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之後我們開了個癌症治療組會議。每隔一段時間,一撥醫生、社工還有理療師之類的有關人員就會在會議室碰頭,圍著一張大圓桌討論我的情況(不是關於奧古斯塔斯·沃特斯的情況,也不是關於阿姆斯特丹的情況,是癌症情況)。
瑪麗亞醫生主持會議。我到那兒的時候她擁抱了我,她特喜歡擁抱。
我感覺好一點兒了,我猜。整晚戴著bipap呼吸機睡覺讓我覺得我的肺幾乎跟正常無異了,不過,當然,我其實已經不記得用正常肺呼吸是什麼感覺了。
人到齊了之後,大家都煞有介事地關掉手機呼機什麼的,一心一意關心我。然後瑪麗亞醫生說:「好訊息是,法蘭昔弗依然有效地控制著腫瘤生長,但很明顯,我們還有個嚴重的難題,就是胸腔積液。所以現在問題是:下一步如何繼續?」
然後她就只看著我,好像在等我回答似的。「呃,」我說,「我好像不是房間裡最有資格回答這個問題的人……」
她微笑起來:「沒錯,我在等西蒙斯醫生的意見。西蒙斯醫生,您看呢?」那是另一位很有能耐的腫瘤醫生。
「嗯,我們從其他病例得知,大部分病人的腫瘤最終會有辦法克服法蘭昔弗的藥效而得以生長。不過如果是那種情況,掃描結果上就應該能看到癌細胞擴散,而我們沒看到,所以還沒到那一步。」
還沒到,我想。
西蒙斯醫生用食指「篤篤」輕敲桌面。「我的想法是,有可能是法蘭昔弗加劇了積水,但是如果停掉法蘭昔弗,我們可能要面對更嚴重的問題。」
瑪麗亞醫生補充:「我們對法蘭昔弗的長期效果還不清楚。用這種藥的時間像你一樣長的病人非常少。」
「所以我們不採取任何措施?」
「我們打算維持現有治療方案。」瑪麗亞醫生說,「但我們得多費點兒力氣防止胸腔積液。」不知為什麼我感覺有點兒噁心,好像要吐了似的。總體而言我討厭所有的癌症小組會議,這一次尤為討厭。「你的腫瘤沒有消失,海蓁。但是我們見過跟你同等程度的腫瘤病人,也有存活時間很長的。」(我沒有問很長時間到底是多長,那個錯誤我以前就犯過了。)「我知道剛從icu出來感覺很不好受,但你的胸腔積液問題,至少目前來看,是可控的。」
「我不能做個肺移植手術什麼的嗎?」我問。
瑪麗亞醫生抿緊了嘴:「很不幸,你不會被評估為移植手術的有力人選。」我懂了:把健康的肺浪費在毫無希望的病人身上沒有用。我點點頭,努力不露出受傷的神情。爸爸開始流眼淚。我沒有看他,但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一個人說話,於是他壓抑的抽泣成了房間裡唯一的聲音。
我決不願他受到傷害。大部分時候,我可以忘記但不可改變的事實是:也許他們有我在身邊的確高興,但我卻是我父母全部痛苦折磨的源頭。
就在我的奇蹟發生之前,我在icu裡看起來危在旦夕那一次,媽媽告訴我,放手也可以,我也想放手,但我的肺始終在尋求空氣,媽媽撲在爸爸懷裡泣不成聲地說了句話,我真希望自己沒聽到,也希望她永不知道我聽見了。她說:「我再也不是一個母親了。」這話讓我非常難受,彷彿摧心剖肝,五內俱焚。
在整個癌症治療組會議期間,我不停地想起那句話。我沒法把當時的情景從腦海中趕走,她說那句話時的語氣,彷彿自己再也好不起來了,而這很可能是真的。
無論如何,最終我們決定維持原樣,只不過要更頻繁地為我排出積液。結束之前,我問大家我能不能去阿姆斯特丹,西蒙斯醫生笑了,是真的笑出了聲。隨後瑪麗亞醫生說:「有何不可?」西蒙斯滿腹狐疑地問:「有何不可?」瑪麗亞醫生說:「是啊,我看不出為什麼不能去,反正飛機上都有供氧裝置。」西蒙斯醫生說:「他們會讓呼吸機過安檢門嗎?」瑪麗亞說:「嗯,要不然也可以在飛機上為她準備一臺。」
「海蓁是接受法蘭昔弗治療最有前途的存活者,起碼是其中之一——讓這樣一個病人飛八小時,其間無法與最熟悉她病情的僅有幾位醫生聯絡,在我看來這是災難性的處方。」
瑪麗亞醫生聳聳肩。「會增加一些風險,」她承認,但隨後轉過身來看著我說,「不過這是你的人生。」
可惜這人生並非真由我說了算。開車回家的路上,爸媽達成一致:我不能去阿姆斯特丹,除非醫生認可此行毫無危險。
奧古斯塔斯那天晚飯後打電話給我。我已經上床了——目前晚飯後等同於我的上床時間。我背靠無數枕頭,小藍依偎在身邊,膝頭放著電腦。
我接了電話,說:「壞訊息。」他說:「靠,什麼?」
「我不能去阿姆斯特丹了,我的一個醫生覺得這不靠譜。」
他一秒鐘沒出聲。「天,」他說,「我早該自己掏錢買票,應該那天帶你直接從《時髦骨骸》雕塑出發去阿姆斯特丹。」
「那麼一來我很可能在阿姆斯特丹缺氧丟掉小命,我的屍體只好用飛機貨艙運回來。」我說。
「哎,嗯,」他說,「不過在此之前,我高貴的情聖姿態絕對已經打動了你,讓我得逞了。」
