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話是沒錯,但你肯定想過他們後來怎麼樣了吧,我是說,作為人物,就是說,拋開他們的隱喻意義什麼的不談。」

「他們是虛構的,」他說著又輕輕敲起玻璃杯,「沒有什麼後來。」

「你說過會告訴我的。」我堅持說。我提醒自己要表現得堅定、自信,我需要讓他迷亂的頭腦關注我的問題。

「也許吧,但我當時有個被誤導的印象,覺得以你的身體狀況,無法作跨越大西洋的旅行。我是想……給你一點兒安慰,我猜。可我太蠢了,不應該那麼做,想都不該想。但是,讓我完全坦白地說:這種孩子氣的想法,小說的作者就一定對小說裡的人物有什麼特別的見解……十分荒唐。那本小說是由紙頁上的塗塗畫畫構成的,親愛的。那些棲居其中的人物,在塗塗畫畫之外,並無生命可言。他們後來怎麼樣了?在小說完結的一刻,他們都不復存在了。」

「不,」我說著直起身子從沙發上站起來,「不。我明白你說的,但我不可能不去想象他們的未來。你是最有資格替他們想象未來的人。安娜的媽媽一定發生了什麼,她要麼結婚了,要麼沒有。要麼跟荷蘭鬱金香老爹搬家到了荷蘭,要麼沒有。要麼生了別的孩子,要麼沒有。二者必居其一。我需要知道發生了什麼,後來怎樣了。」

範·豪滕緊緊抿起嘴唇。「我很遺憾不能縱容你這種異想天開的孩子氣舉動,但我不會用你習以為常的那種方式去憐憫你。」

「我不要你憐憫。」我說。

「所有生病的孩子都一樣,」他平心靜氣地說,「你嘴上說不要憐憫,但你的整個生命都依賴著它。」

「彼得——」李德薇這時說話了。但他斜倚在椅子上滔滔不絕地說下去,醉得舌頭都大了。「生病的孩子們都不可避免地變得猶如困獸。你們命數已定,時日無多,到死都是孩子,和確診那天一樣——只有孩子才相信小說結尾之後還有故事。而我們,我們成年人對此感到憐憫,所以我們花錢給你們治病,給你們購置氧氣機,給你們好吃好喝,儘管你們可能都活不到……」

「彼得!」李德薇喊道。

「你們就是副作用,」範·豪滕說,「進化過程的副作用,進化過程對個體的生命毫不關心。你們是變異失敗的實驗品。」

「我辭職!」李德薇喊道,她眼裡含著淚。但我並不憤怒。他無非是在尋找最傷人的方式來講出實情,但當然,實情我早已經知道了。好幾年來,我夜夜瞪著天花板,不管是我自己的臥室還是icu病房,所以我也早就找到了想象自己的病的各種最傷人的方式。我向彼得走了幾步。「聽著,無賴,」我說,「關於疾病,你所能告訴我的一切我都已經知道了。我需要你告訴我的,就一件事,告訴我了,我就永遠走出你的生活:安娜的媽媽後來怎麼樣了?」

他朝我略微揚起肌肉鬆垂的下巴,聳了聳肩。「我沒法告訴你她後來怎樣了,就像我沒法告訴你普魯斯特小說裡的敘述者後來怎麼樣了或者霍爾頓·考菲爾德的妹妹怎麼樣了,哈克貝利·費恩溜之大吉去了印第安人的‘領地’之後怎麼樣了!」

「胡說!全是胡扯淡。你倒是告訴我呀!隨便編點什麼!」

「不行。另外,如果你能不在我家說髒話我會很感謝你。這可不是淑女所為。」

我仍然沒有生氣,一點兒也沒有,但我非常在意一定要得到他答應過告訴我的東西。我心裡有什麼東西膨脹起來,我俯下身,朝那隻拿著酒杯的浮腫的手一巴掌扇過去。杯子裡剩下的威士忌全灑在了他那張闊臉上,玻璃杯從他的鼻子上彈起來,跳芭蕾舞一般在空中旋轉著,最後落到年頭久遠的硬木地板上,一聲脆響,粉身碎骨。

