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的聲音比我原本打算發出的還要小。「謝謝你沒有在我一團糟的時候堅持要見我。」

「老實說,你現在看起來還是很糟。」

我笑起來。「我也想你。我只是不想讓你看到……這一切。我只是想,那個……算了。不可能總是心想事成。」

「是嗎?」他問,「我以前還總覺得這世界是個批次滿足心願的大工廠呢。」

「結果不是那麼回事。」我說。他太美了。他伸手想拉我的手,但我搖搖頭。「不。」我輕聲說,「如果我們要交往,那就得,嗯,不能那樣。」

「好吧。」他說,「哎,說起滿足心願,我有一個好訊息和一個壞訊息。」

「哦?」我說。

「壞訊息是,很顯然,在你好轉起來之前,我們沒法去阿姆斯特丹。不過,等你身體恢復到合格狀況後,燈神會施展他們大名鼎鼎的魔法。」

「那是好訊息?」

「錯。好訊息是,在你睡覺的這幾天,彼得·範·豪滕向我們展露了一點點他過人的才華。」

他又一次向我伸出手來,這一次,他往我手裡塞了一張帶有深深摺痕的信紙,信頭上印著「彼得·範·豪滕,退休小說家」。

我一直等到回了家,在我自己空空的大床上安頓下來,再沒有可能因醫療問題受到打擾之後,才開始讀這封信。光辨認範·豪滕傾斜潦草的筆跡就花了我半晌工夫。

親愛的沃特斯先生:

你四月十四日之電子來函業已奉讀。發生在你身上的莎士比亞式複雜悲劇令我深為感動。這個故事裡的每個人物都有著磐石般無法撼動的致命弱點:她痼疾難醫,而你康健如昔。假如她的身體再好些,或者你的健康再差些,災星之禍恐不至於如此無可救藥,但災星逆行原是天地本色,而莎士比亞最大的錯誤便是假凱歇斯之口說:「要是我們受制於人,親愛的勃魯託斯,那錯處並不在我們的命運,而在我們自己。」若你是個羅馬貴族(或莎士比亞!),這麼說說當然容易,但我們凡人的命運中,實在不缺少錯誤。

既然我們說到了莎老頭的不足,你信裡寫到年輕的海蓁,讓我想起這位詩人著名的十四行詩中的第五十五首。自然,開篇是這樣的:沒有云石或王公們金的墓碑/能夠和我這些強勁的詩比壽/你將永遠閃耀於這些詩篇裡/遠勝過那被時光塗髒的石頭。」(時光真是個蕩婦,它把每個人都搞了。)這首詩優美,但卻不誠實:我們的確記得莎士比亞強勁的詩句,但詩裡所說的那個人我們又記得些什麼?什麼也不記得。我們非常肯定他是男性,其他的一切就全屬猜測。莎士比亞用語言做棺柩掩埋了此人,關於此人他向我們透露得極少。另外,請看,我們談論文學時用現在時態,但談到死去的人,我們就不那麼寬和了。為逝者寫作,不能令斯人不朽。語言只能埋葬逝者,卻不能起死回生。(大曝光:我不是第一個發表此番言論的人。參看麥克利什的詩作《沒有云石或王公們金的墓碑》,其中有這樣一句英雄體詩行:我要說你將死去,無人銘記你。)

我離題了,但其實問題就在這裡:死者只有在記憶那可怖的無瞼之眼中才能顯形。而生者,感謝上天,生者仍有令人吃驚、叫人失望的能力。你的海蓁是活生生的,沃特斯,而你絕不應將自己的意願強加於他人的決定,尤其是深思之後所作的決定。她希望幫你免於痛苦,你應當讓她這麼做。你也許覺得年輕的海蓁的邏輯不足以說服你,但我涉足這「淚之溪谷」時間較你更久,從我的角度來看,她並非瘋狂無稽。

祝好

彼得·範·豪滕

這真是他寫的。我舔溼手指,輕觸紙面,墨水洇開了一點,於是我知道這真的是真的。

「媽。」我說。我沒有提高音量,不過也用不著,她總是時刻準備著。媽媽從門口把頭伸進來。

「你還好吧,寶貝?」

「我們能不能給瑪麗亞醫生打電話?問問如果飛國際長途我會不會死。」

語出《聖經·約翰福音》1:1:「太初有道,道與神同在,道就是神。」

此處作者借用了源於莎士比亞名著《羅密歐與朱麗葉》的序詩中「starcross’dlovers」一語,「命運讓兩家仇敵生出一對戀人,愛情的悲劇在襁褓中早已註定」(朱生豪譯文),常譯為「災星下的戀人」。

莎士比亞名著《裘力斯·凱撒》,第一幕第二場。

阿奇博爾德·麥克利什(archibaldmacleish,1892—1982),美國著名詩人和劇作家。

淚之溪谷:valeoftears,英語中代指(充滿煩惱悲傷的)塵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