暢遊歐洲

我節約每一美分,隨後突然我把省下的錢全部花在暢遊歐洲或其他任何地方,我感到輕鬆愉快。

下決心花了幾個月時間,終於,我買了一張南斯拉夫貨船的船票,從布魯克林佈施碼頭出發,前往摩洛哥丹吉爾。

一九五七年二月的一個早晨,我們起航了。我獨自一人待整套雙人特等客艙,有我所有的書,安寧、安靜地研讀。生平第一次,我要做一名作家,不必幹別人的活。

美國一個個儲氣罐城市消失在波濤之外,現在我們從這裡穿越大西洋,開始為期十二天的航程,前往丹吉爾,那個大西洋彼岸昏昏欲睡的阿拉伯海港——西側海浪拍打的陸地在細浪覆蓋下漸漸消失之後,砰!我們撞上了週三上午之前形成的大風暴外圍,兩層樓高的海浪壓向我們的船首,嘩啦啦海水傾瀉而下,在我客艙的窗戶裡泛起泡沫,力量足以使任何老水手急忙躲避。外面那些可憐的南斯拉夫小夥子們受遣出艙加固鬆動的卡車,手忙腳亂地擺弄吊索,在那鹹澀的狂風中邊幹邊用力吹哨傳遞情況,相互責怪。直至後來我才知道這些吃苦耐勞的斯拉夫人在甲板底下藏了兩隻小貓,暴風雨減弱之後(恐懼之中我曾看見上帝白光四射的幻象,心想在這萬丈波濤的絕望之中,我們也許不得不放下小艇逃命——啪,啪,啪!海浪的撞擊越來越猛,浪越來越高;我一夜不得消停,趴著睡覺,用枕頭抵住身體兩側,防止被丟擲鋪位。直至週三早上,我向舷窗外張望,只見一個巨浪打來,那麼巨大,就像約拿一樣,從右舷朝我襲來。我簡直不敢相信面前的景象,簡直不敢相信我會恰好在這錯誤的時間,登上這艘南斯拉夫貨船去暢遊歐洲,就是這條船可能真的把我載到另一個岸上,在那些海底花園裡與珊瑚哈特·克萊恩團聚)——不過當暴風雨逐漸減弱,月亮露面時,那兩隻可憐的小貓咪看上去像預告到達非洲的深色橄欖枝(啊,世界歷史充滿著橄欖枝),這裡是兩個扭曲的小下頜,在海洋女巫平靜的令人驚歎的月光下,晚上八點在平靜的艙口面對面地坐著,最後我把它們弄進我的特等客艙,放在我的大腿上喵嗚喵嗚叫喚,之後我們一起微微搖晃著抵達另一個海岸,非洲海岸,不是死亡將帶我們前往的那個海岸。但是在暴風雨降臨時刻,我並不是那麼自以為是,因為我此刻正在描寫暴風雨,我確信末日來臨了,我的確看見一切都是上帝,除上帝外,一切事情都沒有發生過,狂暴的大海,可憐的、沮喪的、孤獨的船拖著龐大的、長長的、受盡折磨的身軀向前航行,駛過每條地平線,它對任何覺醒的世界沒有任何武斷的看法;或者帶著無數提婆天使花朵中的任何一朵,向這個研讀《金剛經》的地方致意,輪船像一個瓶子在那怒吼的空間裡被拋來拋去;不過,很快非洲美麗的群山和心上人甜蜜的大腿就會出現在面前,還有狗、貓、雞、柏柏爾人、魚頭和捲髮的海洋哭喪女,還有它的瑪麗之星,白屋燈塔神秘倦怠地仰臥著——「那場暴風雨究竟意味著什麼?」我設法打手勢問,我客艙裡金髮白膚碧眼的男服務員(爬上桅杆的是金髮白膚的皮普)英語像豬玀一樣蹩腳,他像豬玀一樣噘起嘴唇,對著我只說:「boorapoosh!boorapooshe!」後來,從會說英語的乘客那裡我得悉,那只是「北風」的意思,亞得里亞海沿岸北風就叫「boorapoosh」……

