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中的「新樂音」

就在他大學畢業不久,傳來艾德里安在劍橋自殺的訊息。在這樣的時候,他應該向維羅妮卡表達哀思,但是他是這樣想的:「她肯定會覺得我很虛偽。如果我聯絡她,她要麼會對我不理不睬,要麼就會扭曲事實,那樣我更沒辦法理清頭緒了。」

小說第二部分是主人公退休之後的敘述。託尼志願管理住處附近一家醫院的圖書室,穿梭於病房送書、收書。但是有一天,他的生活變了:他收到了法律事務所來信。原來維羅妮卡的母親去世了,她五年前立下了遺囑,要遺贈託尼五百英鎊,並要把艾德里安的日記轉給託尼保管。為什麼有這筆遺贈?為什麼維羅妮卡的母親有權支配艾德里安的日記?正是這些問題啟動了託尼對自己過往歷史的修正,尋回了被記憶扭曲、刪改甚至完全抽毀的片段。

無非出於好奇,他想知道維羅妮卡和艾德里安後來的生活,更想從維羅妮卡那裡索取法律上說現在應該屬於他的艾德里安日記。託尼於是又與維羅妮卡聯絡,即使碰了釘子,還是不依不饒。維羅妮卡不堪其擾,當面交給他一封信的影印件,那就是託尼當年寫給艾德里安的所謂告誡與祝福。信上處處是平庸的惡毒,如不是親眼所見,託尼難以相信。此時他帶著羞愧回憶往事。多年封壓住自己記憶的那塊青石板漸漸被移開,託尼「撥弄汙泥,去窺測根子」,開始真正認識他自己。

他的記憶之城出現了裂痕,原來堅實的地基動搖了。記憶作弄人,只說明時間是宰制一切的神力:「時間先安頓我們,繼而又迷惑我們。我們以為自己是在慢慢成熟,而其實我們只是安然無恙而已。我們以為自己很有擔當,其實我們十分懦弱。我們所謂的務實,充其量不過是逃避現實,絕非直面以對。」託尼突然明白,他以往的人生故事是講給別人聽的,更是講給自己聽的,免不了有很多下意識的調整、修飾和剔除。維羅妮卡和艾德里安決定寫信給託尼,告知他們的戀愛關係,絕非故意為之的殘酷之舉。託尼自問:

我為什麼要(在回信中)表現出很憤怒呢?因為受傷的自尊、考試前的壓力、孤立感?這些全都是藉口而已。不,我此刻沒有感到恥辱,或者愧疚,而是我生命中很少有過的、比前兩者更強烈的感覺:悔恨。

託尼在自己這封粗鄙的信面前低下頭來,他向維羅妮卡真誠致歉,並通過搜尋記憶深處角落裡的點點滴滴來建構一個新的自我。原來他關注的焦點總是自己,現在他打聽四十年來維羅妮卡和她家庭的境況。她父親過世後,母親把房子賣了,在倫敦買了公寓,後來收了房客。這些雖然是簡約得不能再簡約的陳述,而且沒有任何抱怨或感傷,讀者卻不會意識不到一家人經濟與社會地位的變化。維羅妮卡自己的居住區也是各種膚色的人雜居的,那區域在一般倫敦人心目中的地位不必明言。

新的細節的湧現還使託尼想到別人。中學同學羅布森因女友懷孕自殺了,只留下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媽媽,對不起。」當時「鐵三角」聽到這訊息非但毫無觸動,甚至還妒忌乃至怨恨羅布森:為什麼你這小子有福氣把女生肚子搞大?他們猜測死者的女友究竟是一本正經的處女還是髒婊子。現在託尼由自己的經歷想到當年那位從未謀面的姑娘,想到她所承受的壓力,她的痛苦和社會對她的歧視,想到她腹中的胎兒如生下來已經年近五十。這時他想請求她原諒自己和朋友們的冷漠和惡毒,儘管她完全不知情。

