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漸消失的美國流浪漢

「我總是隨身帶著這本書——《聖本篤規章》。一本枯燥乏味的書,不過我背包裡還有另一本書。我想也是一本枯燥的書。」

「那你為什麼還要讀呢?」

「因為我偶然撿到的——去年在布里斯托爾撿到的。」

「你對什麼感興趣?你喜歡對某樣東西感興趣嗎?」

「嗯,我包裡的這另一本書是,呃,對,呃,一本奇怪的書——你不應該採訪我。去找那邊那個拿著口琴的黑人老頭談吧——我啥也不是,只想獨自待著……」

「我看見你抽菸鬥。」

「是啊——格蘭其牌的菸葉。來點?」

「把你那本書給我看看?」

「不行,我沒有隨身帶著,我只帶著這個。」他指了指他的菸斗和菸葉。

「你能說點什麼嗎?」

「給我點菸。」

只要治安警官繼續幹預,美國流浪漢就會逐漸消亡,正如路易·費迪南·塞利納所說:「(流浪漢)一成是犯罪,九成出於無聊,」因為半夜裡無所事事,別人都已入睡,於是他們就跟第一個見到的行人過不去。他們甚至作弄海灘上的戀人。那些五千美元的警車配備了迪克·特雷西收發兩用無線電臺,他們就是不知道該如何打發自己,只是夜間作弄任何活動的東西,白天作弄任何似乎不靠汽油、動力、軍隊或警察而獨自活動的東西。我自己也是個流浪漢,但是我不得不在一九五六年左右放棄了,因為電視裡有關獨自穿街走巷的陌生背包客令人討厭的報道不斷增加——深夜兩點,我在亞利桑那州圖森被三輛警車包圍了,當時我正揹著背包走路,打算去紅月亮沙漠裡睡上甜蜜的一覺:

「你到哪裡去?」

「睡覺。」

「睡在哪裡?」

「沙子上。」

「為什麼?」

「我有睡袋。」

「為什麼?」

「研究偉大的野外。」

「你是誰?出示你的證件。」

「我剛在林務局工作了一個夏天。」

「有工資嗎?」

「有。」

「那麼為什麼不去旅館?」

「我更喜歡野外,那裡自由。」

「為什麼?」

「因為我研究流浪漢。」

「那有啥好研究的?」

他們要我解釋我的流浪生活,幾乎拘捕我,不過我對他們實話實說,最後他們撓撓腦袋,說:「去吧,如果那就是你想要的生活。」他們沒有讓我搭他們的車坐四英里出城去沙漠。

科奇斯的治安警官允許我睡在亞利桑那州鮑伊城外冰涼的泥土上,那只是因為他不知道我來了。

某種奇怪的事正在發生:你甚至再也不能獨處原始荒野(所謂的「原始荒野」),總有直升飛機前來四處窺探,你需要使用偽裝。然後,他們要求你為了民防注意觀察可疑的飛機,好像你能區分普通的可疑飛機和任何種類的可疑飛機。就我而言,我只想坐在一個房間裡,喝醉酒,放棄流浪和露營的野心,因為在新五十州里,再也沒有任何一個地方的治安警官或消防官員會允許你在灌木叢、隱秘的山谷或任何地方燃燒樹枝煮點食物,因為他們無所事事,只要看見轄區野地裡有不靠汽油、動力、軍隊或警察局而獨自活動的東西,就會找茬尋事。我並無不可告人的目的:我只想去另一個世界。

待在鮑厄裡街慈善堂的一個傢伙雷·拉德麥徹最近說:「我希望情況跟過去一樣,像我父親被人稱作‘白山行者約翰尼’時那樣。一次事故之後,他曾幫助一個年輕小夥治好了骨頭,只換了頓飯吃,然後就離開了。那邊周圍的法國人都叫他‘lepassant(路過的人)’。」