「李德薇,」範·豪滕平靜地說,「我要一杯馬丁尼酒,麻煩你。裡面的味美思只要放一星半點就行了。」

「我已經辭職了。」李德薇沉默了一會兒說。

「別傻了。」

我不知道該做什麼。軟的不靈,硬的也沒用。可我需要答案,為了它,我走了這麼長的路,還劫持了奧古斯塔斯的「願望」。我需要知道。

「你有沒有想過,」他說話更含混了,「為什麼對那些傻問題這麼在意?」

「你答應過的呀!」我嚷道,耳朵裡迴響的全是砸獎盃那個晚上,艾薩克因無能為力而絕望的哀哭。範·豪滕沒有說話。

我還站在他面前,等著他對我說些什麼,這時我感覺到奧古斯塔斯的手落到我的胳膊上。他拉著我向大門走去,我跟上了他的腳步。範·豪滕在我們身後大叫大嚷,抱怨如今的年輕人忘恩負義、不知好歹,文明社會已然滅亡,而李德薇連珠炮般地爆出一串荷蘭語回答他,聲音有些歇斯底里。

「你們一定得原諒我的前助理,」他說,「荷蘭語與其說是語言,不如說是一種咽喉疾病。」

奧古斯塔斯拽著我出了房間,穿過大門,走進近午的春光和飄落的翅果中。

對我來說,逃跑這種事永不可能做得敏捷利落。奧古斯塔斯幫我拿著氧氣推車,我們沿臺階而下,然後往回走,回費羅素夫酒店。人行道上鋪著縱橫交錯的長方形地磚,坑窪不平。自從鞦韆架旁那次之後,我第一次哭了。

「嘿,」他把手放在我腰上說,「嘿,沒事的。」我點點頭,用手背胡亂擦擦臉。「他是個大爛人。」我又點點頭。「我給你寫個續集。」格斯說。這句話讓我哭得更兇了。「我會的,」他說,「一定寫。比那個老醉鬼寫的任何垃圾都要好,他的腦子都讓酒精蛀得全是洞了,跟瑞士乳酪一個樣。他連寫過小說都不記得了。我可以寫得比那傢伙強上十倍,書裡會有鮮血、有勇氣、有犧牲。《無比美妙的痛苦》和《黎明的代價》合二為一。你一定會喜歡的。」我一個勁兒地點頭,勉強擠出一個微笑,然後他抱住了我,用有力的胳膊將我拉近堅實的胸口,我把他的polo衫哭溼了一片,但終於恢復到能說話了。

「我把你的願望花在那個大臉無賴身上了。」我伏在他胸前說。

「說得不對,海蓁·格蕾絲。我向你承認,你的確花了我唯一的一個願望,但不是花在他身上,而是花在我們倆身上了。」

我聽到身後傳來高跟鞋奔跑的「篤篤」聲,轉過身,看到了李德薇。很自然,她飽受驚嚇,淚水暈開的眼線在臉頰上留下兩道黑痕。她追著我們來到了人行道上。「也許我們該去安妮·弗蘭克故居看看。」李德薇說。

「我不想跟那個怪物一起去任何地方。」奧古斯塔斯說。

「沒邀請他。」李德薇說。

奧古斯塔斯仍然保護性地抱著我,一隻手貼在我的臉旁邊。「我不想……」他張開嘴,但被我打斷了。

「我們去吧。」我的確想要範·豪滕給我回答,但這不是全部。和奧古斯塔斯一起待在阿姆斯特丹的時間只剩兩天了,我不想讓一個可悲的老頭毀了這兩天。

李德薇開著一輛笨重的灰色菲亞特,這車引擎的響動聽起來就像個興奮過頭的四歲小姑娘。我們驅車開過阿姆斯特丹的大街小巷,路上她一再道歉。「我非常抱歉。沒有藉口強求你們原諒,他病得太重了。」她說,「我原以為跟你們見面會對他有幫助,如果他能看到自己的作品對活生生的人有這麼大的影響,可……我非常抱歉。這真是非常令人難堪,太難堪了。」我和奧古斯塔斯都沒有說話。我坐在後排,就在奧古斯塔斯後面,我偷偷把手伸到他的座椅和車身之間去找他的手,可沒找著。李德薇繼續說:「我堅持做這份工作是因為我相信他是個天才,也是因為報酬很高,但我沒想到他變成了一個怪物。」

過了一會兒我說:「我猜他靠那本書掙了不少錢。」

「哦,不不,他是範·豪滕家族的後人,」她說,「他的先祖是荷蘭人,在十七世紀的時候研製出了可可豆壓榨和鹼化技術,發明了能溶於水的可可粉。後來範·豪滕家族有些人移居美國,彼得就是其中之一,但他完成那本小說後又搬回了荷蘭。他是那個偉大家族的恥辱。」

