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奧古斯塔斯·沃特斯開車開得很驚悚。不管是停車還是發動,都伴隨著一下猛顛。每次他一踩剎車,我要不是被這輛豐田suv的安全帶綁著,都能飛起來;而每次他一轟油門,我就往後跌去,幾乎聽見自己脖子啪的一聲響。本來我路上應該緊張的——鑑於我坐在一個陌生男孩的車裡去他家,而且非常清楚如果有什麼不愉快的進展,我的廢物肺會讓我難於招架——可他的開車技術爛得如此驚人,害得我什麼別的事也想不起來了。

我們在這種前仰後合的沉默中開了大約一英里,然後奧古斯塔斯說:「我考駕照考了三次都沒考過。」

「真的嗎?」

他笑起來,點點頭。「噯,我的假腿兄使不上力,又學不會用左腳踩油門開車。我的醫生都說大部分截肢的人也能開車,沒問題,可是……嗯,我不行。反正,我第四次去考試的時候,情況跟現在差不多。」我們前方半英里處亮起了紅燈,奧古斯塔斯猛踩剎車,把我拋了起來,迎接我的是安全帶的三角形擁抱。「抱歉,我向上帝發誓我已經盡力開得溫柔些了。對了,後來,反正吧,考試結束的時候,我覺得我絕對又沒考過,可是教練說:‘你開得讓人不太舒服,但技術上來講是安全的。’」

「我可不確定持相同意見。」我說,「我懷疑這是癌症福利。」「癌症福利」是那些普通孩子沒有但患癌症的孩子能得到的小小特權:體育明星簽名的籃球啦,遲交作業也可以啦,考不過也能發駕照啦什麼的。

「哦。」他說。紅燈轉綠了,我趕緊支撐好自己。奧古斯塔斯猛地轟了下油門。

「你知道嘛,有一種用手控制的駕車系統,專門給腿出問題的人用的。」我指出。

「嗯。」他說,「也許某天吧。」他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讓我不禁懷疑他對於「某天」的存在是否真有信心。我知道骨肉瘤的治癒率是很高的,可誰又知道呢。

要了解一個癌症病人大致預期的生存率有許多方式,不必非得直截了當地問出口。我用了一個經典問題:「那麼,你還在上學嗎?」一般來講,如果父母覺得你快掛了,他們就不會再讓你去學校上學了。

「嗯,」他說,「我在北部中央高中。不過休學了一年,現在上高二。你呢?」

我考慮是否撒個謊。畢竟,沒人喜歡屍體。但最後我還是老實說了:「沒上。三年前爸媽讓我退學了。」

「三年?」他大吃一驚。

我大致向奧古斯塔斯描述了一下發生在我身上的奇蹟:我十三歲時被確診為甲狀腺癌,第四期。(我沒告訴他的是,得到這個診斷的時間是我月經初潮後三個月。這就好像在說:祝賀你成為女人!現在好去死了。)醫生告訴我們:沒救了。

我做了個叫作「根治性頸部清除術」的手術,手術幾乎和名字一樣令人振奮。接著是放療。然後,他們針對我的肺部腫瘤試驗了一些化學藥物,腫瘤縮小了,可後來又長大了。那時候我十四歲了。我的肺開始積滿水。我當時看起來命在旦夕——雙手雙腳都像吹氣球一樣腫起來,皮膚開裂,嘴唇永遠是紫的。醫生給我用了一種藥,讓我不至於被自己無法呼吸這個事實嚇死,於是這種藥大劑量地通過一根picc中心導管注入我的身體,此外還有十幾種別的藥。可即便如此,我還是有一種快要淹死的感覺,這非常令人不快,特別是這種狀況持續了好幾個月。最後,我還是因為肺炎進了重症監護室(icu),媽媽跪在我床邊說:「你準備好了嗎,寶貝?」然後我說我準備好了,然後爸爸不停地對我說他愛我,他的聲音都變了,支離破碎。我也一直跟他說我也愛他,我們都手拉著手,我喘不上氣來,我的肺絕望地倒抽著氣,逼迫我從床上起來,尋找一個可以供給它空氣的姿勢,我被它的絕望弄得很窘迫,很反感——它為什麼就不肯放棄?我還記得媽媽對我說沒事,我沒事了,我會沒事的,爸爸費了那麼大的勁忍住嗚咽,可他還是經常忍不住,他嗚咽起來就像一場地震。我還記得我希望自己再也不要醒來。