除我以外,船上唯一的乘客是一個戴眼鏡的難看的中年婦女,肯定是個南斯拉夫鐵幕下的俄國間諜,她與我一起乘船,那樣她就可以晚上在船長的房艙裡偷偷研究我的護照,接著照樣偽造,接著我最後永遠到不了丹吉爾,而是被藏在船艙底下,永遠帶到南斯拉夫,沒人再會聽到我的訊息,我唯一不懷疑的事情就是:是這艘「紅色」輪船(它的大煙囪上塗有用俄國人鮮血染紅的紅星)的乘務人員掀起了那場大風暴,大風暴幾乎毀了我們,把我們捲入大洋的橄欖綠之中,這就是情況實際上有多麼糟糕;接著我開始產生偏執多疑的幻覺,幻想他們正在航道燈塔照耀下的艏樓裡召開秘密會議,說什麼「船上那個資本主義的美國人渣是一個約拿,就是因為他,才颳起大風暴,把他丟擲船去」!於是,我躺在床鋪上輾轉反側,夢見我如何在艙外被拋進大洋(輪船每小時行程八十英里,浪尖水花飛濺,高得足以淹沒「美國銀行」),鯨魚如果能夠接近我,在我顛倒著淹死之前,如何果真將我吞下肚去,把我留在它漆黑骯髒的身體裡,用它的舌尖醃漬我;在某個(天哪,萬能的上帝啊),在某個基督受難的岸上,在那個最後的、巨浪翻卷的、無名的、禁止通行的海岸上,我將會躺在約拿的海岸上,我好像看見屍骨遍野——不過,在現實生活中,所有這一切都是真真切切,水手並不特別為浩瀚的大海發愁,對於他們,那只是另一陣「boorapoosh」;對於他們,那只是他們所謂的「非常糟糕的天氣」。在餐廳裡,每天傍晚我總是獨自與那個俄國間諜女人一起坐在一張白色的長餐桌邊,坐在正中間面對著她,這種歐洲大陸的就餐座位安排使我不能放鬆地坐在椅子中,在吃飯或等待下一道菜的時候,茫然地看著空曠處;早餐是金槍魚、橄欖油和橄欖,早餐是鹹魚,為什麼不給我一些花生醬和奶昔,我也說不清楚。我不能斷定蘇格蘭人是否虛構了那些海,就像在山楂捲餅四周設計驅鼠器一樣——但是,海水之明珠,急轉的漩渦,閃亮的令人難忘的白色桅帽在疾風中發出輕輕的啪嗒聲,我所見到的上帝幻象就是一切,就如同我自己一般,輪船、其他人,令人生厭的廚房,海上討厭糟糕的廚房,灰色昏暗的廚房裡各種盆盆罐罐在搖晃著,好像盆盆罐罐們知道它們即將在一本正經的海洋廚房底下的一本正經的廚房裡裝燉魚,它們搖搖晃晃,丁零噹啷,噢,那條舊船儘管船體很長(起先在布魯克林碼頭時,我曾暗自思量:「天哪,它的船體太長了!」),此刻在上帝的大力玩耍中卻還不夠長,不能保持平穩,劈波斬浪,奮力開路,所有的鋼鐵都在顫抖——事後我也想「他們為什麼必須在儲油罐城(在新澤西,名字叫什麼呢,珀斯安博伊)有一根,我必須說,巨大黑色可怕的軟管,從碼頭彎曲過來,那個週日整整一天泵啊泵,冬季陰沉的天空,所有橘黃色的火焰都在瘋狂地閃耀;我吃過橄欖油晚飯外出散步時,長長的空曠的碼頭上空無一人,只有一個傢伙,我這個最後的美國人,邊走邊看著我自己,心中有點兒疑惑,認為我就是紅色船員的成員,整天都在往老‘斯洛維尼亞’號的巨大儲油罐裡灌注燃油,但是一旦我們到了海上,遭遇了那場上帝的風暴,我非常高興,也怨氣十足,因為想起我們的確花了整整一天裝載燃油,如果在那場風暴中耗完了燃料,那該有多麼可怕!輪船隻能無助地在海上上下漂浮左右搖晃。」要想躲避那個週三上午的風暴,辦法有很多,比如,船長乾脆甩手不管,因為他根本無法使輪船側轉,只能前進或倒退,巨浪接著巨浪滾滾而來,當他早晨八點真的側轉船體時,我想我們肯定要沉沒了,整隻船顯然喀嚓崩斷,迅速向一邊側翻,突然一個回彈,你能夠感到船體正在一路迴轉過來,‘boorapoosh’掀起的海浪幫了忙,我抓住我的舷窗,向外張望(不冷但浪花濺到我的臉上),至此,我們又一次被拋入迎面而來的海浪,我面對著一堵垂直的海浪高牆,輪船連續顫抖了幾下,船的龍骨頂住了,下面長長的龍骨此刻像一條小魚在浪頭後面搖擺著遊動;在碼頭時,我曾想過,「這些凸式碼頭需要多深才能使那些長龍骨不會擦刮到船底。」我們繼續前進,海浪衝上甲板,完全濺溼了我的舷窗和臉膛,海水浸溼了我的床鋪(啊,大海,我的床鋪),輪船又一次向另一個方向傾斜,當船長調過「斯洛維尼亞」船身,將船尾對著風暴時,船又一次穩住了,我們向南逃離。我很快想到我們會盯著腹腔內部,深陷在沒有盡頭的子宮狂喜之中,淹死——淹死在呲牙咧嘴的大海里,恢復不可能的事情。啊,上帝雪白的手臂,我看見他的手臂就在那裡,就在雅各的天梯旁邊,如果我們不得不下船,攀爬過去(好像救生船能夠拯救一切,但是在那種狂風暴雨中,它只會在船邊撞成碎片),上帝蒼白真切的臉告訴我:「蒂·讓,別擔心,如果今天我帶走你,帶走這隻盆裡所有其他可憐的人,那是因為除b我/b以外,一切都不曾發生,一切就是b我/b……」或者正如《楞伽經》所說:「世上只有心智,別無他物。」(我說:「世上只有上帝意志的金色永恆,別無他物。」)我看見「b一切都是上帝,除了上帝,一切都不曾發生/b」這些話用牛奶寫在那海洋的深淵——祝福你,一列沒有盡頭的火車駛入一個沒有盡頭的墓地,今生今世就是這樣,除了上帝,別無他是,除了上帝,別無他物——所以,那艘巨魔沉船越是高聲糊弄和羞辱我,我將越發高舉酒杯欣賞老倫勃朗,與托爾斯泰的孩子們在這邊扳手較勁,不管你將如何扯拽,我們還是會抵達非洲,而且的確最終抵達了。如果我得到了一個教訓,那便是b白色的/b教訓——甜蜜的黑暗,你儘管發光發熱吧,帶來魍魎鬼魅和天使神仙吧,我們將發動引擎噗噗勇往直前,直抵綠樹岸邊、岩石海灘,最後來到天鵝的海灣;啊,以西結,那天下午來到了,那麼甜蜜、平靜、地中海似的,這時我們開始看見陸地了,船長透過雙筒望遠鏡仔細瞭望,我看見他的臉上露出了熱切的淡淡的微笑,我這才真正相信,我終於能夠親眼看見它了,非洲!我能看見山巒重疊溝壑縱橫,我先看見崇山峻嶺,然後是旱谷溪流,最後真真切切地看見了淡綠金黃色的群山,直至離陸地五英里左右,我才知道它們真的是西班牙山脈,老赫拉克勒斯就在前方那裡的某個地方,用他的肩膀扛起整個世界,因此才有了通向赫斯珀裡得斯金蘋果園入口處這些水域的平靜和明鏡般的寂靜。前面是甜蜜的聖母馬利亞之星,以及其他星星,再往前我也能看見巴黎,我克利格燈光下的幻覺中的大巴黎,我會在巴黎人鎮外下火車,步行五十英里,越走越深入城裡,就像在夢中進入巴黎城區那樣,最後到達當時想象中的巴黎某個金色的中心,結果證明這種想法很傻,儘管巴黎確實有箇中心。漫長的綠色的非洲山腳下模模糊糊點綴著一些白色的小點,是的,先生,那是懶洋洋的阿拉伯小城丹吉爾,那天晚上等待著我去尋訪;於是我走下樓梯,回到我的特等客艙,不住檢查我的帆布背包,看看它是否捆紮結實,我可以隨時背起它輕快地走下步橋,讓我的護照蓋上阿拉伯數字印章「oieieheiiehekkei」。與此同時,許多交易正在進行之中,各種船隻,幾艘破爛的西班牙貨船,那麼破爛、淒涼、渺小,你簡直難以相信它們必須得面對各種北風,毫無抵禦之力,長和寬都只有我們船的一半;而就在那邊,西班牙海岸漫長的沙灘上有著頗具象徵意義的更加乾旱的加的斯,我曾夢見過它,而且依然執著地夢想著西班牙鬥牛士的紅披風、西班牙的星星、西班牙貧民的歌曲。最後,一條令人驚奇的摩洛哥小漁船出海了,船上大約只有五人,其中一些人穿著肥大的燈籠褲,另一些人戴著紅色土耳其氈帽,但是這些土耳其氈帽你根本想不到它們會是真的土耳其氈帽,因為我敢發誓它們油膩膩、皺巴巴、灰濛濛,真實非洲真實生活中真實的紅色土耳其氈帽;海風勁吹,那艘單桅杆小帆船配備令人難以置信的用黎巴嫩木頭製作的高艉樓——伴隨著波浪滾滾的大海之歌、整夜的繁星、張張漁網和齋月的絃樂,出海遠航……

當然,環球旅行並不如想象中那麼美好,只有在你從所有的炎熱和恐怖中歸來之後,你才會忘記煩惱,回憶起你親眼目睹的許多奇異場景。在摩洛哥,一個美麗、涼爽、陽光燦爛的下午(微風從直布羅陀拂面而來),我和我的朋友散步前往那個奇特的阿拉伯小鎮的郊外,議論那裡的建築、傢俱、人民和天空。據他說那裡的夜空看上去應該是綠色的,他還評論了小鎮四周各家餐館的食品質量,他補充說:「另外,我只是一名來自另一個星球的暗訪人員,只是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派我來,我忘了該死的使命,親愛的!」於是我說:「我也是一名天堂派來的信使!」突然,我們看見路上來了一群山羊,羊群后面是一個阿拉伯牧童,十歲,雙手抱著一隻小羊羔,他的身後跟著咩咩叫喚的母羊,敦促他真心照顧好它的寶寶,對此,牧童說:「egrayafaykapatakatapatafataya。」用閃米特人發音的方式從喉嚨裡吐字。我說:「瞧,一個真正的牧童,抱著一隻羊羔!」比爾說:「噢,是啊,這些討厭的小傢伙總是抱著羊羔到處亂跑!」然後,我們下山去一個地方,那裡有個聖人,或者說一個虔誠的穆罕默德,面朝麥加,對著落日跪著祈禱,比爾轉身對我說:「如果我們是真正的美國遊客該有多好!我會拿著照相機突然奔上前去,咔嚓給他拍張快照。」……隨後補充說:「嗨,順便問問,我們怎麼繞過他呢?」

