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事發生在你確診之前?」我問。

「對了,哦,還有那個呢。」他揚起一邊唇角微微一笑,「帶著存在性焦慮罰球的那天,正巧也是我雙腿生涯的最後一天。他們給我排定截肢手術和真正給我動手術之間只隔了一個週末。關於艾薩克此刻的感受,我約略能瞭解一點。」

我點點頭。我喜歡奧古斯塔斯·沃特斯。我真的,真的,真的喜歡他。我喜歡他的故事以別人結尾。我喜歡他的聲音。我喜歡他懷著「存在性焦慮」投罰球。我喜歡他這個「迷人的歪嘴微笑系」的終身教授,何況他還同時受聘於「擁有令我皮膚更敏感的聲音系」。我喜歡他有兩個名字。我一直喜歡有兩個名字的人,因為你可以自行選擇用哪個名字叫他們:格斯還是奧古斯塔斯?我呢,一直就是一個名字:海蓁,一成不變的海蓁。

「你有兄弟姐妹嗎?」我問。

「呃?」他似乎有點兒分神。

「你剛才說看小孩子玩玩具什麼的。」

「哦,嗯,不是。那是我外甥,同父異母的姐姐的孩子。我兩個姐姐比我大多了。她們都——爸,茱莉和瑪莎多大了?」

「二十八!」

「她們都二十八了。住在芝加哥,都嫁得挺好,另一半是春風得意的大律師,要不就是銀行家,我記不清了。你有兄弟姐妹嗎?」

我搖搖頭。「那麼,說說你的事兒吧?」他一邊問,一邊在我旁邊坐下,但保持了一段令人安心的距離。

「我已經跟你講過我的事了。我確診的時候——」

「不,不是你得癌的事。你自己的事。有何興趣,平日的消遣,酷愛什麼,怪異的小癖好,諸如此類。」

「哦。」我說。

「別告訴我你跟那些與疾病合為一體的人一樣。那樣的人我認識太多了,叫人灰心喪氣。就好像說,癌症是增長型行業,是吧?能把人整個吞噬的行業。可是,你肯定沒有提早舉白旗吧。」

我不禁想到,也許我正是如此。我拼命琢磨著怎麼向奧古斯塔斯·沃特斯推銷我自己,哪些生活熱情值得標榜,可是在接下來的一陣沉默中,我發現自己其實並不是多麼有趣的人。「我沒什麼特別之處。」

「這話我可不接受。想想你喜歡什麼東西。隨便什麼,第一個出現在你腦子裡的。」

「呃,看書吧?」

「你都看什麼?」

「什麼都看。惡俗的言情,矯揉造作的小說和詩。」

「你寫詩嗎?」

「不寫。」

「你看看!」奧古斯塔斯幾乎嚷嚷起來,「海蓁·格蕾絲,你是全美國青少年中唯一一個喜歡讀詩卻不寫詩的,這說明了很多問題啊。你一定讀了不少了不起的大部頭吧,是嗎?」

「也許吧。」

「最喜歡哪本?」

「呃……」我說。

我最喜歡的書,高居榜首的,是《無比美妙的痛苦》,可我不太樂意告訴別人。有時候,你讀的某本書會讓你充滿一種怪異的宗教般的狂熱,讓你深信不疑地覺得,唯有全天下的活人都讀過了這本書,面目全非的粉碎世界才能恢復原樣。可也有別的書,像《無比美妙的痛苦》這樣的,你甚至不想跟人提起,這些書是獨一無二專屬於你的私人珍藏,將這份鍾情公之於眾簡直無異於背叛。

這本書甚至談不上寫得多麼經典多麼好,只是它的作者彼得·範·豪滕似乎對我有著詭異而超乎想象的深深理解。《無比美妙的痛苦》這本書是屬於我的,就好像我的身體屬於我,我的思想屬於我一樣。

話雖如此,可我還是告訴了奧古斯塔斯。「我最喜歡的書,很可能是《無比美妙的痛苦》。」我說。

「是寫殭屍的嗎?」他問。

「不是。」我說。

「暴風突擊隊?」

我搖搖頭。「不是那種。」

他微微一笑,向我保證:「我要去讀這本里面沒有暴風突擊隊、標題乏味的可怕的書。」我立刻覺得剛才好像不應該告訴他才對。奧古斯塔斯轉了半圈,從床邊桌子底下的一堆書裡抓起一本平裝書和一支筆,在扉頁題詞一般匆匆寫了幾筆,說:「作為回報,我別無所求,只希望你看看這本才華橫溢、動人心絃的小說,是我最喜歡的遊戲改編的。」他把書遞給我,書名叫作《黎明的代價》,我笑著接了過來。接書的時候,我們的手不知怎麼碰到了一起,然後他握住了我的手。「好涼。」他一根手指按住我蒼白的手腕。

