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二天早上,我們在阿姆斯特丹待的最後一個整天,媽媽、奧古斯塔斯和我步行到半個街區以外的馮德爾公園去。我們在荷蘭國家電影博物館的陰影裡找到一家小咖啡館,點了拿鐵,侍者跟我們解釋說荷蘭人管它叫「偽咖啡」,因為裡面的牛奶比咖啡多。我們在一棵巨大的栗樹絲縷斑駁的陰影下喝著拿鐵,給媽媽講我們遭遇那位了不起的彼得·範·豪滕的情景,講成了一個好笑的故事。我相信,在這個世界上,悲傷的故事要怎麼講述,你總有選擇。而我們選了好笑的方式:奧古斯塔斯癱倒在咖啡店的椅子上,扮演那個大著舌頭、吐字不清的範·豪滕,醉得連站都站不起來;我則站在他面前,扮演我自己,氣勢洶洶地咆哮著:「起來,你這個又胖又醜的老傢伙!」

「你當時說他醜了嗎?」奧古斯塔斯問。

「別管那麼多啦。」我說。

「我可不醜。醜的是你,鼻子插管子的丫頭。」

「你是個懦夫!」我低沉地說,奧古斯塔斯撐不住笑場了。我坐下來,我們又給媽媽講安妮·弗蘭克紀念館,但沒告訴她接吻的事。

「你們後來回範·豪滕家去了嗎?」媽媽問。

奧古斯塔斯甚至沒給我臉紅的時間,迅速答道:「沒,我們就在一家咖啡館裡待了會兒。海蓁給我講了幾個維恩圖的笑話。」他瞟了我一眼,老天,他好性感。

「聽起來真不錯,」我媽說,「聽著,我要去散會兒步,給你們倆一點兒談話時間。」她看著格斯說,好像話裡有話,「然後,也許晚一點我們能去運河上坐一坐遊船。」

「嗯,好吧……」我說。媽媽在咖啡碟下面放了一張五歐元的紙幣,然後吻了吻我的頭頂,悄聲說:「我愛你愛你愛你。」比平時多兩個愛呢。

格斯指指樹枝投在水泥地上的影子,一會兒交叉一會兒又分開:「好美,是吧?」

「是啊。」我說。

「多好的隱喻。」他喃喃地說。

「這也是隱喻?」我問。

「事物被風吹到一起,又被吹得四散分離,就是這樣的負片影像啊。」他說。好幾百人從我們面前路過,有的慢跑,有的騎車,有的蹬著旱冰鞋。阿姆斯特丹是一座為運動和活力而造的城市,這裡的人不愛開車出行,因此,我不可避免地感覺到被排除在外了。但上帝啊,這幅景象多美:小溪環繞巨樹流過,雕刻出一條小徑;一隻蒼鷺靜靜地臨水而立,在水面上漂流的成千上萬翅果之中尋找一頓早餐。

但奧古斯塔斯沒有注意。他專心致志地看著晃動的樹影,最後說:「我可以像這樣看上一整天,但我們得回酒店去。」

「我們有時間嗎?」我問。

他悲傷地微微一笑:「但願。」

「出什麼事了?」我問。

他向我們背後酒店的方向偏偏頭。

我們默默地走著,奧古斯塔斯走在我前面半步。我太害怕了,不敢深究自己是否有理由害怕。

那個,有這麼一樣東西,叫作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簡單說來,這個叫作亞伯拉罕·馬斯洛的傢伙因為提出了這樣一種理論而聞名:人的需要是分層次的,某些需求必須先被滿足,之後才可能有其他層次的需求。看起來就是下面這樣:

馬斯洛的需求層次圖

對食物和水的需求一旦滿足,你就會向高一層次的安全需求發展,然後再高一層次,再高一層次,而最重要的是,在馬斯洛看來,在生理需求得到滿足之前,你甚至根本不會去考慮安全或者社會需求,更別提「自我實現」了,這一層次的意思是——比方說吧,進行藝術創作,或者思考倫理道德、量子物理之類的問題。

按照馬斯洛的說法,我就是被困在金字塔的第二層了,沒辦法對自己的健康感到安全,因此不可能去追求愛和尊重還有藝術還有種種別的玩意兒,而這一套,當然,全是胡扯:創作藝術或者哲學冥思的衝動不會因為你生了病就平白消失。這種衝動只會因為疾病而變得更美更高尚。

馬斯洛的金字塔理論似乎是在暗示我跟別人比起來,不算是個完全的人,而大部分人似乎也同意他的看法。但奧古斯塔斯例外。我一直以為他之所以能愛上我,是因為他曾經經歷過病痛;直到現在我才意識到,也許他仍正在經受病痛。

我們進了我的房間克爾凱郭爾。我在床邊坐下,等著他來坐在我身邊,可他蜷起長腿蹲坐到了那把顏色暗淡的佩斯利旋渦紋沙發上。那張小沙發,有多大年歲了?五十年?

我嗓子眼裡好像堵著個糰子,看到他從煙盒裡抽出一支菸,叼在雙唇之間,我感覺到嗓子眼那個糰子發硬。他往後一靠,嘆了口氣。「就在那次你進icu之前,我開始感覺髖關節疼痛。」

「不。」我說。恐懼如潮水滾滾而來,我被拖到水底。

他點點頭。「於是我去做了個pet掃描。」他停下話頭,突然把煙從嘴裡拿出來,咬緊了牙關。

我大半輩子都致力於在愛我的人面前忍住眼淚,因此我知道奧古斯塔斯在做什麼。咬緊牙關。眼睛往上看。告訴自己如果他們看到你哭,他們會受傷,而你在他們的生命中就只能扮演悲傷之源,可你絕不能變成悲傷的化身,所以你不能哭——你在眼望天花板時告訴自己這番話,然後,儘管嗓子眼裡什麼也沒有,你還是吞嚥一下,然後看著愛你的那個人微笑。

他揚起一邊嘴角,綻開一個微笑:「pet顯像結果上全是亮點,海蓁·格蕾絲,我像是一棵掛滿了燈的聖誕樹。胸膜,左髖部,肝臟,到處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