「從他右邊繞過去,」我隨便回答。

我們返回朝住處走去,來到一家室外聊天咖啡館,那裡所有的人們都乘著夜幕聚在幾棵百鳥齊鳴的大樹下,靠近佐科廣場,於是決定順著鐵路回去。天氣炎熱,不過,地中海吹來涼爽的微風。我們遇見一位上了年紀的阿拉伯流浪漢,他坐在鐵軌上,正在給一群衣衫襤褸的孩子講《古蘭經》;孩子們專心地聽著,或者說乖乖地聽著;他們身後是他們母親的房子,一間鍍錫鐵皮棚屋,她身著白色衣服,正在一間淡藍色的鍍錫鐵皮棚屋前、在非洲燦爛的陽光下晾曬白色、藍色和粉色的洗滌物。我不知道這位聖人正在做什麼,我說:「他是某種型別的白痴?」「不是的,」比爾說,「他是個雲遊天涯的朝聖者,穆罕默德的女兒法蒂瑪的後代,給孩子們宣講安拉的福音——他是一個hombrequerison,一個祈禱的人,他們城裡有一些hombrequerison,身穿白袍,赤腳漫遊於小街陋巷,阻止穿藍色牛仔褲的惡棍流氓在街頭毆鬥,他只是走上前去,盯著他們看,他們便一鬨而散。另外,丹吉爾人不像紐約西區人,在丹吉爾如果街頭髮生阿拉伯流氓鬥毆,所有的人都會從薄荷茶葉商店裡衝出來,把他們打得屁滾尿流。他們在美國不再擁有信徒,他們只是坐在那裡,吃著披薩餅,等待深夜表演開始,我的天哪!」此人是威廉·蘇厄德·巴勒斯,作家,我們此時正沿著麥地那(「卡巴斯」是城裡唯一的城堡部分)狹窄的小巷行走,前往一家小酒吧和餐館,所有的美國人和背井離鄉者都去那裡。我想對某人說說牧童、聖人和坐在鐵軌上的人,但是沒人感興趣。酒吧肥胖的荷蘭店主說:「這個城裡我找不到一個好男孩,」(說poy不是boy,但是意思是「男孩」)。巴勒斯笑得弓起了身子。

我們從那裡前往後晌咖啡店,所有美國和歐洲的腐朽貴族都坐在那裡,還有一些熱切、開明、健康的阿拉伯人或者酷似阿拉伯人的人或者外交官或者不明身份的人們。我問比爾:「這座城裡我去哪裡找女人呢?」

他說:「附近就有一些妓女四處閒蕩,你得認識計程車司機或類似的人,或者這邊城裡有個來自舊金山的傢伙,名叫吉姆,最好找他,他會帶你去某個角落,告訴你怎麼做。」於是,那天夜裡,我和畫家吉姆一起外出,站在街角處;果然,來了兩個蒙著面紗的女人,精美的棉質面紗遮住了她們的嘴和鼻子的一半,你只能看見她們的黑眼睛,她們身穿飄逸的長袍,她們的鞋子不住從袍下顯露。吉姆叫了一輛等候在那裡的計程車,我們前往我的公寓,(對我而言)這只是一次庭院風流,那是個鋪著瓷磚的瓦房,可以眺望大海和一盞一閃一閃不停轉動的法蒂瑪航標燈,燈光不時掠過我的窗戶。我獨自與其中一位衣著神秘的女人相處,看著她輕輕拋開遮衣和麵紗,只見面前站著一位絕色的墨西哥(或者說阿拉伯)小美女,十全十美,宛如十月的葡萄成熟黝黑,也許也像光澤發亮的烏木,她轉身對著我微啟雙唇驚奇地說:「嗨,你傻站在那裡幹嗎?」於是,我點亮了書桌上的蠟燭。離去時,她與我一起下樓,在那裡,我的一些英國、摩洛哥和美國熟人全都在狂抽土製鴉片槍,唱著卡巴·卡洛韋的老調,「我去四處轉轉。」上街後,她很有禮貌地鑽進了計程車。

後來,我從那裡去了巴黎。在巴黎沒發生太多的事情,只是世界上最漂亮的那個姑娘不喜歡我背上的那個帆布背包,胡亂與一個留著小鬍子的傢伙約會了,那個傢伙手插在側袋裡站著,一副巴黎夜總會電影裡嗤之以鼻的樣子。

哇——在倫敦我只看見一位漂亮的、天仙一般漂亮的金髮女郎,她背靠索霍區的一堵牆壁站著,招呼衣著考究的男士。濃妝豔抹,藍色眼影,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絕對是英國人……除非像我一樣,你喜歡她們皮膚黝黑。

不過,除了與巴勒斯一起散步,與妓女一起待在我的房間裡,摩洛哥還有更多有趣的事,我獨自徒步長途旅行,在路邊的孤獨咖啡館裡品嚐仙山露酒,在海灘上靜靜地坐著……

海灘上有一條鐵軌,卡薩布蘭卡的火車可以直達這裡——我常常坐在沙灘上,凝神看著那些奇怪的阿拉伯司閘員和他們有趣的cfm(摩洛哥中部鐵運)小鐵路。車廂安裝細輻條車輪,兩邊分別安裝了雙圓柱形緩衝器,只有緩衝器沒有連線車鉤,車廂與車廂之間僅用一根簡易鏈條相連。標識員用普通手勢發出停車和加速前進的訊號,吹響尖細的哨子,用阿拉伯語對著尾部守車員敞開喉嚨尖叫。奇怪的阿拉伯流浪漢坐在底卸式運煤車上,在淺棕色的海灘上升起落下,激動地等待著前往得土安……

一個司閘員頭戴土耳其氈帽身穿燈籠褲——我能夠想象排程員穿著賈拉巴長袍,坐在電話機旁抽著他的大麻煙槍。不過,他們有一輛很好的柴油編組機車,車頭裡一個頭戴土耳其氈帽的豬頭坐在節流杆前,機車的一側貼著警告標識,上面寫著「dangeramort(死亡的危險)」。他們不是用手剎車,而是穿著飄揚的長袍急速飛奔,放鬆一根水平杆,這根杆子的制動瓦剎住了車輪——這簡直是瘋了——他們是些神奇的鐵路人。標識員一邊奔跑一邊高叫:「嗨!嗨!穆罕默德!嗨!」穆罕默德是工頭,他站在沙灘很遠的盡頭,憂傷地注視著。與此同時,戴著面紗的阿拉伯女人身穿耶穌式長袍四處轉悠,拾揀軌道旁散落的煤塊——用於夜間煮魚和取暖。但是,這沙灘、鐵軌、野草與古老的南太平洋一樣普通……藍色海邊的白色長袍,鐵路,小鳥,沙灘……

我有一間非常不錯的房間,我曾說過,房頂上有個露臺,夜間滿天星星,大海,寧靜,法國女房東,中國勤雜工——身高六英尺七的荷蘭好男色者就住在隔壁,每天晚上帶來阿拉伯男孩。沒人打擾我。

從丹吉爾到西班牙阿爾赫西拉斯的渡船非常可悲,因為船上燈火通明花俏豔麗,做的卻是開往對岸的可怕生意。

在麥地那,我發現一家不為人知的西班牙餐館,那裡供應下列三十五美分的飯菜:一杯紅葡萄酒、小麵條蝦湯、紅番茄汁豬肉、麵包、一個煎蛋、一個盤託橘子和一杯濃縮清咖啡:我舉手發誓。

為了寫作、睡覺和思考,我去了當地一家頂呱呱的藥店,買了西姆帕蒂納來保持亢奮,買了迪奧桑來誘導可待因的致幻作用,買了丁基丙二醯脲來催眠。與此同時,我和巴勒斯也在小集市裡從一個頭戴紅色土耳其氈帽的傢伙那裡弄了些鴉片,用舊的橄欖油罐頭自制了些菸斗,邊吸邊唱《乞丐威利》;第二天把大麻與蜜糖和香料混在一起,做成「麻珠」大蛋糕,然後享用,大口咀嚼,喝著熱茶,然後長途漫步去盛開白色小花的田野,邊走邊談天說地。一天下午,吸毒後神魂顛倒,我在我的陽光房頂上沉思,心想,「一切能動的東西都是上帝,一切不動的東西也是上帝,」還有對古代秘密的重新表述:丹吉爾午後一切能動的和會發聲的似乎都突然歡天喜地,一切不能動的似乎都心滿意足……

丹吉爾是一個迷人、涼爽、舒服的城市,到處都是超棒的歐洲大陸風味的餐館,比如巴拿馬餐館、蝸牛餐館,它們供應令人垂涎三尺的菜餚;甜蜜的睡夢,燦爛的陽光,我住所附近神聖天主教神父的畫廊;每天晚上,神父們對著大海祈禱。讓四面八方都祈禱吧!

