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我說。假如他不是醉得口齒不清,這番話還能顯得更動人些。
「你讓我想起安娜。」
「我讓很多人想起很多人。」我答道,「我真的得走了。」
「那就開車吧。」他說。
「你下車。」
「不下。你讓我想起了安娜。」他又說一遍。一秒鐘之後,我開始倒車。我趕不走他,那也不必硬趕。我要開車去格斯家,格斯的爸媽會把他趕走的。
「想必,」範·豪滕說,「你應當很熟悉安童涅塔·繆吧。」
「嗯,不熟。」我說著開啟音響,鬧鬨鬨的瑞典嘻哈樂響了起來,但範·豪滕並不放棄,用壓過音樂的高聲嚷嚷道:
「她是教會追封的真福者,可能很快就要被教宗封為聖人——那她就是非殉道者裡被封聖品的年紀最小的一個了。她得的癌和年輕的沃特斯先生是同一種,骨肉瘤,右腿截肢了。那種痛苦令人難以忍受。早慧的安童涅塔·繆六歲時死於這種極度痛苦的癌症,臨死之前她對父親說:‘痛苦就像布,來得紮實才有用。’這是真的嗎,海蓁?」
我沒有直接看他,而是通過反光鏡看著他的身影。「不,」我在音樂聲中大吼,「那些全是胡扯。」
「可難道你不希望這是真的?」他跟我對吼,我關了音樂。「我很抱歉毀了你們的阿姆斯特丹之行。你們太年輕了,你們——」他說不下去了,好像他理所應當地有權為格斯痛哭一場似的。範·豪滕不過是無數根本不瞭解他的哀悼者之一,他的紀念牆上又一首來得太遲的輓歌。
「你沒有毀掉我們的旅行,你這個自命不凡的老傢伙。我們的旅行棒極了。」
「我盡力了,」他說,「我盡力了,我發誓。」直到這時候,我才約莫覺察到:可能彼得·範·豪滕自己也經歷過親人過世的折磨。我想起了他寫到得癌的孩子時那種坦誠。在阿姆斯特丹的時候,他根本沒法跟我說話,除了問我一句我是不是故意打扮得跟安娜一樣。他在我和奧古斯塔斯面前活脫脫是個渾蛋,他剛才那個疼痛的問題——極端的痛苦與其價值的關係。他坐在後排喝酒,一個喝了許多年的老人。我想起一個統計資料——我倒寧可自己不知道為好:半數的婚姻在孩子死亡後一年內終結。我回頭看看範·豪滕。這會兒我們正路過大學,我把車靠向路邊,在一排停著的車後面停下,問道:「你曾有孩子過世?」
「我女兒。」他說,「她那時八歲。出色地經受了痛苦,不過永遠不會被教會封為真福者。」
「她得的是白血病?」我問,他點點頭,「跟安娜一樣。」
「跟安娜非常相像,的確。」
「你結婚了?」
「沒有。嗯,她死的那個時候我沒結婚。那時我是個讓人無法忍受的討厭鬼——我們失去她之前。傷痛不會改變一個人,海蓁。它只會讓人顯出本性。」
「你和她住在一起嗎?」
「不,原本沒住一起。不過最後,我們帶她去了紐約,我當時住的地方,去經受一系列實驗的折磨,那些實驗增加了她生活的痛苦,卻沒能延長她活著的時間。」
一秒鐘後,我說:「那麼,可以這麼說,你給了她第二次生命,讓她有機會長大,活到十幾歲。」
「我想這應當是個公道的評價。」他說,然後飛快地補充,「我猜你知道菲利帕·富特的‘電車難題’思想實驗吧?」
「然後我出現在你家,打扮得就像你希望她能活著長大後的樣子,於是你,怎麼說呢,被驚呆了。」
「有一輛失控的電車沿著軌道飛速行駛。」他說。
「我對你那愚蠢的思想實驗一點兒不感興趣。」我說。
「事實上,是菲利帕·富特的實驗。」
「嗯,同樣不感興趣。」
「她不明白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他說,「我不得不告訴她,她活不長了。來我們家幫助她的社工說,我必須告訴她實話,我必須告訴她,她快死了,所以我告訴她了,我說她會去天堂。她問我我去不去,我說我去不了,現在還去不了。但最終會去吧?她問。於是我向她保證,沒錯,當然,很快就去。我告訴她,在我去之前,我們為她找了一個非常棒的家庭,會在天上照顧她。她問我,我什麼時候去,我說很快——二十二年前的事了。」
「我很難過。」
「我也是。」
過了一會兒,我問:「她媽媽後來怎麼樣了?」
他微笑起來:「你還在尋找續集吧,你這個小滑頭。」
我也報以微笑。「你應該回家去,」我跟他說,「清醒清醒,再寫一部小說。做你擅長的事。不是很多人都跟你一樣幸運,能這麼擅長做一件事的。」