「準確地說是供氧不足。」我說。

「我喜歡聽你說醫學術語。」他說。他站起來,把我也拉起來,我們一直走到臺階上他才鬆開我的手。

我們坐在沙發上看電影,彼此相距幾英寸。我做了一件徹頭徹尾只有中學小女生才會做的事:把手放在沙發上我們倆之間大約等距離的中點,讓他知道可以拉我的手。可是他沒拉。看了一個小時之後,奧古斯塔斯的父母進來了,給我們端來了墨西哥玉米捲餅,我們在沙發上吃的,味道很不錯。

電影講的是一個充滿英雄主義的傢伙,戴著面具,最後為了娜塔莉·波特曼而英勇赴死,娜塔莉·波特曼在電影裡真是無法無天,而且身材惹火,跟我這張圓鼓鼓的類固醇臉蛋毫無相似之處。

最後出演員表的時候,他說:「真不錯,是不是?」

「不錯。」我表示同意,但其實心裡不同意。這部電影,怎麼說呢,是男生愛看的那種型別,我不知道為什麼男生總期待我們喜歡男生電影,我們又不希望他們喜歡女生電影。「我該回去了,明天早上有課。」我說。

奧古斯塔斯在找車鑰匙的當兒,我坐在沙發上休息,他媽媽走過來坐在我身邊,說:「我可喜歡這句了。你覺得呢?」我猜她看到我一直望著電視機略偏上的地方,那兒正好掛著一幅「精神鼓舞」,一位天使的旁邊寫道:「沒有痛苦,我們怎會懂得歡樂?」

(這是「關於苦難的思索」領域中的一句老生常談,其愚蠢和淺陋可以討論幾個世紀,但只用一句話反駁就夠了:西蘭花的存在對巧克力的味道沒有絲毫影響。)「是啊,」我說,「美好的想法。」

我開奧古斯塔斯的車回家,他坐在旁邊保駕護航。他放了幾首歌給我聽,是他喜歡的一個樂隊,叫作「潮熱」。歌兒不錯,但因為我以前沒聽過,所以我對其欣賞程度不如奧古斯塔斯。我一直忍不住偷瞟他的腿,或者該說是他的腿以前所在的地方,我使勁兒想象假腿是個什麼模樣。我覺得不應該在意這點,但我還是沒法毫不在乎。他很可能也在意我拖著氧氣瓶。疾病令人避之不及,我很久以前就明白了,我懷疑奧古斯塔斯也明白。

我到了家,在門口停下車,奧古斯塔斯伸手關了收音機。空氣好像變得濃稠起來。他也許在想要不要吻我,我絕對在想要不要吻他。我在懷疑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我以前吻過男孩子,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了,前奇蹟時代。

我停車入位,望著他。他真是個美麗的男孩。我知道不應該用這個詞來形容男孩,但他的確如此。

「海蓁·格蕾絲,」他說,我的名字在他的聲音裡顯得新鮮而美好,「認識你真的非常愉快。」

「我也是,沃特斯先生。」我說。我覺得害羞,不敢看他。我不敢注視他那熱切而明亮的水藍色眼眸。

「我能再見你嗎?」他問。他的嗓音裡有一絲令人心動的緊張。

我微笑:「當然。」

「明天?」他問。

「耐心點兒,螞蚱先生。」我忠告他,「你不應該顯得過分急切。」

「沒錯,所以我說明天。」他說,「其實我想今晚就再見到你,可我願意等上整整一晚上還有明天的大半天。」我轉了轉眼珠。「我是說真的。」他強調說。

「你幾乎還不認識我。」我說,從車座旁抓起那本書,「這樣吧,我看完這本書給你打電話,好嗎?」

「可是你都沒有我的電話號碼。」他說。

「我強烈懷疑你把它寫在書上了。」

他綻開一個微笑,傻乎乎的那種。「你還說我們不瞭解彼此。」

《星球大戰》中銀河帝國的精銳突擊部隊,又譯衝鋒隊,影迷俗稱白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