引擎尖叫起來,李德薇換了擋,我們像子彈一樣衝上運河上的一座橋。「都是境遇使然,」她說,「是境遇把他變得這麼殘忍,他不是個壞人。但今天,我真沒想到——他竟說了那麼些可怕的話,我真不能相信。我非常抱歉,非常非常抱歉。」

我們在離安妮·弗蘭克故居一個街區之外的地方停了車,然後,李德薇去排隊給我們買票,我坐在地上,背靠一棵小樹,看王子運河裡停泊的船屋。奧古斯塔斯站在我面前,懶洋洋地推著我的氧氣小推車轉圈,看輪子打轉。我想讓他在我身邊坐著,但我知道對他來說坐下很困難,再站起來就更困難了。「沒事吧?」他低頭望著我問。我聳聳肩,伸手摸摸他的小腿肚。那是他的假肢,但我把手放在上面不動。他低頭看著我。

「我真希望……」我說。

「我知道,」他說,「我知道。顯然,世界不是滿足願望的大工廠。」這話逗得我微笑起來。

李德薇拿著票回來,但她的薄唇抿得緊緊的,看上去很擔心。「那兒沒有電梯,」她說,「我非常非常抱歉。」

「沒事的。」我說。

「你不知道,那兒樓梯太長了,」她說,「又長又陡。」

「沒事的。」我又說了一遍。奧古斯塔斯想說什麼,但被我打斷了。「沒關係,我能行。」

我們首先進了一間屋子,裡面在播放錄影,介紹猶太人在荷蘭的情況,納粹入侵以及弗蘭克一家人。然後我們上了臺階,走進安妮的父親奧圖·弗蘭克做生意的營業所,一棟運河邊的房子。爬樓梯很耗時,對我和奧古斯塔斯都是,但我感覺還挺有力氣。很快,我看到了那座著名的書架,它後面的暗門裡曾經是安妮·弗蘭克、她的家人和另外四個猶太人的藏身之地。書架被挪開了一半,背後是一段更陡峭的臺階,寬度僅容一個人通過。我們身旁圍著很多別的參觀者,我不想耽擱他們,但李德薇說:「請大家耐心一些,謝謝。」於是我開始往上走,李德薇在我身後幫我拿著氧氣推車,格斯在最後。

一共十四級臺階。我一直在想身後的那些人——他們大部分是說著各種不同語言的成年人,我感覺有些尷尬,好像自己是個既安慰人又糾纏人的鬼魂。但最後我終於成功登頂,來到一個空得詭異的房間裡。我靠在牆上,大腦不停地告訴我的肺「沒事的沒事的冷靜點沒事的」,而肺則對大腦說:「哦,天啊,我們要死在這兒了。」我甚至沒看到奧古斯塔斯上樓,他走過來,用手背抹抹額頭,好像舒了一口氣似的說:「你是冠軍啊。」

靠牆休息了幾分鐘後,我走到下一個房間,安妮和弗裡茨·菲弗就曾住在這裡。房間極小,空空蕩蕩,沒有傢俱。除了安妮從報紙雜誌上剪下來的照片還原封不動地貼在牆上,根本看不出這裡曾住過人。

另有一段向上的臺階通向範·佩爾斯一家住過的房間,這段臺階有十八級,而且比剛才的更陡,根本就是個豪華版的梯子。我走到臺階跟前,抬頭往上看,心想我可能上不去了,但我也知道唯一的出路就是往上。

「我們往回走吧。」格斯在我身後說。

「我沒事。」我輕聲回答。這很蠢,但我忍不住一直覺得我欠她的——我指的是安妮·弗蘭克,因為她死了而我活著,因為她一直安安靜靜,永遠關著窗簾,沒有做錯任何事,可她還是死了,因此我覺得我應當爬上臺階,去看看蓋世太保到來之前那些年裡她藏身的世界的最後一部分。

我像小孩子一樣手腳並用地爬起臺階。一開始我爬得很慢,這樣才能喘得上氣。但後來加快了速度,因為我知道自己喘不上氣了,想在最後一絲氣力消耗殆盡之前爬到頂。我使出了吃奶的力氣,眼前開始一陣陣發黑,十八級臺階,地獄一樣陡峭。最後我爬到頂的時候,已經噁心欲吐,幾乎什麼也看不見了,胳膊腿的肌肉全體尖叫著索求氧氣。我靠著牆撲通坐倒,喘息著發出不那麼尖銳的咳嗽聲。在我頭頂上方有一個用螺栓固定在牆上的空玻璃櫥,我透過它注視著天花板,努力讓自己別暈過去。