最重要的是他漸漸想起一些朦朧的情愫曾在他和維羅妮卡之間萌發。有一天晚上,從來不喜歡跳舞的維羅妮卡心血來潮,竟然在他房間裡踩著留聲機上播放的歌曲拍子輕盈起舞。她跳得優美,讓人懷疑她學過芭蕾;她跳得投入,「轉啊轉地就撞到我身上來了」。可是當時的託尼卻是拘謹的,大概還在擔心維羅妮卡嫌他音樂鑑賞的檔次偏低。

同一件事出現於兩個部分,內容卻不能吻合。小說開頭有六個場景,第四個是:「——一條河莫名地逆流而上,奔湧躍騰,在六束追逐的手電筒光線照射下波光粼粼」。同樣的場面又出現於小說收尾處,可見它特別的分量。在年輕的託尼的敘述中,某晚他和同學們到布里斯托爾旁的塞文河河邊觀潮。他的記憶是這樣的:「我們一干人在河岸上一直等到午夜之後,終於,等待獲得了回報。」然後是小說中轟然作響的潮汐描寫。維羅妮卡一直不在場。但是在四十年之後的回憶中,缺席的維羅妮卡出場了:託尼和維羅妮卡兩人一起坐在河邊一塊溼漉漉的毯子上,手握著手,溶溶月色下潮汐洶湧捲來。同去的朋友們打著手電筒追隨潮汐消失在夜色之中,他們兩人依然在老地方坐著,談論著世上不可思議之事。那天出行時,維羅妮卡還帶上一隻保溫瓶,裝滿熱巧克力飲料,想必是為她和託尼準備的,兩人可以從同一個杯子裡飲用。為什麼前後記憶出現如此巨大的偏差?對此,小說的開端有所交代。那是第五個場景:

——另一條河,寬闊而灰暗,一陣狂風攪亂了水面,掩蓋了河的流向。

讀完小說回到第一頁,我們才明白這句話可能喻指託尼自己的生命之河,他的黑暗的自我,他意識層面之下的潛流。這「另一條河」在隱約規定著四十年前託尼的選擇,使他永遠失去了生活中的一種可能性,並且間接為相關人物(包括維羅妮卡和艾德里安)的命運負責。覺醒之後的「新樂音」讓人感到溫暖,它帶來新生,也帶來別樣的痛苦。小說的「終結」表達了敘述者託尼的不安,也令讀者不安:「有累積。有責任。除此之外,還有動盪不安。浩大的動盪不安。」

這條「寬闊而灰暗」的河流也可以象徵艾德里安的情感世界。艾德里安究竟是怎樣的人,依然不很確定。表面上看起來他見識不凡,極其冷靜而富有理性,最後走上自殺之路,彷彿全部是出於自己的選擇和意志。這只是託尼的印象而已,絕非艾德里安人生故事的全部。為了保留懸念,這篇序言不涉及小說最後披露的情節。

對一位上世紀60年代的中學生而言,艾德里安的歷史觀是非常新潮的。歷史既不是勝利者的謊言,也不是失敗者的自欺欺人,也許,「不可靠的記憶與不充分的材料相遇所產生的確定性就是歷史。」我們可以說,巴恩斯幾十年來都在試圖回答英國史學家e.h.卡爾提出來的問題:歷史是什麼?在討論誰該為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負責的時候,艾德里安說:「這整個追究責任的行為難道不就是一種逃避嗎?我們責備某個個人,目的就是為其餘人開脫罪責。或者呢,我們歸咎於歷史程式,為一個個個體免責。抑或將一切歸咎於一片混沌,結果也是一樣。在我看來,似乎有——或者曾經有——一條個體責任鏈,所有責任不可或缺,但此鏈並非無限之長,不然誰都可以輕率歸咎於他人。當然,我想要追究責任,這或許只是反映了我本人的心境,並非對事件的合理分析。」