與此同時,瘋狂的天才巴勒斯頭髮蓬亂,坐在他花園公寓套房裡打字:「汽車旅館,汽車旅館,汽車旅館,孤獨的呻吟傳遍大陸,猶如迷霧籠罩著油滑的水面、潮起潮落的河流……」(意指美國)。(流浪海外時,美國總是那麼讓人懷念。)

摩洛哥獨立日那天,我肥胖性感的女僕、五十歲的阿拉伯女黑人來打掃我的房間,摺疊我未洗過的骯髒t恤衫,將它整齊地放在椅子上……

然而,丹吉爾有時枯燥乏味得無法用言語表達,沒有氣氛,於是我就沿著海灘溜達兩英里,走到富有傳統生活韻律的漁民中間,他們踏著碎浪,成群結隊唱著某支古老的歌曲一起收網,任憑魚兒在海眼沙灘上活蹦亂跳;有時,我觀看瘋狂的阿拉伯男孩在海灘上踢足球,非常精彩!他們中有些人用後腦勺頂球得分,引得圍觀的孩子熱烈鼓掌。

我在馬格里布的耕地農舍區散步,那裡與古老的墨西哥田野一樣可愛:綠色的群山,一頭頭小驢,古老的樹木,一個個花園,一切的一切盡收眼底。

一天下午,我坐在一處入海的灘塗邊,看著海潮高高湧起,高過我的頭頂;一陣突然而至的暴雨促使我急忙沿著海灘奔回城裡,活像一個快步飛奔的徑賽明星,渾身溼透,跑到咖啡館和旅館林蔭一條街時,太陽突然大放異彩,照亮了溼淋淋的棕櫚樹,這使我有一種蒼老的感覺——我有了那種衰老的感覺——我想起了每一個人。

奇怪的城市。我坐在小集市的一張咖啡桌邊,看著各式各樣的人們從面前走過:阿拉伯農民王國一個奇怪的週日,你期待看到神秘的白色窗戶和投擲匕首的女士,但是隻有上帝才能親眼目睹;我看見那裡坐著一個戴白色面紗的女人,她的上方有個紅十字,紅十字下方有條小標識,上面寫著:「醫師:塞尼歐·佩馬南特,頂樓9766號」,那個十字是紅色的——就在一家出售箱包和圖片的菸草店上面,店裡,一個光著雙腿的小男孩倚靠在一個櫃檯上,家人是戴手錶的西班牙人。與此同時,幾個英國潛水艇水手路過,他們喝著馬拉加白葡萄酒,想一醉方休,然而卻默默無言、迷茫失落、感懷家鄉。兩個阿拉伯小爵士音樂迷(十歲男孩)聊了一會兒音樂,隨後相互推了推手臂和甩了甩手臂之後分手了,其中一個男孩頭戴黃色無簷便帽,身穿藍色佐特套服。我就座的戶外咖啡館鋪著黑白兩色的瓷磚,孤獨的丹吉爾時光把它們弄得髒兮兮的——一個剃了光頭的男孩路過,他走到我附近一張桌子邊的男人跟前說:「唷!」服務員衝上前來驅趕,大聲喊道:「滾開!」一個身穿破舊長袍、皮膚棕褐色的神父(祈禱者)跟我坐在同一張餐桌上,他雙手扶膝,若有所思地看著紅色土耳其氈帽、紅色少女針織套衫、紅色男孩襯衫、綠色的背景……夢見蘇非行者……

啊,天主教徒將在伊斯蘭王國得到的詩歌:「神聖的法蒂瑪聖母在黑海邊瞬目而視……三千年前你是否拯救過那些腓尼基人……啊,子夜駿馬的溫柔女王……保佑摩洛哥崎嶇不平的土地吧!」……

因為這些土地的確是地獄般的崎嶇不平。一天,我爬山進入後山時親眼目睹了這種地貌。首先,我沿著海岸線走,在沙灘上,那裡海鷗在海邊全都成群結隊,好像在桌邊、一張波光粼粼的桌邊聚餐——起先,我以為它們在祈禱——領頭的海鷗做了餐前禱告。我坐在海邊沙灘上心想:沙灘裡微小的紅色甲蟲是否曾經相戀交配?我捏了一撮沙子,試圖數一數,心中明白在所有的大洋裡世界多如沙子。啊,向所有的世界致敬!因為就在那時,一個身穿長袍的老菩薩,一個穿長袍留鬍鬚大智大慧的年邁實踐者拄著柺杖走來,他揹著一隻皺巴巴的皮袋、一個棉布包裹和一個籃子,頭髮花白皮膚棕褐色的額頭上裹著一塊白布。我看著他沿著海灘從幾英里外走來——裹得嚴嚴實實的海邊阿拉伯人。我們甚至沒有相互點頭致意——這沒有必要了,我們相互認識已經太久了。

之後,我朝內陸攀登,登上一座俯瞰整個丹吉爾海灣的高山,來到一處僻靜的放牧山坡,啊,那邊坡上驢子吭吭喚,綿羊咩咩叫,溪谷裡一片歡樂;發瘋的鳥兒在孤獨的岩石間和樹杈中消磨時光,傻乎乎樂洋洋地囀鳴,炎熱的陽光掠過山坡,涼爽的海風吹過樹叢,所有溫暖的鳴叫聲閃閃發光。用樹杈樹枝建成的小屋安寧清淨,很像尼泊爾北部。兇相的阿拉伯放牧人從身邊經過,繃著臉看我,他們皮膚黝黑,留著鬍子,身穿長袍,膝下赤裸。南面遠處是非洲群山。我所坐的陡峭的山坡下面是一處處粉藍色的寧靜村莊。蟋蟀,大海的呼嘯。安寧的柏柏爾人山莊或者農耕小村落,女人們揹著大捆樹枝走下山去——小姑娘們在吃草的公牛中間。肥沃綠色的草地上乾涸的溝壑。迦太基人消亡了嗎?

當我下山回到白色城市丹吉爾前面的海灘時,夜幕已經降臨,我望著我居住的那座小山,一切都亮光閃爍,心想:「我住在那邊高高的山上浮想聯翩?」

阿拉伯人正在舉行週六夜間遊行,風笛聲、鼓聲,號聲:這使我想起一首俳句詩:

夜晚海灘徜徉

——軍樂飛揚

林蔭道上盪漾。

一天夜晚,在丹吉爾,正如我說過的那樣,我已經有點厭倦它,突然,大約凌晨三點,從麥地那深處的某個地方,開始飄來一陣優美的笛聲,還有低沉的鼓聲。我能夠在西班牙居住區面向大海的房間裡聽到笛聲和鼓聲,但是當我走出房間來到鋪著瓷磚的露臺時,什麼聲音也聽不見了,只看見那裡睡著一條西班牙狗。音樂聲來自幾個街區之外,集市那邊,穆罕默德的繁星底下。這是齋月的開始,時間長達一個月的齋戒。多麼悲傷啊:因為穆罕默德曾經從日出齋戒至日落,因為這些星空底下的信仰,整個世界也應該這樣。遠方,另一個海灣上燈塔在旋轉著,將它的光束投射到我的露臺上(房租每月二十美元),燈塔的光束掃向四周,照射到柏柏爾人居住的山區,更加怪誕的笛聲、更加奇怪的鼓聲就從那裡飄來;光束照到遠處金蘋果園的入口,溫柔的黑夜伸向非洲海岸外的黎明。我突然感到遺憾,因為我已經購買了去馬賽的船票,即將離開丹吉爾。