每個人都覺得我死定了,可我的癌症醫生瑪麗亞想法子把我肺裡的液體弄出來了點,隨後,很快,給我治療肺炎的抗生素開始起作用了。

我甦醒之後不久,就加入了一個實驗藥物的臨床試用,在「癌症法尼亞共和國」有很多這樣的臨床實驗,以「零療效」著稱。那種藥叫作法蘭昔弗,是一種附著在癌細胞上阻止其生長的小分子藥物,在大約百分之七十的患者身上不起作用,但在我身上起作用了。腫瘤縮小了。

而且沒有復發。萬歲,法蘭昔弗!在過去十八個月中,我的腫瘤基本上沒有長大,於是我的肺,儘管本職工作做得不好,但可以想象,它還能苟延殘喘,獨立工作,只需要吸氧和每日服用法蘭昔弗。

誠然,發生在我身上的癌症奇蹟充其量不過能給我買來多一點時間(我還不知道這「一點」是多大一點),但是,當我跟奧古斯塔斯·沃特斯講的時候,我努力描繪出一幅玫瑰色的圖畫,並儘量渲染這奇蹟的神奇之光。

「那麼說你現在該回去上學了。」他說。

「事實上,回不去了,」我解釋說,「因為我已經拿到高中畢業文憑了。所以我現在在mcc上課。」mcc是我們那兒的社群大學。

「大學女生,」他點點頭說,「難怪籠罩著成熟老練的光環。」他對我得意地壞壞一笑。我開玩笑地推了他的胳膊一把,能感覺到皮膚下面的肌肉,緊實,不可思議。

隨著車輪的一聲尖叫,我們拐進一個八英尺高的拉毛灰泥牆圍起來的住宅小區。他家的房子是左首第一棟,殖民風格兩層小樓。我們一個急剎,停在了車道上。

我跟著他走進他家,進門處掛著一塊木匾,用草體字母雕刻著這樣一句話:「家,心之所在」,隨後我發現整座房子裡處處裝點著這樣的警句。衣帽架上方一幅圖畫寫道:「好朋友不易找到,更難忘懷」;仿古裝修的客廳裡,一個刺繡枕頭上一句話寫得深情款款:「艱難時世鑄真情」。奧古斯塔斯發現我在看,解釋說:「我父母管這個叫‘精神鼓舞’,家裡到處都是。」

他的爸爸媽媽叫他格斯。他們正在廚房做墨西哥辣椒肉餡玉米捲餅(水槽旁邊一塊彩色玻璃上用泡泡字型寫著:「家是永恆」)。他媽媽往玉米餅皮裡放雞肉,然後他爸爸把它捲起來,放進大玻璃盤。他們對我的到來似乎並不太驚訝,這很說得過去:奧古斯塔斯的確令我感覺自己特別,並不一定代表我真的那麼特別。也許他每天晚上都帶一個不同的姑娘回家,給她放電影看,趁機上下其手。

「這是海蓁·格蕾絲。」他跟父母介紹我。

「叫我海蓁就好。」我說。

「你好嗎,海蓁?」格斯爸爸問。他很高——幾乎跟格斯一樣高,而且瘦骨嶙峋,到了父母這把年紀的人很少這麼瘦。

「挺好。」我說。

「艾薩克的互助小組怎麼樣?」

「簡直不可思議。」格斯說。

「你總是那麼掃興。」他媽媽說,「海蓁,你在互助小組過得愉快嗎?」

我遲疑了一秒,使勁考慮我的回答應該瞄準奧古斯塔斯的喜好還是討他父母歡心。最後我說:「他們絕大部分人真的都很好。」

「可不就是嘛,我們在紀念醫院為格斯的治療焦頭爛額的那段時間,那些病友家庭給我的感覺就是如此。」他爸爸說,「每個人都那麼善良,而且堅強。在最黑暗的日子裡,天主會把最好的人送到你身邊。」

「快,給我抱枕和針線,這句話絕對需要記下來,當作‘精神鼓舞’。」奧古斯塔斯說。他爸爸看起來有點兒不高興,但格斯隨後用一隻長胳膊摟住他爸爸的脖子說:「我開玩笑的,爸。我喜歡那些怪里怪氣的精神鼓舞,真的喜歡。我只是不想承認,因為我是叛逆少年嘛。」他爸爸對這番話報以白眼。

