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用了,我自己來,沒事。謝謝您,沃特斯先生。」

「叫我馬克。」他說。

我有點兒害怕到樓下去,聽別人痛苦地號哭不在我最喜歡的消遣方式之列。不過我還是去了。

「海蓁·格蕾絲。」奧古斯塔斯聽到我的腳步聲說,「艾薩克,互助小組的海蓁正在下樓。海蓁,溫馨提醒:艾薩克正處在精神錯亂髮作期。」

奧古斯塔斯和艾薩克都坐在那種直接擱在地上的和式遊戲椅上,盯著巨型電視機。電視螢幕從中間分成兩半,左邊是艾薩克的視角,右邊是奧古斯塔斯的。他們倆在一座炸成廢墟的現代都市裡並肩作戰,我認出了畫面上正是《黎明的代價》裡描寫的地方。我走近些,沒看到什麼不尋常之處,不過是兩個男生坐在巨型電視機的熒光裡假裝殺人罷了。

直到我走到他倆面前,我才看到艾薩克的臉。眼淚從他漲紅的臉頰上源源不斷地流下來,整張臉彷彿一張緊繃的痛苦面具。他直瞪著螢幕,一邊傷心地咆哮,一邊重重地對遊戲手柄又拍又打,瞟都不瞟我一眼。「你好嗎,海蓁?」奧古斯塔斯問。

「我很好。」我說,「艾薩克?」沒有回答。沒有一絲哪怕最輕微的跡象表明他意識到我的存在,只有眼淚不停地從他臉上滾落到黑色的t恤上。

奧古斯塔斯的目光短暫地離開螢幕往我身上一晃。「你真漂亮。」他說。我穿了一件多年以前買的剛過膝蓋的連衣裙。「女孩子總覺得只有正式場合才能穿連衣裙,但我決定要像一個女人,我對自己說:‘我要去看一個神經緊張到崩潰的男孩,他自己的視覺都快棄他而去了,管他孃的,我要為他穿條裙子。’」

「可是,」我說,「艾薩克連看都不願意看我一眼。他對莫妮卡愛得太深了,我估計。」結果這句話引來一陣災難性的嗚咽。

「這話題有點兒敏感。」奧古斯塔斯解釋說,「艾薩克,不知道你怎麼想,但我似乎感覺我們被敵人從側翼包圍了。」然後他對我說,「艾薩克和莫妮卡合作社已經停業了,不過他現在不想談這事。他只想哭,還有玩《以暴制暴2:黎明的代價》。」

「合情合理。」我說。

「艾薩克,我越來越擔心我們正處在不利位置。如果你沒意見,往那個發電站跑,我掩護。」艾薩克朝一座難以形容的建築物跑去,奧古斯塔斯跟在他身後,邊跑邊用機槍瘋狂密集掃射。

「不管怎樣,」奧古斯塔斯對我說,「跟他說說話總沒壞處。如果你有什麼從女性角度出發的名言警句,不妨勸勸他。」

「老實說,我覺得他的反應或許挺正常的。」我說。這時一個敵人從一輛燒焦的皮卡殘骸後面探出頭來,艾薩克毫不遲疑地一通掃射,把他幹掉了。

奧古斯塔斯眼睛盯著螢幕點點頭,說:「痛苦要求被感受到。」這是《無比美妙的痛苦》中的一句話。「你肯定我們背後沒人嗎?」他問艾薩克。沒過多久,曳光彈從他們頭頂呼嘯而過。「哦,該死,艾薩克,」奧古斯塔斯說,「我不想在你最脆弱的時候批評你,可你讓我們被包圍了,現在恐怖分子和學校之間什麼阻隔也沒有了。」艾薩克的遊戲角色跳起來,朝著炮火的方向,在狹窄的小巷裡沿之字形跑去。

