參謀長說,「那匹公馬已經還給你了,沒有你已經夠煩的啦……」

他不再聽赫列勃尼科夫說話,終於把跑來的軍官趕回第一騎兵連。赫列勃尼科夫整整一個禮拜未歸隊。這時我們又被驅趕到杜賓森林的宿營地,我們在那兒安營紮寨,日子過得蠻不錯。赫列勃尼科夫歸隊了,我記得是在星期天早晨,12日。他跟我要了十幾張紙,還有墨水。哥薩克們給他把樹墩刨平,他把左輪手槍和紙放到樹墩上,一直寫到天黑,糟踏了不少紙。

「簡直就是卡爾·馬克思,」天傍黑時,騎兵連政委問他,「寫啥呢,你他媽咋地啦?」

「我對照誓言寫思想彙報呢。」赫列勃尼科夫說著,把一份退出布林什維克共產黨的申請交給政委。

他在這份申請中寫道,「共產黨是為了歡樂和堅定的真理而建立的,它同樣應該關注小事情。現在,我要說一說白馬的事,那匹馬是我從一夥特別反動的農民手裡搶的,馬瘦得要死,很多同志放肆地嘲笑它的樣子,可我忍受了惡毒的嘲笑,為了共同的事業咬緊牙關,把馬調養得合我的意,因為,同志們,我特喜歡白馬,我把從帝國主義戰爭和國內戰爭中所剩下來的有限精力都花在它身上了,這樣的馬能夠感覺到我的手,我也能感到它們雖不說話卻需要什麼,可我不需要不公正地換給我的黑母馬,我感覺不了它,受不了它,所有同志都可以證明,騎著它差點出事。可是,黨卻不能根據批示,把我最心愛的東西還我,因此,我也沒轍,只好含淚寫下這份申請,儘管戰士有淚不輕彈,可我的眼淚還是止不住,淚水刺疼我的心,刺得心流血直流……」

這就是赫列勃尼科夫申請裡寫的,還有不少別的話,因為他整整寫了一天,所以申請書很長。我和政委費勁地看了一個小時左右,才完全弄清它的意思。

「真是個蠢貨,」政委說,把申請書撕碎,「晚飯後來找我,我跟你談話。」

「我用不著跟你談,」赫列勃尼科夫渾身哆嗦著說,「你耍我,政委。」

他站在那兒,垂著兩隻貼著褲縫的手,渾身顫抖,一動不動,眼珠亂轉,好像在琢磨從哪條路逃跑似的。政委徑直走到他跟前,但沒攔住他。赫列勃尼科夫奮力一掙扎,狂逃而去。

「你耍我!」他狂號起來,爬上樹墩,扯衣服,抓胸脯。

「打呀,薩維茨基,」他喊了一聲,跌倒在地,「你槍斃了我呀!」

我們把他抱進帳篷裡,哥薩克們也來幫忙。我們替他燒了茶,給他捲了煙。他抽著煙,渾身抖作一團。我們的指揮官直到晚上才平靜下來。他再也沒有提起過那份荒唐的申請書,但一個禮拜之後到羅弗諾去了,他經醫學委員會檢查後,被作為六次負傷的殘廢軍人復員了。

我們就這樣失去了赫列勃尼科夫。我為此難過,因為赫列勃尼科夫像我一樣性格溫和。騎兵連只有他有茶炊。我們在暫時平靜的日子一起喝熱茶。他談起女人淋漓盡致,我聽得又害羞又快活。我想,這是因為我們受到同樣情慾的震撼。我們倆都把世界看成5月的草地,看成女人和馬匹行走的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