我哈哈大笑,笑得太厲害,讓我感覺到之前插胸管的地方隱隱作痛。
「你笑是因為我說準了。」他說。
我又笑起來。
「我說對了,是不是?」
「多半不是。」我說,然後過了一會兒又補充道,「不過世事難料。」
他苦惱地呻吟一聲。「我到死都是處了。」他說。
「你是處?」我驚訝地問。
「海蓁·格蕾絲,」他說,「你手邊有紙和筆嗎?」我說有。「好,請畫一個圓圈。」我照辦。「現在在那個圓圈裡畫個小圓圈。」我照辦。「大圓圈是天下處男處女,小圓圈是所有十七歲的獨腿少年。」
我又笑起來,然後對他說,大部分社會交往都發生在兒童醫院,同樣也無助於濫交。然後我們聊起彼得·範·豪滕才華超群的絕妙評論,時間如蕩婦。儘管我在床上,他在自家地下室,感覺卻好像我們又回到了那個自行存在的第三空間,那真是一處我喜歡和他一起駐足的好地方。
然後,我掛了電話,爸媽跑到我房間來了。老實講我的床不夠躺三個人的,但他們還是一左一右擠在我身邊,一起在我的小電視上看《全美超模大賽》。有一個我不喜歡的女孩賽琳娜被淘汰了,不知為什麼,這讓我高興異常。後來,媽媽幫我安好呼吸機,掖好被子,爸爸在我額頭上留下一個滿是胡茬感的吻,然後我合上眼睛。
呼吸機基本上完全接手控制了我的呼吸,這種感覺令人相當不快,但也有討人喜歡的地方,就是它的聲音。我吸氣,它就隆隆作響;我呼氣,它又發出呼呼聲。我一直想,它的聲音就像一隻龍在跟著我的節奏呼吸,好像我有一隻寵物龍,它蜷在我的床旁邊,對我無比依戀,以至於連呼吸節奏都要跟我一致。我就這麼想著,沉沉入睡。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晚了。我在床上看了會兒電視,查了電子郵件,然後,我開始炮製一封給彼得·範·豪滕的電郵,告訴他我沒法去阿姆斯特丹,但我可以拿我母親的生命起誓,我絕不會把關於角色的任何資訊透露給任何人,還有,我根本也不想告訴任何人,因為我極端自私。還有,拜託他可不可以就告訴我荷蘭鬱金香老爹到底是不是真的,安娜的媽媽有沒有嫁給他,還有倉鼠西西弗斯怎麼樣了。
但我沒有寄出這封郵件。就連我自己看了也覺得太可悲了。
三點左右,我猜奧古斯塔斯應該已經放學回家了,就跑去後院給他打電話。我一邊聽電話鈴響,一邊坐在草地上,草地上雜草叢生,到處都是蒲公英。鞦韆架還在那兒,我小時候為了蕩得高,在地上蹬出了小溝,現在小溝已經長滿野草。我還記得爸爸從玩具反斗城把這套鞦韆買回家,請鄰居一起幫忙在後院安裝的事。他堅持要第一個坐上去測試一下,那玩意差點兒被他壓垮。
天空灰沉沉的,充滿了雨的溼氣,但還沒下雨。我聽到電話轉到奧古斯塔斯的語音信箱,就掛了,把電話放到身邊的地上。我一直盯著鞦韆架看,心想,我願意拿餘生所有生病的時間交換幾天健康的日子。我努力告訴自己,本來還可能更糟,告訴自己世界不是個批次滿足心願的大工廠,還有,我和癌症和平共處而不是被它逼至絕路,我不能在它弄死我之前就放棄生命。然後,我開始喃喃地一個勁兒說「愚蠢愚蠢愚蠢愚蠢愚蠢愚蠢」,沒完沒了,直到意義與聲音脫節。直到他回我電話。
「嗨。」我說。
「海蓁·格蕾絲。」他說。
「嗨。」我又說。
「你在哭嗎,海蓁·格蕾絲?」
「也許吧。」
「為什麼?」
「因為我就是——我想去阿姆斯特丹,我想讓他告訴我故事結束後的事,還有,我就是不想要我的人生。還有,天空讓我沮喪。還有,這兒有一套舊鞦韆架,我小時候爸爸幫我搭的。」
「我得立即看一看這座淚之秋千架,」他說,「我二十分鐘後到。」
我待在後院沒進屋,因為我一哭媽媽就關心過頭,讓我透不過氣來。因為我不常哭,我知道她一定會想跟我「談談」,討論一下我是不是應該考慮調整治療方案什麼的,一想到那全套談話我就有點反胃。
倒不是因為我記憶裡有什麼特別辛酸、清晰如昨的畫面:健康的爸爸推著健康的孩子,孩子喊著「再高點再高點」,或諸如此類帶有隱喻性迴響的時刻。並非如此。鞦韆架就佇立在那兒,被拋棄了,兩個小秋千一動不動,悲傷地懸在灰沉沉的木架子上,鞦韆座的輪廓就像小孩塗鴉畫出來的微笑。
我聽到身後的推拉玻璃門開啟的聲音,扭過頭,是奧古斯塔斯。他穿著卡其色褲子,紐扣領短袖格子襯衫。我用袖子擦擦臉,對他露出一個微笑,說:「嗨。」
他花了一秒鐘在我身邊坐下,相當不雅地一屁股落地,同時皺了皺眉。最終他說:「嗨。」我看著他。他望向我身後,目光投到後院裡。「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用一隻胳膊環住我的肩說,「那他媽的確實是座悲傷的鞦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