「你們可以過橋,然後再包抄回來。」我說。這麼聰明的戰術是從《黎明的代價》裡學來的。

奧古斯塔斯嘆了口氣。「可惜,那座橋已經被叛軍控制了,拜我這位心碎的同伴所賜,他制定的戰略很成問題。」

「我?」艾薩克喘著粗氣說,「我?明明是你建議我們躲進那個見鬼的發電站去的!」

格斯的眼睛離開螢幕一秒鐘,露出他那歪嘴角的笑容看了艾薩克一眼。「我就知道你能開口,老兄。」他說,「現在,我們去救幾個虛擬的小學生吧!」

他們倆沿著小巷並肩跑去,時而射擊,時而躲藏,最後他們到了一座只有一間平房的校舍。他們蹲伏在馬路對面的一堵牆後面,瞅準時機,把敵人一個一個撂倒。

「他們為什麼想進學校去?」我問。

「要抓小孩當人質。」奧古斯塔斯答道。他砰砰地敲著遊戲手柄上的按鍵,肩膀聳起,胳膊緊繃,血管清晰可見。艾薩克身體向螢幕方向前傾,遊戲手柄在他細長的手指間舞蹈。「來啊來啊來啊。」奧古斯塔斯說。恐怖分子一波波湧上來,他倆則將其悉數幹掉,射擊精準度驚人,當然他們也必須如此,因為一旦失手,敵人就會對學校開火。

「手榴彈!手榴彈!」奧古斯塔斯嚷道。我看到什麼東西在螢幕上畫出一道弧線,彈起來飛到學校的門口,然後又滾到門邊。

艾薩克沮喪地扔下手柄:「那夥雜種抓不到人質就會直接把他們殺了,然後栽贓說是我們乾的。」

「掩護我!」奧古斯塔斯說著,從牆後面跳出來,往學校衝去。艾薩克抓起手柄開火,槍林彈雨落在奧古斯塔斯周圍,他捱了一槍、兩槍,但仍往前衝。隨後奧古斯塔斯大喊一聲:「麥克斯·梅翰是殺不死的!」隨著最後一陣疾風驟雨的組合鍵,他的身體撲到手榴彈上,手榴彈在他身下爆炸了。他的身體四分五裂,像噴泉一樣炸開,螢幕瞬間紅透。一個低沉洪亮的聲音說道:「任務失敗。」但奧古斯塔斯似乎不這麼看,他望著螢幕上的殘跡微笑,抽出一根菸,胡亂塞到齒間。「至少救了孩子。」他說。

「暫時的。」我指出。

「所有的救贖都是暫時的。」奧古斯塔斯尖銳地反擊,「我給他們爭取了一分鐘。也許正是那一分鐘能給他們爭取一個小時,那一小時又能給他們爭取到一年。沒人能給他們爭取到永久,海蓁·格蕾絲,但我犧牲了性命給他們爭取了一分鐘。這不能說是徒勞。」

「哇噢,好啦,」我說,「我們只是在討論一堆畫素。」

他聳聳肩,好像相信這遊戲真的可能是真事。艾薩克又痛哭起來,奧古斯塔斯扭過頭去看他。「再來一次,下士?」

艾薩克搖搖頭。他傾斜身子繞過奧古斯塔斯望著我,開啟緊澀的聲帶吐出幾個字:「她不願意等到過後。」

「她不想甩掉失明的傢伙。」我說。他點點頭,眼淚汩汩而下,不像眼淚而像無聲的節拍器——穩定、沒完沒了。

「她說她應付不來。」他對我說,「我馬上就要失明瞭,應付不來的人倒是她。」

我掂量著「應付」這個詞,想到所有那些我們無能為力而最終被「應付」過去的事。「我為你難過。」我說。

他用袖子胡亂抹了兩把溼漉漉的臉。艾薩克的眼睛在眼鏡後面顯得那麼大,好像他臉上別的一切都消失了,只有這兩隻脫離了軀體的眼睛空洞地飄浮著,盯著我——一隻真眼,一隻玻璃的。「我沒辦法接受,」他對我說,「完全沒辦法接受。」