「我希望你會留下來吃晚餐,好嗎?」他媽媽問。她小小的個子,有著一頭深褐色頭髮,稍微有點兒緊張畏縮的模樣。

「可以吧,」我說,「我十點之前回家就行。哦,還有,我不吃,呃,不吃肉。」

「沒問題,我們可以做一些蔬菜的。」她說。

「動物太可愛了,不忍心?」格斯問。

「我想要儘量減少因我而死的生命數量。」我說。

格斯張開嘴想說什麼,但又停下了。

他媽媽填補了沉默的空白:「哎,我覺得那很棒。」

他們跟我聊了一會兒,說他們做的玉米捲餅是「不容錯過」的「著名沃記玉米捲餅」,以及格斯的宵禁時間也是十點,還有他們對任何給孩子的宵禁不設在十點的人都懷有發自內心的不信任,還聊了我是否上學的事——「她是大學生。」奧古斯塔斯插嘴說——還聊了今天的天氣,說三月有這樣的天氣實在是太美妙了,以及春天萬物萌生,等等等等,但他們就是一次也沒問起我的氧氣瓶或我得了什麼病。這很古怪,但也很棒。然後奧古斯塔斯說:「海蓁和我要去看《v字仇殺隊》了,讓她瞧瞧她在電影界的另一個自己,二十一世紀初的娜塔莉·波特曼。」

「去吧,客廳的電視儘管使用。」他爸爸歡快地說。

「我覺得我們還是想去地下室看。」奧古斯塔斯說。

他爸爸哈哈大笑:「勇氣可嘉,不過還是在客廳看吧。」

「可是我想帶海蓁·格蕾絲去看看地下室。」奧古斯塔斯說。

「叫我海蓁就好。」我再次強調。

「那麼先帶‘海蓁就好’去看地下室,」他爸爸說,「然後回樓上來,在客廳看你們的電影。」

奧古斯塔斯不滿地鼓起腮幫子,單腿站住,腰身一擰,義肢往前送了一步。「好啦!」他嘟噥道。

我跟著他沿鋪著地毯的臺階而下,來到一間巨大的地下臥室。牆上一溜高度剛好和我視線平齊的架子環繞整個房間,被各種和籃球有關的紀念品塞得滿滿當當:幾十座獎盃,都是塑膠的小金人,他們朝著看不見的籃筐或跳起投籃,或運球,或帶球上籃。還有好多明星簽名的籃球和球鞋。

「我以前打籃球。」他解釋說。

「你一定打得很好。」

「我打得不壞,但這些鞋和球都是癌症福利。」他走到電視跟前,那兒有巨大的一堆dvd和遊戲碟,堆成金字塔模樣。他彎下腰去,一把抓起《v字仇殺隊》。「我就好像是那種典型的印第安納州土生土長的白人小孩,」他說,「那時我正打算轟轟烈烈地復興失傳已久的中投絕技,然後,有一天,我正在練罰球,站在北部中央高中體育館的罰球線上,拿著一球架的球練習。突然之間,我完全搞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在煞有介事地將一個球形物體拋進一個環狀物體。這似乎是我所可能做的最蠢的事。」

「我突然想起,以前見過小孩子把圓柱形的玩具塞進圓洞裡,他們一旦弄明白怎麼做,就一遍又一遍地樂此不疲,可以玩上好幾個月,而籃球呢,基本上是同一種運動的有氧升級版。總之,好長一段時間,我就站在那兒一個又一個地投罰球,全投中了,一連八十個,是我的史上最好成績。可我一邊投,一邊越來越覺得自己像個兩歲的娃娃。然後,不知為什麼,我想起了跨欄運動員。你還好嗎?」

他的床沒鋪,我在床角上坐了下來。倒不是有意讓人浮想聯翩什麼的,只是我站得太久就會有點兒累。我在客廳裡一直站著,後來又爬樓梯,下來後接著站,對我來說有點兒過量了,我可不想暈倒什麼的。我有點像維多利亞時代的淑女,擅長暈倒。「我很好,」我說,「在聽呢。跨欄運動員?」

「啊,跨欄運動員。不知道為什麼,我開始想他們跨欄跑的時候,要一個一個跳過這些毫無道理的、完全由人為設定的障礙物。我想,跨欄運動員可曾想過‘如果我們直接把欄架弄走,會更快到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