如果你要乘定期郵輪從丹吉爾前往馬賽,那麼千萬別坐四等艙。我以為自己是個聰明絕頂見過世面的旅行者,於是就省了五美元,可是第二天早晨七點,當我登上定期郵輪(藍色巨大的船體形狀古怪,在我看來非常浪漫,它吐著蒸汽繞過丹吉爾的小防波堤,沿著卡薩布蘭卡海岸南下)時,我立刻被叫住,與一幫阿拉伯人一起等待,半小時後被人趕著走進前艙——法國軍隊的兵營。所有鋪位都已被人佔據,於是我不得不坐在甲板上,再等一個小時。隨便詢問了一些乘務員之後,我才知道沒有給我安排鋪位,也沒有安排我就餐,沒有任何安排。我幾乎像個逃票的乘客。最後我看見有個鋪位似乎沒人佔用,便自說自話佔了它,並怒氣衝衝問附近一個士兵:「ilyaquelqu’unici?」他甚至不屑回答,只是向我聳了聳肩,還不一定是法國式聳肩,而是厭倦世道厭倦人生的普通歐洲式聳肩。我突然後悔自己正在離開那個倦怠但誠摯率真的阿拉伯世界。

傻乎乎的輪船起航穿越直布羅陀海峽,立刻開始在長湧中劇烈顛簸,這也許是世界上最厲害的長湧,源於西班牙的岩層底部。此時已近中午。在鋪著細麻布床單的鋪位上短暫默唸後,我走出船艙,來到甲板上,士兵們拿著一個個定量配給的午餐盤按時列隊,已經有一半法國士兵在甲板上反胃嘔吐,穿過甲板不滑倒是不可能的。與此同時,我注意到甚至三等艙旅客的午餐也已經在他們的餐廳裡為他們擺放好,而且他們有房間、有人服侍。我回到鋪位,從帆布背包裡取出舊的露營用具:鋁罐、杯子和勺子,然後等待。阿拉伯人仍然坐在地板上。肥胖的德國乘務員領班看上去像個普魯士保鏢,他走進艙內,對剛從阿爾及利亞炎熱邊境撤下來的法國士兵說:快點!利索點!士兵們一聲不吭地盯著他,德國胖子帶著他那些邋遢的乘務員離開了。

中午,每個人都開始四處溜達,甚至唱起歌來。我看見那些士兵們拿著盤子和勺子,亂鬨鬨地往前走,於是就跟隨一排長隊朝一隻骯髒的廚房深鍋走去,鍋裡盛滿了素淨的煮蠶豆,廚工胡亂看了我一眼,往我的鋁罐舀了一勺,他心裡疑惑:為什麼這傢伙的罐子看上去與別人有點不同。但是,為了成功誆到這頓飯,我走到位於船頭的麵包房,給那個胖麵包師傅、一個留著鬍子的法國人一點小費,他給了我一個特棒的剛出爐的小麵包。我拿著麵包,坐在船頭艙口的一卷繩子上,在清新的海風中吃了起來,事實上這頓飯吃得非常盡興。輪船左舷直布羅陀的山岩正在漸漸遠去,海水變得越來越平靜,很快,輪船完全駛入通往撒丁島和南部法國的航道,懶洋洋的下午即將開始。突然(長久以來我一直憧憬著這次旅行:此刻全給毀了,豪華「定期郵輪」上光彩奪目的航程、薄玻璃高腳酒杯裡盛著紅酒、快活的法國男士、白膚金髮碧眼的女人,此刻都已毀滅殆盡)我要在法國(我從沒去過法國)尋找的東西有了一點線索,線索來自有線廣播系統:一首名叫「mademoiselledeparis」的歌曲,船頭上所有的法國士兵與我一起坐在擋風的艙壁和桅座後面,突然士兵們變得浪漫起來,開始熱烈議論起他們家裡的姑娘,突然最後一切都似乎指向巴黎。

我決心沿著八號公路,從馬賽徒步前往普羅旺斯地區艾克斯,然後開始沿途免費搭便車旅行。我做夢都沒有想到馬賽會是這樣一個大城市。護照蓋章之後,我背起背包大步穿過鐵路調車場。我在家鄉土地上遇見的第一個歐洲人是位留著翹八字鬍的法國老頭,他與我一起越過鐵軌,我高興地招呼他:「allol’pere!」可是他不回應。不過那倒沒關係,對我來說,鋪路的大卵石和電車的軌道是天堂,終於到了不可理解的春天的巴黎!我漫步街頭,在那些十八世紀冒著煤煙的發煙罐經濟公寓間走著,一輛由一匹高大役馬拉著的大垃圾車從身邊經過,馬車伕頭戴貝雷帽,身穿條紋polo衫。一輛一九二九年型號的老福特汽車突然咔嚓咔嚓從旁邊駛過,朝濱水區開去,載著四個頭戴貝雷帽的粗人,他們嘴裡叼著香菸,活像我記憶中某部被遺忘的法國電影裡的人物。我走進一家週日早晨營業的酒吧,在一張餐桌邊坐下,喝了一杯熱咖啡,服務員是一位身穿浴袍的女士,不過店裡沒有各式烘烤的點心——我在街對面的boulangerie買到了點心,麵包店飄著拿破崙千層酥和羊角麵包的清新鬆脆香味,我一邊盡情享用一邊閱讀parissoir,收音機裡播放著音樂,並且已經開始報告我熱切期盼的巴黎新聞——我坐在那裡,一些莫名其妙牽扯著我的記憶湧進腦海,彷彿我從前就出生和生活在這座城裡一樣,彷彿曾與某人做過兄弟,我向窗外眺望,光禿禿的樹正在吐出綠色的嫩芽,春天來了!我在法國過去的生活有多悠久?我源遠流長的古老法國血統,似乎——所有那些商店名字:epicerie,boucherie,清晨,這些小店很像我說法語的加拿大家鄉的商店,像星期天馬薩諸塞州的洛厄爾。queldifference?突然,我非常高興。

看到城市這麼大,我便計劃乘公交車去艾克斯,一路北上,途經阿維尼翁、里昂、第戎、桑斯及巴黎。我心裡琢磨,今晚我在普羅旺斯草地上睡睡袋,但是結局卻並非如此。這裡的公共汽車真棒,它是一種站站停靠的短途公交車,穿過一個個小社群,爬坡駛出馬賽,你可以看見年輕的法國父親們在整潔的花園裡消磨時光,他們的孩子拿著供早餐食用的長方形麵包走進前門,上下公交車的人們是那麼的熟悉,我真希望我的家人能來這裡看看他們,聽他們說:「bonjour,madamebubois.vousavezetealamesse?」沒花多少時間就到了普羅旺斯地區艾克斯,我坐在路邊一家咖啡館,喝了兩杯味美思酒,觀賞塞尚畫筆下的樹木,還有歡樂的法國週日:一個男士拿著各式烘烤點心和兩碼長的麵包從身邊走過,暗紅色屋頂點綴的天際、藍色迷霧籠罩的遠處群山證實了塞尚對普羅旺斯色彩的完美再現,他甚至在靜物蘋果畫裡也用了一種紅色,一種褐紅色,背景是深色的藍霧。我想:「經歷了阿拉伯世界的陰鬱孤僻之後,法國的歡樂和豁達是多麼美好!」

喝完味美思之後,我前往主教座堂,那裡恰好有一條捷徑通往公路;一位白髮老人正好走過那裡,他頭戴貝雷帽(我忘記說了,除了藍霧籠罩的群山和赭紅的屋頂,整個天際四周都是塞尚春天的「綠色」),我哭了。在救世主大教堂裡聽見唱詩班的男孩們唱起一首極美的老歌時,我哭了,天使似乎在四周翱翔——我情不自禁地哭了——我躲在一根柱子後面,擦乾我的眼睛,免得法國家人對我的背包(八十磅)偶爾投以好奇的目光,甚至看見六世紀的洗禮堂也要哭!地面上所有羅馬風格的古老石頭仍然遺留著坑洞,那麼多其他嬰兒曾在這裡受洗,他們的眼睛都是那麼清澈明亮晶瑩剔透善解人意。