「那個,公平點看,」我說,「我的意思是,她可能的確沒辦法應付得來。你也沒辦法,但她跟你不一樣:她不是非得應付不可。」

「我今天一直在跟她說‘永遠’,‘永遠永遠永遠’,而她一直大聲壓過我的聲音,一次也沒再對我說‘永遠’。就好像我已經不在了似的,你知道嗎?‘永遠’是個承諾!人怎麼能違背承諾呢?」

「有時候,人們在做出承諾的時候,並不懂得自己在承諾什麼。」我說。

艾薩克狠狠剜了我一眼。「沒錯,當然。但不管怎樣都要信守承諾,那就是愛的本質。愛就是無論如何都要恪守承諾。難道你不相信真愛嗎?」

我沒有回答。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但我覺得,假如真愛真的存在,這倒是個相當不錯的定義。

「哦!我相信真愛,」艾薩克說,「而且我愛她。她也承諾過。她對我承諾‘永遠’。」他站起來,向我走了一步,我直起身子,以為他想要一個擁抱或者什麼,可隨後他又一擰身子轉了過去,好像突然記不起自己之前為什麼要站起來。然後,奧古斯塔斯和我都看到他臉上逐漸呈現出猙獰的怒色。

「艾薩克。」格斯說。

「什麼?」

「你看上去有點兒……對不起,我不是故意一語雙關,朋友,不過你眼睛裡有些東西令人擔心。」

突然,艾薩克對著他的遊戲椅飛起一腳,椅子朝格斯床的方向翻了個筋斗。「來吧。」奧古斯塔斯說,艾薩克追著椅子又踢了一腳。「好!」奧古斯塔斯說,「來吧,把椅子踢個屁滾尿流!」艾薩克又踢了椅子一腳,它彈起來撞到格斯的床上,然後他撈起一個枕頭,對著床上面放獎盃的架子下面的那部分牆面一通亂打。

奧古斯塔斯扭頭看我,嘴上還叼著煙,露出半個微笑。「我一直在想那本書,停也停不下。」

「我知道。不是嗎?」

「他再也沒說其他的角色後來怎麼樣了?」

「沒。」我告訴他。艾薩克還在用枕頭對牆實施謀殺。「他搬到阿姆斯特丹去了,搞得我以為也許他在寫續集,講荷蘭鬱金香老爹的故事,可他什麼也沒發表。他從來都沒接受過採訪,似乎也不上網。我給他寫過一堆信問後來的事,可他從來不回信。所以……」我住了口,因為我發現奧古斯塔斯似乎沒在聽。他正眯起眼瞧著艾薩克。

「等等。」他對我喃喃說道,走到艾薩克身邊,扳住他的肩膀,「夥計,枕頭打不碎。換點兒能打碎的東西。」

艾薩克伸手從床上方的架子上拿了一座獎盃,舉在頭頂,好像在等待許可。「好,」奧古斯塔斯說,「好!」獎盃落到地板上被摔得四分五裂,塑膠的籃球運動員的胳膊飛了起來,還抓著球。艾薩克往獎盃上重重地踏了幾腳。「摔得好!」奧古斯塔斯嚷道,「再來!」

然後他望著我。「我一直在想怎麼告訴父親我其實有點兒討厭籃球,現在看來我們找到辦法了。」獎盃一個接一個應聲落地,艾薩克跳起來踩踏著、嘶吼著,而奧古斯塔斯和我站在幾英尺開外,見證這瘋狂的場面。塑膠籃球運動員可憐的殘肢遍灑在地毯上:這裡是擋開了球的一截斷手,那裡,跳起投籃的兩條腿孤零零的,已身腿異處。艾薩克一直瘋狂地進攻獎盃,雙腳在上面又跳又踩,長聲尖叫,氣喘吁吁,大汗淋漓,最後倒在尖銳鋒利的獎盃碎片上。

奧古斯塔斯朝他走過去,低下頭:「感覺好些了嗎?」他問。

「沒。」艾薩克胸口起伏,喃喃道。

「痛苦就是這麼回事,」奧古斯塔斯說,然後向我這邊瞟了一眼,「它要求被感受到。」

此處作者故意模仿《無比美妙的痛苦》結尾的寫法,中途戛然而止,並非排版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