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巴士底日!!」她從身後伸出胳膊,變出兩支小小的塑膠法國國旗,熱情洋溢地揮舞起來。
「聽起來真像編出來的,就像‘關注霍亂日’之類的。」
「我向你保證,海蓁,巴士底日可不是什麼編出來的日子,你知道嗎?兩百二十三年前的今天,法國人民攻克了巴士底獄,武裝起來,為自由而戰。」
「哇噢,」我說,「我們應該慶祝一下這個意義深遠的重要日子。」
「巧極了,我和你爸爸剛好計劃了一次野餐,去假日公園。」
她從來不放棄努力,我的老媽。我從沙發上直起身子,站了起來。我們一起胡亂做了幾個三明治,又從門廳的雜物櫥裡找出一個滿是灰塵的野餐籃。
今天算得上是個好天,夏天終於真正來到了印第安納波利斯,溫暖而溼潤——在一個漫長的嚴冬後,這樣的天氣提醒你,儘管這個世界不是為了人類而創,我們人類卻的確是為世界而造的。爸爸在假日公園等我們,他穿著一身黃褐色西服,站在一個殘疾人車位上在手機上打字。我們停車時,他對我們揮手,然後過來擁抱我。「多好的天氣啊,」他說,「要是我們住在加利福尼亞,就能每天都有這麼好的天氣了。」
「是啊,可那樣你反倒不會欣賞它了。」媽媽說。她錯了,但我沒有去糾正她。
我們最後把野餐墊鋪在「遺蹟」底下了,這個詭異的四方形羅馬遺蹟好像是撲通一聲從天而降,落在印第安納波利斯一塊空地中央的,但它其實不是真正的遺蹟:這是八十年前建造的一座模仿「遺蹟」的雕塑作品。不過,因為這座假遺蹟被人長久遺忘了,所以從某種程度上說,它反而意外成了真正的遺蹟。範·豪滕會喜歡這座「遺蹟」的,格斯也一樣。
於是我們坐在遺蹟的陰影裡,吃了點午餐。「你要塗防曬霜嗎?」媽媽問。
「我沒事。」我說。
可以聽到風穿過樹葉的聲音,風還送來了遠處遊樂場上孩子們喧鬧的歡叫聲,那些小不點,剛開始學習如何生活,通過探索為他們而建的遊樂場,學著探索並非為他們而建的這個大世界。爸爸看我在看那些孩子們,說:「你懷念像那樣到處飛跑的時光嗎?」
「有時候吧。」但我其實不是在想這個。我只是想注意一切:落在被遺忘的「遺蹟」上的光線;一個幾乎還不會走路的小孩,在遊樂場一角發現了一根樹棍兒;不知疲倦的媽媽正在往她的火雞肉三明治上把芥末擠成鋸齒形狀;爸爸輕輕拍了拍口袋裡的手機,剋制住了拿出來看看的衝動;一個人扔出飛碟,他的狗追著飛碟跑,然後撲住,叼回來給他。
我有什麼資格說這些事物也許不能永恆?彼得·範·豪滕又有什麼資格斷言「我們的努力都是暫時的」這種猜測就是事實?我所知的天堂和我所知的死亡,一切都在這個公園裡——處於永不停止的運動中的精妙宇宙,滿是被遺忘的遺蹟和歡叫的孩童。
爸爸舉起手來在我眼睛前面晃了晃。「回回神,海蓁。你聽見了嗎?」
「抱歉,嗯,什麼?」
「媽媽建議我們去看看格斯。你說呢?」
「哦,好啊。」我說。
於是,午飯後,我們開車去了皇冠山公墓,這裡是三位副總統和一位總統的最後長眠之地,還有奧古斯塔斯·沃特斯。我們開車上山,停了車,許多汽車在我們身後的第三十八街上呼嘯而過。他的墓很容易找到:最新的一座。覆沒棺材的土堆還沒平,墓碑也還沒立起來。
我沒有什麼對他在天之靈的感應之類的,但我還是從媽媽那兒拿了一支傻乎乎的小法國國旗插在他墓前的土地上。也許路過的人會以為他是法國外籍軍團的成員之一,或者什麼英勇的僱傭兵之流。
下午六點剛過,我坐在沙發上一邊看電視,一邊在筆記本上看錄影的時候,李德薇終於給我回信了。我一眼就看到郵件裡有四個附件,很想先開啟附件,但我抵抗住了誘惑,讀起郵件。
親愛的海蓁:
今天早上,我們到彼得家的時候,他已經醉醺醺的了,不過這倒是讓我們的工作稍微輕鬆了點。巴斯(我的男朋友)吸引他的注意力,而我去搜尋彼得那個裝讀者來信的大垃圾袋,但後來我想起奧古斯塔斯知道彼得的住址,所以他的信應該不會在袋子裡。彼得的餐桌上放了一大堆郵件,很快我就從裡面找到了那封信。我拆開信,看到是寫給彼得的,於是叫他看信。
他拒絕了。
那個時候,我相當生氣,海蓁,但我沒對他大喊大叫。我告訴他,他必須讀這封去世的男孩寫來的信,這是他欠他去世的女兒的,然後我給了他信,他讀完了,然後說——我在此直接引用他的原話:「把它寄給那個女孩,告訴她我沒什麼可補充的了。」
我沒讀那封信,雖然掃描的時候我的目光無意間落到了一些字句上。我把掃描件附在這封郵件裡,然後會把實物寄到你家去。你的地址沒變吧?
