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點。」爸爸說,「你要去阿姆斯特丹,真讓人興奮。」
「哦。」我說。我努力讓自己別想「受傷」這個詞,但結果當然是越不要想越要想。
「海蓁,」媽媽說,「想什麼呢?」
「瞎想吧,我猜。」我說。
「春心萌動了。」爸爸微笑著說。
「我又不是兔子,再說我沒愛上格斯·沃特斯,誰也不愛。」我答。防守之態過於明顯。受傷。就好像卡羅琳·瑪瑟斯是一枚炸彈,她爆炸時,身邊的每個人都會被飛濺的彈片刺傷。
爸爸問我學校裡有沒有什麼功課。「我有些相當高深的代數作業,」我對他說,「高深得都不可能跟門外漢解釋清楚。」
「你的朋友艾薩克怎麼樣?」
「瞎了。」我說。
「你今天相當叛逆啊。」媽媽說。她似乎有點兒惱火。
「這不正是你盼望的嗎,老媽?讓我像個青少年的樣兒。」
「喲,可不是這種叛逆方式的青少年。不過當然,你爸爸和我都很高興看到你像個年輕姑娘的樣兒了,交朋友,談戀愛。」
「我沒談戀愛。」我說,「我不想跟任何人談戀愛。這個主意糟透了,無比浪費時間,而且……」
「寶貝,」媽媽說,「出什麼事了?」
「我覺得,就像,我就像個手榴彈,媽。我是個手榴彈,不知什麼時候就會爆炸。我想盡量減少傷亡,好嗎?」
爸爸把頭稍微偏向一邊,像只捱了罵的小狗。
「我是個手榴彈。」我再說一遍,「我只想離別人遠遠的,看自己的書,想自己的事,跟你們待在一起,因為只有對你們的傷害我無能為力——你們已經投入太多。所以拜託就讓我這樣,好嗎?我沒有抑鬱,我不用再多出門走走。我也不可能做一個普通的青少年,因為我是個手榴彈。」
「海蓁。」爸爸說著就哽咽了。我爸,他真的很愛哭。
「我要回屋裡去看一會兒書了,行嗎?我很好,我真的很好。我只想去看會兒書。」
我摒除雜念,打算看一本學校佈置的小說,但悲劇的是,我們住的房子牆板太薄,因此接下來的輕聲對話一大半都落入了我耳中。我爸說:「我心都碎了。」我媽說:「這種話正是她不需要聽到的。」爸爸說:「對不起,可……」媽媽說:「難道你不知足嗎?」爸爸說:「上帝,我當然知足。」我拼命集中精神看故事,但卻沒法不聽他們說話。
於是我開啟電腦聽音樂,我以奧古斯塔斯最喜歡的樂隊「潮熱」作為背景音樂,回到卡羅琳·瑪瑟斯的紀念網頁瀏覽,看她多麼英勇地與疾病戰鬥,大家多麼想念她,以及她去了更好的地方,會永遠活在大家的記憶裡,每個認識她的人——無一例外——都因她的離去而傷心欲絕。
也許我應該對卡羅琳·瑪瑟斯心懷嫉妒什麼的,因為她曾和奧古斯塔斯相戀。但我沒有。在那些浩如煙海的紀念辭中,我看不太清楚她,但她身上似乎沒什麼好嫉妒的——她似乎就是一個全職病人,跟我一樣。這讓我不禁擔心我死的時候,他們是不是也沒什麼可說的,只能說我英勇地與疾病戰鬥過,彷彿我這一輩子只做過一件事,就是得癌。
不管怎樣,最後我開始看卡羅琳·瑪瑟斯的日常點滴記錄,實際上其中大部分是她父母寫的。因為,我估計,她得的那種腦癌,在奪去一個人的生命之前會先把她變得不像自己。
這些記錄大都如下:「卡羅琳仍然有嚴重的行為問題。因為無法說話而產生的憤怒和挫敗令她掙扎得很艱難(當然,這些事情讓我們也倍感挫敗,但我們有更合乎社會規範的應對憤怒的方式)。格斯近來喜歡管卡羅琳叫‘綠巨人1出擊’,醫生們也熱情響應。對我們任何一個人來說,這都不是輕鬆的事,但能幽默的時候幽上一默總不壞。希望週四能回家。我們會繼續向大家彙報……」
不用說,她週四沒能回家。
所以,他碰我的時候我當然緊張了。跟他在一起就是傷害他,無可避免。那就是他伸手碰我時我的感受:覺得自己就好像在對他暴力犯罪。因為實情就是如此。
我決定給他發簡訊,因為我想避免就此展開長篇大論的對話。
嗨,好吧,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瞭解,但我不能吻你什麼的。倒不是說你一定想吻我,但我真的不能。
當我想以那樣的眼光看你的時候,我只能看到將來會讓你遭受何種痛苦。也許這對你來說無法理解。
無論如何,對不起。
幾分鐘後他回覆了。
好吧。
我回他:
好吧。
他回道:
哦,天啊,別再跟我調情啦!
我只說:
好吧。
過了片刻,我的手機又振動起來。
我剛才開玩笑的,海蓁·格蕾絲。我理解。(但我們倆都知道「好吧」是個風情萬種的詞。「好吧」簡直調情指數爆棚啊。)
我很有衝動想再回一個「好吧」,但我想象了一下他出現在我葬禮上的情景,這有助於我回了個措辭適當的簡訊。
對不起。
我試圖頭戴著耳機入睡,但過了一會兒媽媽和爸爸進來了,媽媽從架子上拿下小藍抱在胸前,爸爸坐在我桌前的椅子上,這次他說話的時候沒有哭:「你不是手榴彈,對我們來說不是。想到你的死讓我們悲傷,海蓁,但你不是手榴彈。你棒極了。你不能理解,親愛的,因為你沒有孩子,沒有親眼看著你的寶貝長成一個聰明伶俐、熱愛閱讀,同時兼對可怕的電視節目感興趣的年輕人。但你給我們帶來的歡樂遠比我們為你的病痛感到的悲傷要多得多。」
「好吧。」我說。
「是真的,」爸爸說,「在這一點上我不會拿廢話來騙你。如果你的價值還抵不過帶來的麻煩,我們會直接把你扔到街上去的。」
「我們可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媽媽面無表情地補上,「我們會在你的睡衣上別一張紙條,把你偷偷扔到孤兒院去。」
我笑起來。
「你不必非得去互助小組,」媽媽說,「任何事都不是非做不可,除了上學。」她把小熊遞給我。
「我想小藍今晚可以睡在架子上。」我說,「請允許我提醒你,我已經三十三‘半歲’了。」
「今晚抱著它吧。」她說。
「媽——」我說。
「它很孤單。」媽媽說。
「哦,我的天,媽。」我說。但我接過傻瓜小藍,依偎著它睡著了。
事實上,當我醒來的時候,我的一隻胳膊還擁著小藍。那時凌晨四點剛過,一陣世界末日般的疼痛從我腦袋中心無法觸及的地方向外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