我離開教堂朝公路走去,大約走了一英里,起先不屑搭車旅行,最後坐在公路邊綠茵覆蓋的山坡上,俯瞰一派純潔完美的塞尚風景——小農莊的屋頂、樹木、遠處藍色的群山,群山很有可能是那種懸崖峭壁類的,北側朝向凡·高故鄉阿爾勒的山坡更加陡峭。公路上塞滿了小汽車,沒有一點空餘的地方,也沒有頭髮隨風飄揚的騎車人。我艱難步行了五英里,豎起拇指向過往汽車要求免費搭車,一直沒人搭理,於是走到公路上第一個公交汽車站埃吉耶時終於放棄搭車的念頭,看來法國沒有免費搭車這檔子事。在埃吉耶一家非常昂貴的咖啡店裡,一些法國家庭在露天平臺上就餐,我喝了咖啡,得悉公交車大約一小時後到達,於是就沿著一條鄉間土路悠閒地散步,仔細觀賞塞尚家鄉的內在景色,在一個寧靜肥沃富饒的山谷裡發現了一處紫褐色農舍——充滿鄉土氣息,屋頂上粉紅色的瓦片經風雨侵蝕已經褪色,一股灰綠色的淡淡的溫暖,姑娘們嘰嘰喳喳,紮成大捆的乾草堆成了一個個灰色的草垛,粉白色的花園剛施過肥料,櫻桃樹白花盛開,中午時刻一隻公雞正在無精打采地啼鳴,屋後有幾棵高大的「塞尚」樹,蘋果樹,紅花草地上有幾棵褪色柳,一個果園,穀倉口停著一輛陳舊的藍色四輪運貨馬車,一堆木柴,廚房附近有一道用白色幹樹枝築成的籬笆。

隨後,公共汽車來了,我們駛過阿爾勒的鄉間,這時,我在地中海北岸乾冷的密史脫拉強風中看到了不停搖晃的午後凡·高樹,一行行柏樹劇烈地搖晃著,窗戶裡盆栽的黃色鬱金香,一家大型露天咖啡館裝有巨大的遮篷,還有金色的陽光。凡·高,我看見了、理解了遠處荒涼的險崖峭壁……我在阿維尼翁下車,換乘巴黎直達快車。我買了去巴黎的車票,但還要等待好幾個小時,於是就在後晌沿著主要街道閒逛——數千人穿著節日盛裝,進行著他們單調乏味、沒完沒了、土裡土氣的散步。

我溜達進一家博物館,裡頭滿是本尼狄克十三世教皇時期的石雕,包括一尊表現《最後的晚餐》的精美木雕,一群耶穌的使徒喁喁私語悲痛萬分,基督在他們中間舉起一隻手,突然,深層浮雕竊竊私語使徒中有一人盯著你看,那就是猶大!順著過道再往前走,有一件古羅馬人入侵前的作品,顯然是凱爾特怪物,全都是古老的石雕。隨後,我走出博物館來到阿維尼翁(灰塵之城)的大卵石陋巷,這些陋巷比墨西哥的貧民窟還要骯髒(就像三十年代新英格蘭靠近垃圾場的街道),流淌著中世紀泔腳水的陰溝裡浸泡著女人的鞋子,石頭牆壁跟前全是衣衫襤褸的孩子,他們在密史脫拉風颳起的塵土飛揚的旋風中玩耍,足以使凡·高哭泣。

著名的交口稱頌的阿維尼翁橋是座石橋,在羅訥河春季洪水的沖刷下如今已經坍塌一半,地平線上有幾座中世紀城牆的城堡(如今用於旅遊觀光,曾經是這座城市男爵的城堡和支撐)。可能是某類青少年罪犯在週日下午飛揚的塵土中沿著阿維尼翁城牆鬼鬼祟祟,吸著禁抽的菸蒂,十三歲的少女們穿著高跟鞋咯咯傻笑,順著街道再往前走,一個小孩在排水街溝裡玩耍一個骷髏玩偶,嘡嘡嘡敲打一個底朝天的木盆。城內陋巷裡古老的主教座堂、古老的小教堂如今已是一個個崩毀的遺蹟。

鵝卵石鋪地的貧困古老的阿維尼翁後街陋巷週日下午密史脫拉風呼嘯,世界上沒有一個地方比這裡更淒涼了。我坐在主街的一家咖啡館裡看報,我理解法國詩人們對於地方偏狹觀念的抱怨,令人討厭的地方主義逼得福樓拜和蘭波發狂,使得巴爾扎克陷入沉思。

阿維尼翁城裡見不到一個漂亮姑娘,那家咖啡館裡除外,她坐在我的鄰桌,戴著黑眼鏡,像一朵纖細豔麗的玫瑰,正在向她的女友吐露私密的戀情;咖啡館外,人群熙熙攘攘、來來往往、走來走去,無處可去,無事可做——包法利夫人正在花邊窗簾背後絕望地擰著雙手,熱內的主人公們正在等待夜晚,德·繆塞的青年正在購買一張去巴黎的火車票。週日下午你在阿維尼翁能做什麼呢?坐在咖啡館裡,讀讀當地一個小丑復出的新聞,抿抿味美思酒,想想博物館裡的石雕。

不過,我的確吃到了在整個歐洲最好的一次五道菜大餐,在一家看上去像是路邊「廉價」餐館的地方吃的:美味菜湯、精美炒蛋、焙烤野兔、可口土豆泥(用一個濾器搗碎,再新增許多黃油)、半瓶紅酒、麵包,隨後是噴香的糖漿果餡餅,全部算在一起大概只要九十五美分,不過就在我吃飯的時候,女招待把價格從三百八十法郎抬高到五百七十五法郎,我沒有費神去質疑賬單。

在火車站,我把五十法郎塞進口香糖自動售貨機,可是機器吐不出口香糖,所有官員都明目張膽地推諉(「demandezancontroleur!」),還有(「lecontroleurnes’occupepasdeca!」),我對法國的不誠實有點失望了,在那艘地獄郵輪上我就立刻注意到這一點,經歷了穆斯林的誠實虔誠之後感受尤其深刻。這時,火車靠站了,將要南行前往馬賽。一位身穿黑色網眼花邊衣裳的老婦人下了車,向前走去,不一會兒掉了一隻黑色皮手套,一位衣著考究的法國男士奔過去撿起手套,本分地將之放在一個標樁上,於是,我不得不抓起手套去追趕那個老婦人,將手套遞給她。那時我明白了為什麼是法國人完善了斷頭機——不是英國人,不是德國人,不是荷蘭人,不是義大利人,也不是印度人,而是我同族的法國人。

更加糟糕的是,火車到達時車上沒有一個空座位,整整一夜我只好待在冰冷的通廊裡。睏倦時,我不得不將我的帆布背包鋪平在冰冷的通廊鐵門處,蜷縮著躺在那裡,雙腿高高蹺起。這時,我們飛速穿越令人咬牙切齒的法國地圖上看不見的普羅旺斯和勃艮第。六千法郎換來這樣的特殊享受。

啊,不過,早晨,在巴黎郊外,曙光漸漸展現,照亮了陰沉沉的塞納河(像一條小運河)、河上的一艘艘小船、城外的工業煙霧以及里昂泊船站。當我踏上狄德羅大道時,我想我一眼就看見了好幾條通向四面八方的林蔭大道,街道兩旁建有恢宏的裝飾華麗的八層公寓,建築的臨街正面富有帝王氣派,「是啊,這些建築本身就構成了一座城市!」隨後,穿過狄德羅大道去喝咖啡,在一個滿是勞動者的大城市裡,品嚐用蒸汽加壓煮出的香濃咖啡和羊角麵包;透過玻璃窗,我可以看見穿著長裙盛裝騎著摩托車急匆匆趕去上班的女人、戴著傻乎乎防護帽的男人(熱愛運動的法國)、計程車、寬闊的大卵石鋪地的街道,那個無名的城市飄溢著一股咖啡、消毒水和葡萄酒的味道。

