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到處都有。這句話在半空中懸停了一會兒。我們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我站起來,拖著我的身體和氧氣推車,從年頭久遠的地毯上走過去,奧古斯塔斯永遠也不可能活到這地毯的年歲了。我在沙發跟前跪了下來,把頭靠在他的膝上,抱住他的腰。

他輕撫著我的頭髮。「我非常難過。」我說。

「我很抱歉沒有告訴你,」他說,聲音很平靜,「你媽媽一定知道了,她看我的神情……我媽媽一定告訴她了,或者透露了什麼。我早該告訴你的。我太蠢了,而且自私。」

當然,我知道他先前為什麼閉口不談:跟我不想讓他看到我在icu裡的樣子的理由一樣。我根本無法對他生氣,一點兒也不。直到現在,我自己所愛的人成了手榴彈,我才明白,自己先前拼命想保護別人,不讓他們因我即將粉身碎骨而受到傷害有多麼傻:我沒法停止愛奧古斯塔斯·沃特斯。我也不想停止愛他。

「這不公平,」我說,「這真是太他媽不公平了。」

「這世界,」他說,「不是滿足心願的大工廠啊。」隨後,他突然難以自制地落下淚來,只是短短一刻,他的啜泣聲無力地迴響著,就像沒有閃電相伴的一陣雷鳴,其深可畏懼的狂暴,倒常常會被挨痛受苦界的業餘人士誤認為軟弱。後來,他把我拉到面前,他的臉離我的臉只有幾寸遠,堅決地說:「我會戰鬥到底。我會為了你戰鬥到底。你別擔心我,海蓁·格蕾絲,我沒事。我會找到辦法,長長久久地待在你身邊,讓你心煩。」

我在哭。但即使這個時候,他仍然強壯有力,把我抱得緊緊的,我能看到他環抱著我的胳膊上堅實的肌肉。他說:「我很抱歉。你會沒事的,都會沒事的。我保證。」他又挑起一邊嘴角微笑起來。

他吻了我的額頭,然後,我感覺到他強健的胸膛稍稍癟下去一點點。「我猜我到底還是有那麼個‘致命弱點’。」

過了一會兒,我拽著他到床邊,我們一起躺在床上,他告訴我,他本來已經開始接受保守性化療,但為了來阿姆斯特丹,他半途放棄了。他父母非常生氣,一直想要說服他,直到那天早上,我在他家屋外聽到他尖叫說身體屬於他自己。「我們可以重新安排時間的。」我說。

「不,不可能的,」他回答,「反正,化療也沒起作用。我能感覺到,沒用。你明白嗎?」

我點點頭。「全是鬼扯,整個這一套。」我說。

「等我回了家,他們會試試別的治療方案。他們總有新方案。」

「是啊。」我說。我自己也當夠了做實驗用的針插。

「說起來,我多少欺騙了你,讓你以為愛上了個健康人。」他說。

我聳聳肩:「我也會對你做同樣的事。」

「不,你不會的。不過我們不可能都跟你一樣了不起。」他吻了我,然後皺起眉頭。

「疼嗎?」我問。

「不。沒事。」他盯著天花板注視良久,才開口,「我喜歡這個世界。我喜歡喝香檳。我喜歡不抽菸。我喜歡荷蘭人說荷蘭語的聲音。而現在……我甚至連一場戰役都沒有,連作戰的機會都沒有。」

「你和癌症作戰,」我說,「那就是你的戰役,你會一直戰鬥到底。」我對他說。我其實很討厭人們總想誇我鼓勵我,做好準備與病魔戰鬥,但我也這麼對他了。「你會……你會……享受最好的生活,就在今天。現在這就是你的戰爭。」我都鄙視自己這濫情傷感的調調,但我還能拿出什麼別的呢?

「好一場戰爭。」他心灰意懶地說,「我在向什麼開戰?我的癌症。我的癌症又是什麼呢?我的癌症就是我。腫瘤是我的一部分。毋庸置疑,就像我的腦子我的心是我的一部分一樣。這是一場內戰啊,海蓁·格蕾絲,勝敗已經註定了。」

「格斯。」我說,可我什麼別的也說不出了。他太聰明了,我所能提供的種種安慰都無法真正安慰他。

「好啦。」他說。但並不好。片刻之後,他說:「如果你去阿姆斯特丹國立博物館,那個地方我真的很想去——可是騙誰呢?你和我誰也沒辦法走完博物館。不過我們出發前,我還是去網上看了那兒的展覽。如果你要去那兒(希望有一天你能去),你會看到許多以死人為主題的繪畫作品。你會看到十字架上的耶穌,會看到一個脖子被刺的老兄,還會看到人們死於海上,死於戰場,烈士和殉難者紛紛亮相。可是畫裡,沒有,一個,得癌,的,小孩。沒有因瘟疫天花或者黃熱病之類而掛掉的傢伙,因為疾病沒什麼光榮之處。它沒有意義。因病而死毫無榮耀可言。」

亞伯拉罕·馬斯洛,我謹為你引薦奧古斯塔斯·沃特斯,此人的存在性求知慾令他那些豐衣足食、備受關愛的健康同胞們相形見絀。當大眾都過著縱情消費、醉生夢死的生活時,奧古斯塔斯·沃特斯卻在從遠方審視阿姆斯特丹國立博物館的藝術品。

「怎麼?」過了一會兒奧古斯塔斯問。

「沒事,」我說,「我只是……」我說不下去了,不知道怎麼說,「我只是非常,非常,喜歡你。」

他彎起一半嘴唇微笑起來,他的鼻子離我的鼻子近在咫尺。「這種感覺是相互的。我認為你沒法把它忘掉,也沒法不把我當作快死的人來看待。」

「我可沒覺得你快死了。」我說,「我覺得你只是偶染癌之微恙。」

他微笑起來。絞架下的幽默。「我坐在一輛一直往上的過山車上呢。」他說。

「我得一直跟你在一起往上,我有這個特權,也有這個責任。」我說。

「如果我想親熱,會不會荒唐透頂?」

「沒有什麼好想的,」我說,「只有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