李德薇在我身旁蹲下,說:「已經到頂了,一共就這麼高。」我點點頭。我模糊地意識到大人們都圍在旁邊,擔憂地瞧著我;李德薇輕聲細語地用一種語言對那些參觀者說話,然後換另一種,然後又換另一種;奧古斯塔斯站在我身邊,手放在我的頭上,順著發縫撫摸我的頭髮。

過了很久之後,李德薇和奧古斯塔斯拉我站起來,我看到了玻璃櫥裡保護的東西:牆紙上留下的鉛筆印,記錄著住在這座秘密增建的房屋裡所有小孩那幾年的身高刻度,一直到他們再也不會長高。

我們從這間房子走出去,就離開了弗蘭克一家住過的區域,但還在紀念館裡:一條狹長的走廊牆壁上掛著曾在這座附屬建築裡生活過的八個人的照片,並描述了他們死於何時、何地,什麼方式。

「整個家裡唯一一個經歷戰爭而活下來的人。」李德薇對我們說,指的是安妮的父親,奧圖。她壓低了嗓音,好像在教堂一樣。

「但他經歷的不是戰爭,嚴格說來,」奧古斯塔斯說,「他經歷的是種族滅絕的大屠殺。」

「的確。」李德薇說,「我不知道一家子都沒了,人還怎麼活下去,我真不知道。」我一邊看那七個死去的人的介紹,一邊想著奧圖·弗蘭克:他不再是父親了,妻子和兩個女兒都沒了,只給他留下一本日記。在走廊盡頭有一本巨大的冊子,比字典還要厚,裡面記錄著在荷蘭死於大屠殺的十萬三千人的名字。(牆上的標牌寫道:被驅逐出境的荷蘭猶太人裡,只有五千人活了下來。五千個奧圖·弗蘭克。)這本名冊翻到了有安妮·弗蘭克名字的那一頁,但引起我注意的是另一件事:就在她的名字下面,列著四個艾倫·弗蘭克。四個啊。四個沒有紀念館的艾倫·弗蘭克,沒有歷史印記,沒有任何人哀悼他們。我默默下定決心,只要我還活著,就要記著這四個艾倫·弗蘭克,為他們祈禱。(也許有些人需要心懷對正統全能之上帝的信仰才能做祈禱,但我不需要。)

我們走到房間盡頭,格斯停下來說:「你還好嗎?」我點頭。

他指指背後安妮的照片。「最糟糕的是她差一點兒就能活下來了,你知道嗎?她死的時候距離集中營被解救只有幾個星期。」

李德薇走開幾步去看一個錄影,我抓住奧古斯塔斯的手,走到下一個房間。那是一間a字形房屋,裡面存放著奧圖·弗蘭克在尋找女兒的幾個月裡寫給人們的信。房間中央的牆上,電視里正播放著奧圖·弗蘭克的錄影,他說的是英語。

「還有沒有漏網的納粹黨人?」奧古斯塔斯問,「我要去追捕他們,把他們繩之以法。」我們正倚在玻璃陳列櫥窗上看奧圖的信,還有那些令人心碎的回信——不,解放之後誰也沒有見過他的孩子們。

「我想他們早就死絕了。不過說起來,納粹黨人又沒壟斷邪惡的專利權。」

「說得是。」他說,「這就是我們該做的事,海蓁·格蕾絲:我們應該精誠合作,組成一個義務的除暴安良殘疾雙人組,震撼全世界,伸張正義、扶助弱小、保護陷入危險之中的人們。」

這是他的夢想卻不是我的,但我還是遷就了他,畢竟,是他先縱容了我的夢想呢。「我們的英勇無畏就是我們的秘密武器。」我說。

「我們的事蹟將被人寫成故事,一直流傳到人類的聲音消失的那一天。」他說。

「就算到了那一天之後,每當機器人回憶起人類荒謬的犧牲和熱血,也會想起我們。」

「他們會用機器笑聲笑話我們英勇的蠢行,」他說,「但他們鋼鐵的機器之心裡有什麼東西,會嚮往、會渴望,希望能像我們那樣活過和死去——完成英雄的使命。」

「奧古斯塔斯·沃特斯。」我抬頭看著他,心裡想著在安妮·弗蘭克紀念館不應該吻別人,然後我又想起,安妮·弗蘭克她自己歸根結底也在安妮·弗蘭克紀念館吻過別人,那麼她的家要是變成病入膏肓的年輕人沉醉於愛情的地方,她很可能再歡喜不過了。