從那裡開始,在一個乾冷清新豔紅的早晨,我走過奧斯特利茨橋,經過伯納德街車站附近的動物園,那裡一隻瘦小的老鹿站在晨露中,隨後經過巴黎大學,我第一眼看見巴黎聖母院時,那種奇怪的感覺就像是一場遺忘的夢。當我在聖日耳曼大道上看見一尊白霜覆蓋的巨型女人雕像時,我立刻回想起我的夢:我曾經是一個巴黎的法國男生。我在一家咖啡館停住了腳步,要了杯仙山露牌苦艾酒,意識到這裡趕著去上班與休斯敦或波士頓一樣喧鬧,好不到哪裡去——但是我感覺到一種巨大的希望、無盡的街道、街道、姑娘、地方、意義,我能夠理解為什麼美國人留在這裡,有些人終生不離不棄。我在巴黎里昂泊船站看見的第一個人是一個戴卷邊氈帽、模樣莊重的黑人。

在我餐桌前經過的人真是川流不息形形色色:法國老太太,馬來姑娘,中小學男生,上大學的金髮男生,上法律課的黑頭髮黑皮膚身材高挑的女子、臀部肥大臉上有小膿包的秘書,戴貝雷帽和風鏡的職員,戴貝雷帽系圍巾的送奶工,身穿藍色實驗室長外套的同性戀女子,像在波士頓一樣緊皺眉頭闊步行走年紀稍大身穿雙排扣雨衣的學生,身材矮小體格結實在口袋裡摸索的警察(頭戴藍色警帽),手持拉鏈筆記簿腳蹬高跟鞋梳著馬尾辮嬌小可愛的金髮女郎,戴護目鏡腳踏車後部安裝馬達的騎車人,戴眼鏡和卷邊氈帽讀《巴黎人》雜誌在薄霧中深呼吸的行人,嘴裡叼著長卷菸頭發濃密的穆拉託人,提著牛奶罐和購物袋的老婦人,醉醺醺的威·克·菲爾茨們朝陰溝裡吐痰雙手插在口袋裡又逛了一天他們的商店,一位華裔長相掉了幾顆牙含著淚水的十二歲法國少女(皺緊眉頭,脛部青腫,手裡拿著課本,漂亮可愛一臉嚴肅,很像格林威治村的黑人女孩),頭戴餡餅式圓帽的行政主管誇張地奔跑著追趕他的汽車然後消失在車裡,大鬍子長頭髮的義大利青年走進酒吧喝一杯早晨提神的酒,巴黎證券交易所妄自尊大身材臃腫的銀行家身穿昂貴套裝在他們手心摸索硬幣購買報紙(在公交車站碰撞了女人),一臉嚴肅的思想家們叼著菸斗夾著檔案袋,一個戴深色眼鏡的可愛的紅髮女郎鞋跟咯噔咯噔一路小跑趕公交車,一個女服務員把拖把的髒水隨便弄進陰溝。

迷人的黑髮黑皮膚女郎穿著緊身裙,剪了孩童般短髮的學校女學生用嘴唇蹭著書本焦躁不安地背誦課文(盼望放學後在公園裡約會年輕的馬塞爾·普魯斯特),可愛的十七歲少女身著紅色長外套腳蹬低跟鞋邁著自信的步伐朝巴黎鬧市區走去。一個明顯的東印度人吹著口哨用皮帶牽著一條狗。表情嚴肅的年輕戀人,男孩的手臂摟著女孩的肩膀。丹東的雕像不知指向何方,戴著深色眼鏡、留著稍許鬍子的巴黎爵士音樂迷正在雕像處等人。頭戴黑色貝雷帽身穿套裝的小男孩跟著富裕的父親早晨外出找樂子。

第二天,我迎著春風沿著聖日耳曼大道散步,拐進聖托馬斯·阿奎那教堂,看見牆上有一幅令人感到憂傷的巨幅繪畫,繪畫表現一位勇士被敵人刺中心臟,從戰馬上跌落下來,他用高盧人悲傷諒解的眼神直愣愣地望著敵人,伸出一隻手,好像在說:「這是我的生命。」(它有那種德拉克洛瓦式的恐怖)。我在色彩鮮豔的香榭麗舍大街上一邊沉思這幅繪畫,一邊注視著形形色色的人們從身邊走過。我憂鬱地走過一家廣告上映《戰爭與和平》的電影院,影院旁邊兩位手持俄國軍刀、戴貂皮帽子的精銳部隊士兵正用法國的挑逗方式與兩位美國女遊客親暱地交談。

手持一瓶干邑白蘭地,沿著一條條林蔭道久久地漫步閒逛。每晚租一間不同的房間,每天花四小時尋找房間,揹著塞得滿滿的帆布包步行。在巴黎的幾個貧民區裡,當我在灰色巴黎的昏暗光線中求租沒有暖氣滿是蟑螂的房間時,許多骯髒邋遢的女人冷冰冰地說「complet」。我氣呼呼急匆匆地走著,在塞納河畔撞了人。為了平息怒氣,我在一家小咖啡館裡點了牛排和葡萄酒,細嚼慢嚥慢慢品嚐。

中午,巴黎中央批發市場附近一家咖啡館:洋蔥湯、自制餡餅和麵包,二十五美分。下午,聖丹尼斯大道沿街身穿皮外套的姑娘們,香水味撲鼻。「monsieur?」

「嗯……」

最後,我找到了一個房間,可以住三整天,一家由兩個土耳其皮條客經營的陰暗骯髒冰冷簡陋的旅館,不過他們是我在巴黎遇見過的最友善的人。在這裡,開啟窗戶便是四月陰沉沉的雨水;我酣睡了幾覺,積蓄精力,準備圍繞「城市之女王」進行一天二十四英里的徒步旅行。

但是,第二天,不知為何原因我突然非常開心:我坐在聖拉扎爾車站附近三一教堂前面的公園裡,在一群孩子中間,隨後走進教堂,看見一位母親正在虔誠地禱告,這讓她的兒子感到驚訝。過了一會兒,我看見一位瘦小的母親拉著個子與她一樣高、赤露雙腿的小兒子。

我四處轉悠,在皮加勒區天開始下起了冰雹,突然太陽出來了,照亮了羅什舒阿爾大道,我發現了蒙馬特高地。此刻,我明白如果我有機會重訪巴黎我應該住在哪裡了。供孩子們玩耍的旋轉木馬、奇特的市場、開胃小吃攤、酒桶商店、壯觀的白色聖心堂跟前的咖啡館,婦女和孩子們排隊等候德國現炸環形甜煎餅,裡面包著新鮮的諾曼式蘋果汁。漂亮的女孩正從教會學校回家。一個結婚成家的地方,狹窄的街道上滿是拿著長條麵包的孩子。我在一個攤位上花兩毛五買了一大塊格魯耶爾乾酪,隨後又買了一大塊肉凍,味道美極了!接著,在一家酒吧裡靜靜地喝了杯波爾圖葡萄酒,然後上山去看懸崖頂上的教堂,俯瞰被雨水淋溼的巴黎屋頂。

耶穌聖心大教堂是漂亮的,就它的風格而言,也許是所有教堂中最漂亮的之一(如果你像我一樣喜歡洛可可風格的話):彩色玻璃窗上一個個血紅的十字架,西邊的太陽將金色的光束投射在對面奇形怪狀的拜占庭藝術風格、代表其他聖器的藍顏色之上——藍色海洋裡司空見慣的血洗——所有可憐悲傷的飾板都紀念著俾斯麥血洗之後教堂的重建。