因此,各種歷史故事難免經過寫作者的中介和建構:「我們必須瞭解歷史學家的歷史才能理解此刻放在我們面前的歷史版本。」就《福樓拜的鸚鵡》來說,讀者要了解故事的真相,還得進入敘述者、退休醫生布雷斯科特的情感生活。在該書卷首,巴恩斯引用了福樓拜在致劇作家費多信中一句帶有反諷意味的話:「當你為朋友立傳時,一定要做得像你在為他報仇雪恨那樣。」很多傳記確實像是出自傳主好友的手筆。司馬遷為屈原、賈誼作傳,何嘗不是在為他們報仇雪恨?不是為他自己報仇雪恨?下意識地在傳中為朋友報仇,是把意願等同於事實。福樓拜這句話說明他不僅懷疑單一視角,而且懷疑歷史是否可靠。然而常人讀書往往被書上的文字牽著鼻子走。《10½章世界史》(1989)是巴恩斯的另一部傑作,小說一開頭就顛覆了最權威的故事:《舊約·創世記》中的挪亞方舟。講故事的細微的聲音來自方舟上藏身於船體的木蠹。挪亞虛構出上帝以及上帝與他的契約,為的是自己可以隨心所欲,為的是可以永遠藉著上帝的名義壓迫或消滅他自己不喜歡的周邊其他部落和民族。他才是真正的暴君。在這部書的「二分之一章」中,討論著「愛」的主題的敘述者說:「我們編造出故事來掩蓋我們不知道或者不能接受的事實;我們保留一些事情真相,圍繞這些事實編織新的故事。我們的恐慌和痛苦只有靠安慰性的編造功夫緩解;我們稱之為歷史。」在《終結的感覺》裡,託尼所面臨的任務是透過記憶的迷霧認識他自己的「編織」,他那幾乎是出於自我保護的潛意識中「安慰性的編造功夫」。

末了再提供一些與此書相關的花絮。巴恩斯這部新作是獻給「帕特」的,即他夫人帕特·凱伐納,一位著名的文學經紀人,2008年10月死於腦瘤。小說家馬丁·艾米斯(《幸運的吉姆》作者金斯利·艾米斯之子)一度也是凱伐納的主顧。90年代中期,馬丁·艾米斯中斷與凱伐納的合同,他與巴恩斯之間不免產生一點嫌隙,一時成為媒體上的熱門話題。關注一下艾米斯關於穆斯林、伊拉克的言論,不難知道艾米斯與巴恩斯道不相謀。艾米斯不會從木蠹的角度來挑戰自以為蒙上帝之恩的挪亞的權威話語。《終結的感覺》是帕特·凱伐納逝世後巴恩斯的第一部小說,獲2011年布克獎,這也可以讓作者告慰亡妻。還要說一下,這一屆布克獎評委會主席是身份非常特殊的斯泰拉·雷明頓。她多年服務於英國軍情五處(mi5),1992年任該處主管,1996年退休,出版了回憶錄《公開的秘密》和偵探小說數種。一個享有世界聲譽的國家級情報機構主管有如此難得的文學才能,在各國是少見的。「9·11」後,雷明頓還曾批評美國,稱布什政府反應過度。

《終結的感覺》也可以理解為巴恩斯對著名學者弗蘭克·克莫德的追憶。克莫德的批評著作《終結的意義:小說理論研究》(1967年,2000年再版)討論的是末世論思維與閱讀、寫作小說的關係。克莫德認為,對終局的預測反過來會影響到對初始和中間階段的理解,或者說,故事的結尾使得前面發生的一切具有意義。在巴恩斯這部同名小說第二部第一頁,託尼設定自己站在未來的某一點回望過去,體會歲月或時間帶來的新的情感。可以斷定,巴恩斯得益於克莫德四十幾年前的小說理論。但是對人寫的歷史的真實性,巴恩斯也許更加悲觀:如果每個人都有私密的、未曾記錄的歷史,而「我」以及「我」的記憶又受制於時間,史學家怎麼才能講出可信的故事來?好在他竟從懷疑主義出發,讓過去的深井發出確確實實的「新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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