「我必須承認,」錄影裡,奧圖·弗蘭克用帶著奇怪口音的英語說,「我對於安妮的思想之深刻感到非常驚訝。」

然後我們倆接吻了。我的手鬆開了氧氣推車,伸到他脖子後頭,他攬住我的腰拉向他,我得踮起腳。他嘴唇稍啟,迎上了我的雙唇,那一刻我感覺喘不上氣,但卻跟以前不一樣,令人著迷。我們周圍的空間不復存在,在那個奇異的時刻,我打心底裡喜歡我的身體,這具飽受癌症摧殘的軀殼,我幾年來拖著它來來去去,但突然之間,它似乎值得我去掙扎搏鬥,那些胸管、picc導管、腫瘤對我身體永無休止的背叛——似乎全都值得了。

「那是和我所瞭解的女兒完全不同的另一個安妮,她從來沒有真正展露這樣的內心感情。」奧圖·弗蘭克繼續說。

我們吻得沒完沒了,奧圖·弗蘭克在我們身後一直說下去:「因為我和安妮關係一直很好,所以我的結論是,大部分父母都並不真的瞭解他們的孩子。」

我發現我一直閉著眼睛,於是睜開眼。奧古斯塔斯正注視著我,他的藍眼睛從沒有離我這麼近過;而在他背後,一群人幾乎是裡三層外三層地圍住了我們。我覺得他們很生氣,乃至驚駭。這些十幾歲的孩子荷爾蒙太旺盛,竟然公開親熱,全然不顧頭頂上的錄影正播放著失去女兒的父親那破碎的嗓音。

我推開奧古斯塔斯,他趁我低頭望著自己的球鞋時飛快地在我額頭上輕啄一下。然後,他們卻開始鼓起掌來。所有的人,所有那些大人,居然開始鼓掌了,有一個人竟還帶著歐洲腔叫了聲好。奧古斯塔斯微笑鞠躬,我大笑起來,非常輕盈地行了個屈膝禮,這下又引起一輪掌聲。

我們讓那些大人先下樓梯,然後也下了樓,就在我們到咖啡廳之前(很幸運,咖啡廳有升降電梯把我們送回一樓和紀念品商店),我們看到了安妮日記裡的幾頁,還有她的名言摘抄,沒發表過的。摘抄本正好翻到記錄著莎士比亞名句的一頁。「因為誰是那樣剛強,能夠不受誘惑呢?」她寫道。

李德薇開車送我們回到費羅素夫酒店。酒店外細雨紛紛,奧古斯塔斯和我站在人行道的磚地上,身上漸漸濡溼了。

奧古斯塔斯:「你可能需要休息一下。」

我:「我沒事。」

奧古斯塔斯:「好吧。」停了一下,「你在想什麼?」

我:「想你。」

奧古斯塔斯:「想我什麼?」

我:「我不知道更愛什麼,/是迴腸蕩氣呢/還是藏而不露,/是烏鶇的婉轉啼鳴/還是之後唯餘寂靜。」

奧古斯塔斯:「老天,你真性感。」

我:「我們可以到你房間去。」

奧古斯塔斯:「這主意還不算太壞。」

我們一起擠進小得可憐的電梯,電梯裡每個平面,包括地板上,都鑲了鏡子。我們得從裡面用力把門拉上,然後這老掉牙的機器才吭哧吭哧地緩緩升向二樓。我很累,渾身是汗,隱隱擔心我不論是看相還是氣味都好不到哪兒去,但我還是在電梯裡吻了他。然後,他抬起頭來,指著鏡子說:「看,無窮無盡的海蓁。」

「有些無窮比別的無窮更大。」我故意模仿範·豪滕,拖長腔調慢吞吞地說。

「真是個渾蛋加小丑。」奧古斯塔斯說。電梯爬上二樓簡直花了一輩子那麼久,最後它終於抖動一下,停住了。奧古斯塔斯推開鑲著鏡子的電梯門,剛推到一半,他突然痛苦地全身一緊,一下子沒抓住門。

