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把頭埋到他肩上。「謝謝你過來。」

「你明白即使跟我保持距離,我對你的深情也絲毫不減。」他說。

「也許吧。」我說。

「一切試圖讓我倖免於你的努力都是徒勞的。」他說。

「為什麼?你為什麼竟然會喜歡我?這一切你難道還經歷得不夠嗎?」我問。我想起了卡羅琳·瑪瑟斯。

格斯沒回答。他只是緊抱著我,手指有力地按在我的左臂上。「我們要處理一下這該死的鞦韆架。」他說,「相信我,百分之九十的問題出在它身上。」

我情緒平復後,我們進了屋,親密無間地並排坐在沙發上,筆記本一半擱在他的(假)膝蓋上,一半在我膝蓋上。「好熱。」我說筆記本底座。

「現在嗎?」他微笑。格斯開啟了一個叫作「免費無憂」的贈物網站,我們一起寫了個廣告。

「標題?」

「鞦韆架需要家。」我說。

「孤獨絕望的鞦韆架需要溫暖的家。」他說。

「輕度戀童癖的孤獨鞦韆架尋找孩子的小屁屁。」我說。

他大笑。「這就是原因。」

「什麼?」

「這就是我喜歡你的原因。你知不知道遇到一個會把‘戀童癖’這個詞變成褒義的熱辣美女有多難得?你忙著做你自己,完全沒意識到你有多與眾不同、空前絕後。」

我用鼻子深吸一口氣。世界上的空氣從來不夠用,但在那一刻缺得特別嚴重。

我們一起寫廣告,你編輯我的,我修改你的,最後搗鼓出下面這樣一篇東西。

b孤獨絕望的鞦韆架需要溫暖的家/b

一座歷經風霜但結構堅固的鞦韆架正在尋找新家,與您的孩子一起創造美好回憶。將來有一天,他/她或他們望見後院時,會感到一陣絕望的傷懷愁緒隱隱作痛,恰如今天下午我的感受一樣。世上一切都脆弱速朽,親愛的讀者,但這座鞦韆架會溫柔而安全地幫助您的孩子逐漸見識到人生的起起落落,也會教會您的孩子(們)最重要的一課:不管你蹬得多用力,不管你蕩得有多高,也永遠不可能翻過去。

該鞦韆架目前定居於斯普林米爾83號。

做完這件事,我們開啟了電視,但找不到什麼可看的,於是我去我房間,從床邊的桌上拿了《無比美妙的痛苦》回客廳,奧古斯塔斯·沃特斯給我朗讀,媽媽一邊做午飯一邊旁聽。

「媽媽的玻璃眼往裡一轉……」奧古斯塔斯開口讀起來。在他的聲音裡,我落入了情網,過程同入眠一樣:開始矇矇矓矓,然後突然墜入。

我一個小時後查郵件,發現我們的鞦韆架有了好多個追求者,可以挑挑揀揀。最後,我們選了一個名叫丹尼爾·奧爾瓦雷的傢伙,他附上了一張三個孩子玩電子遊戲的照片,主題寫著「我只想讓他們到外面去」。我給他回了郵件,讓他有空來取。

奧古斯塔斯問我想不想跟他一起去互助小組,但我真的很累,因為我這個全職癌症病人一天到晚工作太辛苦,所以我說不去。我們本來一起坐在沙發上,他直起身子作勢要走,卻又倒回沙發,偷偷在我臉頰上吻了一下。

「奧古斯塔斯!」我說。

「出於友誼。」他說,然後又直起身子,這次真的站了起來,朝我媽那邊走了兩步,說,「見到您總是很高興。」我媽張開雙臂打算擁抱他,他卻湊過去吻了我媽面頰一下。然後奧古斯塔斯轉身看著我:「看見了?」

吃完晚飯我就上床了,呼吸機的聲音淹沒了我房間之外的整個世界。

我後來再也沒見過那座鞦韆架。

我睡了很長時間,足足十小時,可能是因為我在緩慢恢復中,也可能因為睡眠戰勝癌症,還可能因為我是個沒有特定起床時間的青少年。我身體還太虛弱,不能回mcc去上課。我迷瞪半天最終決定起床,摘掉了呼吸機的鼻罩,插上氧氣鼻管,開啟氧氣瓶,然後從床底下摸到筆記型電腦,那是我昨晚藏在那兒的。

我收到了一封李德薇·弗里根塔芙特發來的電子郵件。

親愛的海蓁:

我收到神燈基金會的訊息,說你要和奧古斯塔斯·沃特斯及你母親一起來阿姆斯特丹見我們,五月四日抵達。只有一個星期了!彼得和我很高興,簡直等不及認識你們。你們下榻的費羅素夫酒店離彼得家只有一條街。也許我們應該給你們一天時間倒倒時差,對嗎?所以,如果方便的話,我們將在五月五日早晨在彼得家見面,也許十點鐘吧,可以喝杯咖啡,讓他回答你關於他作品的問題。然後,也許稍晚我們可以去博物館或安妮·弗蘭克故居遊覽一番?

但願諸事如意。

《無比美妙的痛苦》作者

彼得·範·豪滕先生之執行助理

李德薇·弗里根塔芙特

「媽。」我叫。沒有回答。「媽!」我大聲嚷。還是沒有回答。再大點聲:「媽媽!」

媽媽衝進來,胳膊底下裹著一條磨薄了的粉紅色舊浴巾,渾身滴水,神色慌亂。「出什麼事了?」

「沒事,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在淋浴。」我說。

「泡澡。」她說,「我剛想……」她閉上眼睛,「我剛想花五秒鐘泡個澡。對不起。什麼情況?」

「你能不能給燈神打電話,告訴他們旅行取消了?我剛收到彼得·範·豪滕的助理發來的郵件,她還以為我們要去呢。」

媽媽抿起嘴唇,眯著眼睛斜望著我。

「怎麼了?」我問。

「我不該在爸爸回家之前告訴你的。」

「怎麼?」我再問一遍。

「旅行沒取消。」她終於說,「瑪麗亞醫生昨晚給我們打電話了,她令人信服地說明了,你應該過你自己……」

「媽,我太愛你了!」我大叫起來,媽媽自覺走到床前投懷送抱。

我給奧古斯塔斯發簡訊,因為我知道他在學校。

五月三號還有空?:-)

他立即回了簡訊:

萬事俱備,只欠沃特斯。

只要我能再堅持活一禮拜,我就能知道安娜的媽媽和荷蘭鬱金香老頭的秘密了!我低頭透過襯衣看著胸口。

「給老子堅持住。」我悄聲對我的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