那些仍能以健康的方式周遊的美國流浪漢依然處於良好的狀態,他們能夠躲藏在墓地裡,在墓地樹叢裡喝酒、小便,睡在卡紙板上,在墓碑上摔碎酒瓶,不在乎也不害怕死人,但是在躲避警察的夜晚變得一本正經風趣幽默,甚至有點頑皮,把他們野餐廢棄物留在想象中死神的灰色石板之間,咒罵他們認為的真正的白天;但是,啊,貧民窟裡可憐的流浪漢!在那裡,他們睡在門道里,背朝牆壁,頭朝下,右手掌心朝上,彷彿等待接受黑夜的禮物,另一隻手懸著,強壯有力,像喬·路易斯的雙手,可憐巴巴,因為無法避免的環境而成為悲劇——那隻手就像乞丐的手,高高舉起,手指做出暗示:他們應該得到什麼,希望得到什麼,做出希望得到施捨物的形狀,大拇指幾乎碰觸到指尖,就像要表達睡夢中掛在嘴邊的話,用那種手勢暗示他們甦醒時說不出口的話:「你們為什麼要剝奪我這種權利,使我沒法在我自己平靜甜蜜的床上呼吸,但是在這裡,穿著這些暗淡無名的破衣爛衫,在這卑賤的門廊裡,我不得不坐著等待城市的車輪滾滾而來,」然後繼續說,「我不想伸手,但是在睡夢中,我沒法控制它,只是藉此機會看看自己的懇求,我獨自一人,我病了,我正在死去——看見我的手指尖朝上,瞭解我作為一個人的內心秘密,給我那個東西,握住我的手,帶我去城市那邊的翡翠山,帶我去安全的地方,仁慈點,友善點,要微笑——現在我對其他一切東西都已厭倦透了,我受夠了,我放棄,我離開,我想回家,帶我回家吧,啊,夜晚的兄弟——帶我回家吧,把我鎖進保險箱,把我帶到一切都平靜和睦的地方,帶到生活的家庭裡,我的母親、父親、姐妹、妻子,還有你我的兄弟、我的朋友——可是,沒有希望,沒有希望,沒有希望,我一覺醒來,還得支付一百萬美元,才能回到我自己的床上——噢,上帝啊,救救我……」在儲氣罐後面邪惡的道路上,幾隻惡狗從鐵絲圍欄後面鑽出來狂吠,幾輛警察巡邏車像犯案逃逸的汽車突然從天而降,更加神秘,更加可怕,沒法用言語表達。

樹林裡滿是警官。

dwightgoddard(1861—1939),美國禪宗佛教運動先驅,將大乘佛教的一些經典文本翻譯後結整合《佛教聖經》(buddhistbible)。

jimbridger(1804—1881),美國最早的拓荒者之一,曾探險美國西部,在落基山脈的極端條件下倖存下來。

johnny「appleseed」chapman(1774—1845),美國傳教士、苗圃場主,綽號「蘋果佬」。他向中西部提供大量蘋果樹苗,從而促進了拓荒事業的發展。

stpiedpiper,中世紀傳說中解除普魯士哈默爾恩鼠疫的魔笛手,因未付其報酬而把當地的孩子全部拐走。

johnmuir(1838—1914),美國博物學家,早期環保運動的領袖,負責籌建加州的紅杉國家公園和約塞米蒂國家公園,倡議聯邦政府採取森林保護政策。

remus,指uncleremus,虛構人物,在美國民間故事中常擔任說故事的人的角色,下文中的「兔兄」就是他故事的主人公之一。

teddyroosevelt,即西奧多·羅斯福(theodoreroosevelt,1858—1919),美國第二十六任總統。

vachellindsay(1879—1931),美國詩人,曾漫遊全國,靠吟誦詩歌換取食宿,受歡迎的詩歌有《剛果河》、《聖菲小道》等。

petethetramp,克拉倫斯·d·拉塞爾(clarenced.russell,1895—1963)創作的同名連環漫畫的主人公,紅遍美國30多年,被譽為「有著紳士本能的流浪漢」。

louellaparsons(1881—1972),美國第一位電影專欄作家。

bluebird,秀蘭·鄧波兒主演的一部幻想電影,講一個倔頭倔腦、自私的小女孩尋找幸福的故事:女孩在皇家森林抓到一隻小鳥,但不願給她生病的朋友,後夢見仙人,讓她去尋找「幸福藍鳥」,經歷千辛萬苦,後成為一個溫柔仁愛的女孩。

jeanvaljean,法國作家雨果小說《悲慘世界》中的主人公。

法文,蘇,法國輔幣名。

bernardmannesbaruch(1870—1965),美國金融家,威爾遜和羅斯福總統的經濟顧問。

johnhenry,美國民間傳說的黑人英雄,是鐵軌道釘工,傳說曾與蒸汽錘比賽打道釘,勝過機器,但累死了,死時手中仍緊握鐵錘。

sergeiesenin(1895—1925),俄國抒情詩人。

chiefrain-in-the-face(1835—1905),印第安人的拉科塔部落戰爭領袖,曾率眾戰勝美國第七騎兵團等。

cooperunion,全稱為庫柏科學藝術發展聯盟(thecooperunionfortheadvancementofscienceandart),美國紐約一家成立於1859年的私立學院。

therulesofstbenedict,由西方隱修制度之父努爾西亞的聖本尼狄克(stbenedictofnursia,約480—約547)撰寫,規定了修道士的目標等,崇尚「和平,禱告和工作」。

dicktracy,切斯特·顧爾德(chestergould,1900—1985)1931年開始在美國《底特律明鏡報》上創作的警探,以打擊狠、出槍快、智勇雙全著稱。

joelouis(1914—1981),美國職業拳擊手,曾獲最重量級世界冠軍。


作者「傑克·凱魯亞克」的其他小說

在路上》《杜洛茲的虛榮》《達摩流浪者》《地下人·皮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