「你沒事吧?」我問。

一秒鐘之後,他說:「哦,沒事,門太重了,我猜。」他又推了一次,把門開啟,很自然地讓我先走出去,但我不知道出了電梯該往哪個方向走,於是我站在電梯門口沒動,他也站在那兒不動,臉孔仍然有些扭曲。我又問道:「沒事吧?」

「只不過缺乏鍛鍊,海蓁·格蕾絲。什麼事也沒有。」

我們就那樣站在走廊裡,他不領我去他的房間,我也不知道他的房間怎麼走。就這樣僵持了一會兒,我開始覺得他是在想法子避免跟我親熱。我覺得自己剛才壓根就不該提出這個建議,太不淑女了,所以讓奧古斯塔斯·沃特斯覺得反感了。他站在那兒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我,一定是在想辦法從眼下這種局面裡禮貌地脫身。然後,不知過了多久,他開口說:「在我膝蓋上方,它就是……有點變細了,然後就是……皮膚,有一道可怕的傷痕,但看上去就像……」

「什麼?」

「我的腿,」他說,「只是想讓你有所準備,以免,我是說,以免你看到什麼……」

「哦,別自以為是啦。」我說著,上前兩步吻住他,狠狠地把他按在牆上。我吻個不停,他則伸手去摸房間鑰匙。

我們爬到床上,我的自由多少受到氧氣瓶的限制,但並不妨礙我在他上面,脫了他的襯衫。我品嚐他鎖骨下方皮膚上微汗的滋味,對著他的皮膚悄聲低語:「奧古斯塔斯·沃特斯,我愛你。」聽到我這麼說,他的身體放鬆下來。他伸手想把我的t恤扯下來,但卻跟氧氣管纏到了一起,我笑起來。

「你每天是怎麼做到的?」看著我把t恤從氧氣管上解開,他忍不住問。我突然很白痴地想到:我的底褲是粉紅色的,和紫色的文胸不搭。其實男孩子哪裡會注意這些嘛。我爬到被子裡,把牛仔褲和襪子踢到外面,然後望著暖被像波浪一樣起舞,在波浪下面,奧古斯塔斯先脫了牛仔褲,然後取下假肢。

我們倆並肩仰面躺著,一切都藏在被子裡。一秒鐘過後,我伸手摸到他的大腿,讓手慢慢滑下去,來到他截肢的地方,覆蓋著傷疤的粗糙皮膚。我的手握住他的殘肢,僅一秒,他躲了一下。「疼嗎?」我問。

「不疼。」

他翻身成側躺,吻了我。「你真是英俊性感。」我說,我的手還在他腿上。

「我開始懷疑你對截肢有戀物癖了。」他一邊吻著我一邊含糊地說。我笑起來。

「我對奧古斯塔斯·沃特斯依戀成癖。」我說。

這整件事情跟我之前想象的恰好相反:緩慢,耐心,安靜,既不特別痛,也沒讓人慾仙欲死。套套方面出了不少問題,我也沒看得特別清楚。床頭板沒壞,也沒有尖叫聲。老實說,這很可能是我們倆在一起最長一次沒有說話的時間了。

只有一件事在意料之內:事後,我把臉貼在奧古斯塔斯的胸膛上,聽著他的心跳,奧古斯塔斯說:「海蓁·格蕾絲,我實實在在地睜不開眼睛了。」

「實實在在這詞用錯了。」我說。

「沒。」他說,「太——累——了。」

他把臉轉向另一邊,我的耳朵貼在他胸口,聽著他的肺逐漸安穩下來,進入睡眠節奏。過了一會兒,我起身穿好衣服,找到費羅素夫酒店提供的文具,給他寫了一封情書:

親愛的奧古斯塔斯:

你的

海蓁·格蕾絲

指聖奧古斯丁(354—430),古羅馬帝國時期著名的神學家、哲學家,《懺悔錄》的作者。他的母親對他影響極大。

勒內·弗朗索瓦·吉蘭·馬格里特(renéfrançoisghislainmagritte,1898—1967),比利時的超現實主義畫家。

英語中,地位高貴者如女王、教皇等常用「我們」自稱,有點像漢語裡皇帝自稱「寡人」。據說起源是教皇總是代表「上帝和我」說話,故稱「我們」;也有說法認為國王、女王等都是代表全國臣民說話,故稱「我們」。

康託(georgcantor,1845—1918),德國數學家,集合論的創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