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是啊。我的懷舊感簡直登峰造極,竟開始懷念一架我的屁股從來沒有真正碰過的鞦韆了。」

「懷舊是癌症的副作用。」我對他說。

「不,懷舊是死亡的副作用。」他回答。我們頭頂上有風吹過,樹枝的陰影在我們的皮膚上晃動,糾結纏繞。格斯用力握了握我的手。「這一生很不錯,海蓁·格蕾絲。」

他需要用藥時,我們進了屋,藥物是和營養液一道通過胃管輸送的,那是一條塑膠管,末端消失在他的腹部。他安靜了一會兒,失去了意識。他媽媽本想讓他小睡一會兒,但她一說,他就拼命搖頭不願意,於是我們就讓他坐在椅子上,半睡半醒地待了一陣子。

他的父母看了一段很久以前的錄影,是格斯和他兩個姐姐——錄影裡她們大概跟我現在一樣大,格斯大概五歲。他們在車道上玩籃球,不是現在這棟房子。儘管格斯才一點點小,運球的動作卻像個天生的籃球運動員。他圍著兩個姐姐轉圈跑,把她們逗得大笑。這是我第一次看他打籃球。「他打得真好。」我說。

「你真該看看他高中時候,」他爸爸說,「高一就進學校代表隊了。」

格斯喃喃道:「我能到樓下去嗎?」

他媽媽和爸爸推著他坐的輪椅下樓去,一路顛簸得厲害,簡直有可能發生危險——如果此刻談危險還有意義的話。然後,他們留下我倆獨處。格斯上了床,我們一起躺在被子裡,我側躺著,他仰面朝天,我的頭靠著他瘦骨支離的肩膀,他身體的熱度透過polo衫輻射進我的皮膚裡,我的雙腳和他的單腳纏在一起,一隻手放在他臉頰上。

當我離他的臉近到鼻子都快碰上時,我的眼裡只能看到他的眼睛,這時我看不出來他是個病人。我們親吻了一會兒,然後一起躺著聽「潮熱」樂隊的同名專輯,最終我們就那樣睡著了:一堆管子和身體組成的量子糾纏。

後來我們睡醒了,壘起一列長枕頭,舒舒服服地坐在床邊上玩《以暴制暴2:黎明的代價》。當然,我玩得很爛,但這樣對格斯倒很有用。他更容易死得漂漂亮亮,要麼跳起來擋住一顆狙擊手的子彈,為了我犧牲自己,或者幹掉一個正要對我開槍的崗哨。他是多麼陶醉於救我的命啊。他嚷道:「你今天別想要我女朋友的命,國籍不明的國際恐怖分子!」

我突然靈機一動,想假裝出個狀況,窒息或者什麼的,給他一個用海姆立克急救法對我施救的機會。也許這樣他就能擺脫那種恐懼——覺得他不管活著還是死去都沒有為大眾福祉做出過貢獻。可是隨後我想象了一下,他的體力可能不足以實施海姆立克急救法,於是我不得不露餡,表明其實這是一場騙局,最後我們只能雙雙落得一番羞辱。

若初升的太陽在你黯淡的眼中太過明亮,這時還想維持尊嚴難如登天——這就是我們在一座並不存在的城市的廢墟中獵殺壞人時,我腦子裡在想的事。

最後,格斯爸爸下樓來把他拖回樓上,在進門的通道處,一塊諄諄教導我「友情亙古長存」的「精神鼓舞」下面,我跪下來跟他吻別,互道晚安。我回家和爸媽一起吃晚飯,留下格斯自己在家吃(然後吐)晚飯。

看一會兒電視之後,我去睡覺。

然後醒來。

中午時分,我再去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