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從阿姆斯特丹回來一個月之後的一個上午,我開車去他家。他爸媽告訴我他還在樓下睡覺,於是我走到地下室大聲敲門,然後一邊喊著「格斯」一邊走了進去。

我發現他在含糊不清地嘟噥著自己創造的語言。他尿床了,糟透了。我甚至連看都沒法看,真的。我大聲喊了他的父母,他們下樓來給他收拾,而我上樓去了。

等我再次下樓來,他正慢慢從麻醉藥的作用中醒過來,開始遭受新一天的折磨。我給他擺好枕頭,我們倆在沒有床單的床墊上一起玩《以暴制暴》,但他太疲倦虛弱,沒法好好玩,技術簡直跟我一樣爛了,我們堅持不了五分鐘就雙雙死翹翹。死得一點兒也不悲壯、不英雄,只是默默無聞的路人死法。

我跟他什麼也沒說。可以說我想要他忘記我剛才在場,但願他不要記得我親眼看到心愛的男孩躺在自己的一攤便溺中精神錯亂的模樣。我一直在心裡有點盼著他轉過頭來看著我說:「哦,海蓁·格蕾絲。你怎麼來了?」

可不幸的是,他都記得。「時間每過去一分鐘,我對‘恥辱’這個詞的理解就變得更深刻一分。」他最終開口說道。

「我也尿過床,格斯,相信我,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以前,」他說著急速地吸了一口氣,「總叫我奧古斯塔斯。」

「你知道,」過了一會兒他說,「也許很孩子氣,但我一直覺得我的訃告會出現在所有的報紙上,覺得我會活過值得講述的一生。我一直在心裡秘密地懷疑自己是與眾不同的。」

「你是與眾不同的。」我說。

「好了,你知道我的意思。」他說。

我的確知道他的意思,我只是不認同。「我才不在乎《紐約時報》給不給我寫訃告,我只想要你給我寫一個。」我對他說,「你說你並非與眾不同,因為這個世界並不瞭解你,但這是對我的侮辱。我瞭解你啊。」

可他沒有道歉,只是說:「我想我沒辦法給你寫訃文了。」

我簡直被他弄得心煩意亂。「我只希望你有了我就夠了,可光有我在你眼裡永遠也不夠。這一切對你來說永遠不夠,但你只能得到這些。你有我,有你的家人,還有這個世界。這就是你的人生。如果它很爛,我很抱歉,但你不會是第一個登上火星的人,你也不可能成為nba明星,也不可能去追捕納粹黨徒。我是說,瞧瞧你自己,格斯。」他沒有回答。「我的意思不是……」我再度開口。

「噢,你就是那個意思。」他打斷我。我想道歉,但他說:「不用了,對不起。你是對的。我們好好玩遊戲吧。」

於是我們繼續好好玩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