願上帝賜福你,保佑你,海蓁。
你的朋友
李德薇·弗里根塔芙特
我點開四個附件。他的筆跡十分凌亂,在紙頁上往一邊傾斜。幾張信紙大小各異,筆跡的顏色也不一樣。他是花了許多天,在不同程度的清醒狀態下寫完這封信的。
範·豪滕:
我是個好人,但寫作很差勁;你是個差勁的人,但是個好作家。我們倆正好搭檔。我不想求你幫什麼忙,但如果你有時間——以我之見,你時間充裕——我想問你能否為海蓁寫份悼詞。我寫了些零零散散的東西,你能否幫我潤色一下,連綴成一篇完整的文章什麼的?或者就告訴我應該怎麼換一種方法表達。
關於海蓁,是這麼一回事:幾乎每個人都對於在世界上留下自己的印記有一種執念。想要留下點遺產。想要比死亡更長存。我們全都希望被銘記,我也是。那就是最令我憂慮的事:在與疾病對陣的這場曠時持久而毫不光彩的戰爭中,成為又一個默默無聞的犧牲品。
我想留下印記。
但是,範·豪滕,人類留下的印記太多時候只是傷疤。你蓋起一座奇形怪狀的小型百貨商場,或者發動一場政變,或者拼命當上搖滾明星,然後你覺得:「現在他們會記住我了。」可是,(a)他們不會記住你,(b)你留在身後的只是更多傷疤而已。你的政變變成獨裁統治,你的小型百貨商場變成當地的毒瘤。
(好吧,也許我寫得還不至於那麼差勁。但我沒法把我的想法梳理到一起,範·豪滕。我的想法就像散亂的繁星,我摸不透它們,看不出星座何在。)
我們就像一群在消火栓上撒尿的狗。我們用有毒的尿液汙染地下水,荒唐地企圖死後長存,為此把一切都做上「我的」標記。我無法不在一個又一個的消火栓上撒尿。我知道這愚蠢而無用——尤其是以我眼下的狀態,那是轟轟烈烈地無用啊——但我是動物,與別的動物無異。
海蓁和我不同。她行走得輕盈,老傢伙。她步伐輕盈地行走於地上。海蓁知道真相:我們傷害宇宙的可能就跟幫助宇宙一樣,而其實這兩者我們都不太可能做到。
人們會說,她留下的傷疤較輕,記得她的人比較少,她被愛得深沉卻不寬廣,殊可悲憾。但並非如此,範·豪滕,沒有什麼悲憾,這是個勝利。這是英雄氣概。難道這不是真正的英勇嗎?就像醫生的執業誓言裡說的:首先,不傷害。
無論如何,真正的英雄往往不是那些做了什麼的人,而是那些觀察到什麼、加以注意的人。發明天花疫苗的那傢伙其實並沒有真的發明什麼,他只不過觀察到得過牛痘的人不會再感染天花。
在我滿是亮點的pet掃描結果出來後,我偷偷溜進icu,趁她還在昏迷時看了她一會兒。我跟在一個戴徽章的護士背後走進去,在她旁邊坐了十分鐘左右才被發現。我真的以為她會死,可我還沒來得及告訴她我也要死了。真是殘忍啊:重症監護室裡那些機器一個勁兒地喋喋不休、沒完沒了。她身上,暗色的癌水從胸口往外滴。她的雙眼緊閉,全身到處插滿了管子。但她的手還是她的手,仍然溫暖,塗著接近黑色的深藍色指甲油,我握著她的手,盡力想象一個沒有我們的世界,有那麼一秒鐘,我變成了個好人,善良到希望她死去,那麼她就永遠不用知道我也快死了。但之後,我希望我們有更多時間,可以愛上彼此。我想,我的願望實現了。我留下了我的傷疤。
一個護士模樣的人進來告訴我,得走了,這裡不允許探視。我問,她情況怎麼樣,那人說:「她還有積水。」水啊,沙漠中是福,海洋裡是禍。
還有什麼?她那麼美麗。你看著她總也看不厭。你永遠不必擔心她是不是比你聰明,因為你很清楚她就是比你聰明。她為人風趣,卻從不刻薄。我愛她。我真幸運愛上了她,範·豪滕。在這個世界上你沒法選擇受不受傷害,但選擇讓誰來傷害你,你自己倒確實有幾分發言權。我對我的選擇很滿意,希望她也滿意她的選擇。
是的,奧古斯塔斯,我滿意。
我願意。
哈利·胡迪尼(harryhoudini,1874—1926),匈牙利裔美國魔術師,偉大的脫逃術師及特技表演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