他從後視鏡裡久久地凝視著我。「好吧,」他說,「沒錯,你說得對。你說得對。」但就在說話的同時,他又掏出那個快見底的威士忌酒瓶,喝了一口,擰上瓶蓋,開啟車門,「再見,海蓁。」
「放心吧,範·豪滕。」
他在車後面的馬路牙子上坐下來,我從後視鏡裡看著他一點點變小,他又拿出酒瓶,有一秒鐘似乎要把它放在路邊了,但隨即又喝了一大口。
這是印第安納波利斯一個炎熱的下午,空氣黏稠,仍然讓人感覺身處一大團雲朵中。對我來說這是最糟的一種天氣,所以當我覺得從格斯家的車道走向大門的這段路程永無盡頭時,我告訴自己這全是天氣的原因。我按了門鈴,格斯的媽媽來開門。
「哦,海蓁。」她說著,一把抱住我,哭了。
她讓我和她還有格斯的爸爸一起吃了點茄子千層麵,我猜有很多人給他們帶食物什麼的過來。「你好嗎?」
「我想他。」
「是啊。」
我其實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只想去地下室找他寫給我的東西。而且,房間裡的寂靜真的讓我不安。我希望他們倆互相交談,彼此安慰,或者把手握在一起什麼的。但他們只是默默地坐在那兒吃一丁點兒千層麵,甚至都不互相看一眼。「天堂少一個天使。」他爸爸過了會兒說。
「我知道。」我說。然後他的兩個姐姐帶著一群孩子出現了,擁進廚房。我站起來跟兩個姐姐都抱了抱,然後看孩子們圍著廚房瘋跑,吵吵鬧鬧、精力過剩——倒正是此刻所急需的。他們就像受激發的分子一樣互相碰撞、來回彈跳,嚷著:「是你不是你不一開始是我但後來我捉了你你沒捉我你搞錯了好吧我現在來捉你了不對蠢蛋現在是暫停時間‘丹尼不許叫你弟弟蠢蛋’媽媽如果不讓我說那個詞那為什麼你剛才說了那個詞呢蠢蛋蠢蛋……」然後,異口同聲地,「蠢蛋蠢蛋蠢蛋蠢蛋!」餐桌邊,格斯的父母現在把手握到了一起,這讓我感覺好受些了。
「艾薩克告訴我格斯前陣子在寫東西,給我的。」我說。孩子們還在唱著蠢蛋歌。
「我們可以看看他電腦裡有沒有。」他媽媽說。
「最後幾個星期,他電腦用得不多。」我說。
「那倒是。我甚至不確定有沒有拿到樓上來。電腦還在地下室嗎,馬克?」
「不知道。」
「哦,」我說,「我能不能……」我指指地下室門的方向。
「我們還沒打算整理他的遺物,」他爸爸說,「不過當然,沒問題,海蓁,當然可以去。」
我走下樓梯,走過他沒鋪的床,走過他電視機跟前的遊戲椅。他的電腦還開著。我點了一下滑鼠,將電腦喚醒,然後搜尋他最常編輯的檔案。過去一個月裡什麼也沒有。最近的東西是一篇關於託妮·莫里森的《最藍的眼睛》的作業論文。
也許他是手寫的。我走到他的書架旁,尋找日記本或者筆記本。什麼也沒有。他也有《無比美妙的痛苦》這本書,我翻了一遍,上面連一個記號也沒留。
接下來我又走到他床頭桌邊。《黎明的代價》第九本續集《無限的梅翰》放在桌面上,檯燈旁邊,第一百三十八頁折了角。他沒能看完這本書。「劇透警告:梅翰沒死。」我大聲地說了出來,說不定他真能聽見呢。
然後,我爬上他的床,把自己裹在他的被子裡,裹得像一隻繭,周圍環繞著他的氣息。我取下鼻管,好聞得更清楚,把他吸進來,把他撥出去,就在我躺著的時候,他的氣味也正在消退,我的胸口好像著了火,直到最終我的種種痛苦混為一體無法分別。
過了一會兒,我從床上坐起來,重新插上鼻管,呼吸了一會兒,然後才上樓去。他父母投來期盼的眼神,我只能搖搖頭作答。孩子們從我身邊爭先恐後地跑過,格斯的一個姐姐——我分不清是哪一個——說:「媽,要不要我把他們帶到公園或者什麼地方去?」
「不,不,他們在這兒挺好。」
「他有沒有可能把一本筆記本放在什麼地方?比如放在病床邊上之類的?」那張床已經不在了,由(晚期病人)安養院收回去了。
「海蓁,」他爸爸說,「那陣子你每天都在這兒,跟我們一道。你……他沒多少時間獨處,親愛的。他不可能有時間寫東西。我知道你想……我也想。但如今他留給我們的資訊只有從天上來了,海蓁。」他指了指天花板,好像格斯就在屋頂上方某處盤旋似的。也許他真的在,我不知道。但我感覺不到他的存在。
「是啊。」我說,答應過幾天再來看他們。
後來我再也沒有像那樣感受到他的氣息了。
光通量的單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