我冒雨下山,來到克利昂庫路上一家出色的餐館,喝了一碗極棒的法式濃湯,吃了完整的一餐,一籃法式麵包,配上我的葡萄酒和我夢想的高腳酒杯。我的目光落在了對面新婚女孩羞澀的大腿上,她正在與她年輕的農民丈夫共同享用豐盛的蜜月晚餐,兩人都默默無言。他們會在某個鄉氣的廚房或餐室裡像現在這樣默默無言地度過五十年。太陽再次大放光彩,吃飽了肚子,我開始在蒙馬特射擊場和旋轉木馬中間遊逛,看見一位母親抱著她手拿玩偶的小女兒,讓她彈跳、使她歡笑、緊緊抱她,因為她們在旋轉木馬上玩得那麼開心,我在她的眼睛裡看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神聖的愛(在俯瞰蒙馬特的山上,b他/b伸出了b他的/b雙臂)。

此刻我心情愉快,四處閒逛,在北站兌現了一張旅行支票,沿著馬真塔大道一路朝共和廣場走去,繼續往前走,有時穿小路走近道。此時夜幕已經降臨,沿著寺院大道和伏爾泰大道(朝一家家朦朦朧朧的布列塔尼餐館的窗戶裡偷偷張望)朝博馬舍大道走去,在那裡我想我會看見令人沮喪的巴士底監獄,但是我甚至不知道它早已在一七八九年被拆除了,我問一個傢伙:「oùestlavielleprisondelarévolution?」他哈哈大笑,告訴我說地鐵車站裡還有一些遺留的石頭。於是我就走進地鐵站,驚人整潔的藝術廣告,想象一下在美國有一張這樣的葡萄酒廣告:一個頭戴一盞車頂燈的十歲裸體女孩摟抱著一瓶葡萄酒!一幅絕妙的地圖:當你按下目的地按鈕時,一連串燈亮了,用彩色鈕指示你的路線。想象一下紐約的跨區域快速地鐵(irt)吧!還有整潔的列車,長椅上一個流浪漢處在一種整潔的、超現實的環境中(卡納西捷運線的十四街車站無法與之相比)。

巴黎的囚車飛馳而過,發出嘀噠嘀噠的聲響。

第二天,我邊溜達邊仔細瀏覽一家家書店,於是就來到本傑明·富蘭克林圖書館,歷史悠久的伏爾泰咖啡館原址(面對法蘭西喜劇院),從伏爾泰到高更到司各特·菲茨傑拉德。人人都在這裡喝過咖啡,現在看到的卻是美國圖書館學專家們一本正經、毫無表情的景象。隨後,我信步走進先賢祠,在一家擁擠但很不錯的餐廳裡吃了一碗豌豆濃湯和一塊小牛排,餐館裡擠滿了學生和一些素食主義法律教授。隨後,我坐在保羅·潘勒韋廣場的一個小花園裡,做夢似的看著彎彎一行美麗的玫瑰色鬱金香,刻板的鬱金香花搖晃著羽毛蓬亂的肥麻雀,漂亮的短髮女子散步走過身邊。這並不是說法國姑娘漂亮,而是她們的嘴漂亮性感,她們說法語時那種甜蜜的樣子(她們歡快地噘起嘴),她們梳理短髮那種完美的樣子,她們走路時那種輕鬆從容的樣子,溫文爾雅,當然嘍,還有她們穿衣脫衣那種時尚雅緻的樣子。

巴黎,心上最後的傷痛。

盧浮宮——在巨幅帆布油畫之前,數英里數英里的遠距離步行。

在大衛的拿破崙一世和庇護七世巨幅畫像裡,我能夠看到祭臺助手在畫景深處撫弄寶劍手柄(畫上的場景是巴黎聖母院,約瑟芬女皇跪著,像林蔭大道上的女孩一樣漂亮)。弗拉戈納爾在凡·戴克身邊顯得那麼細膩精美,一幅菸灰色的魯本斯《迪多之死》巨幅繪畫。不過,我越看魯本斯的作品就越覺得好看:奶油色和粉紅色的肌肉色調、重彩勾畫的明亮眼睛、床上晦暗的天鵝絨紫袍。魯本斯是幸運的,因為給他當模特的沒有一個人向他索取費用,他明快的畫作《狂歡節》中有個老酒鬼即將嘔吐。戈雅的《索拉娜侯爵夫人》幾乎不可能更新潮了:她銀灰色的鞋子頭尖尖的像兩條魚交叉著,一條半透明的粉色大頭巾圍住了一張慈愛的粉臉。一位典型的法國女人(未受過教育的)突然說:「ah,c’esttropbeau!!」「太漂亮了!」

但是,勃魯蓋爾,哇!他的《阿柏勒斯戰役》至少清晰勾畫出一場混亂不堪的、沒有結果的瘋狂戰役中的六百張臉。難怪塞利納喜歡他。對世界的瘋狂的一種完整的理解,數千個清晰勾畫的持劍人物,他們的上面是平靜的群山、山上的樹木、雲彩;那天下午,觀眾看到那幅瘋狂的傑作時,每個人都笑了,他們明白它意味著什麼。

還有倫勃朗。朦朧的法國城堡掩映著昏暗的樹木,暗示特蘭西瓦尼亞吸血鬼城堡。緊挨這幅畫的是他的《懸掛的牛肉》,血色潑畫,絕對現代。在《基督在艾莫斯家》中,倫勃朗勾畫人物臉部的線條旋轉;《神聖的家庭》中地板板條和釘子的色彩十分細膩。為什麼除凡·高外所有人都應該模仿倫勃朗呢?《沉思中的哲學家》有著貝多芬風格的暗部和亮部,是我的最愛;我也喜歡《隱士讀書》,畫中隱士的眉毛柔軟蒼老;《天使啟迪聖馬太》是一個奇蹟——粗獷的筆調,滴在天使下嘴唇上的紅色顏料,以及聖人自己準備撰寫福音的粗糙雙手……啊,犯錯天使的面紗在多比亞司即將離去的天使的左手臂上冒煙,這也很神奇。你只能感到震撼!

突然,我走進十九世紀展廳,眼前猛地一片亮光——金光燦燦,日光閃耀。凡·高,他瘋狂的藍色中國教堂,還有匆匆行走的女人,秘密在於日本式自然的筆劃,比如,使女人的背部顯現出來,她的背全是白的、未上顏料的帆布,只勾畫了幾條粗黑線。隨後是屋頂上粗獷的藍色,凡·高在那裡舉行了一場舞會——我能看見喜悅的紅色的瘋狂的歡樂,他在那個教堂中心盡情狂歡。他最瘋狂的繪畫是花園,瘋狂的樹木在藍色旋轉的天空中打轉,一棵樹最後炸裂得只剩下黑色的線條,幾近荒謬,但卻神聖——顏色厚重的螺旋曲捲和黃油的色塊,美麗油畫色料的赭色、棕黑色、米色、綠色。

我仔細觀賞了德加系列繪畫——管絃樂隊裡一張張完美的臉多麼嚴肅!隨後突然舞臺上一下子感情奔放——芭蕾舞女粉色輕薄的舞裙飄起展開,色彩的舒展張揚。塞尚的繪畫就是他的親眼所見,而且比神聖的凡·高更加精確更少宗教——他的綠蘋果,他的瘋狂藍湖,似離合詩一般;他的隱秘透視畫技(湖中的一個防波堤,一條高山的線條就能表現這種畫技)。高更,看見他與這些大師齊驅並駕,我覺得他幾乎有點像一個聰明的漫畫家。與雷諾阿相比也是這樣,雷諾阿畫的法國午後色彩如此豔麗,就像我們所有童年夢想中的週日午後一般——各色各樣的粉色、紫色、紅色、鞦韆、舞者、餐桌、玫瑰色的臉蛋和興奮的笑聲。

明亮展廳的出口處懸掛著弗蘭斯·哈爾斯的繪畫,他是有史以來所有畫家中色彩最豔麗的畫家。接著最後再看一眼倫勃朗的聖馬太的天使——當我觀賞的時候,天使滴了紅色顏料的嘴唇動了!

巴黎的四月,皮加勒區雨夾雹,在巴黎最後的少許時光。在我貧民區的旅館裡感覺很冷,天仍下著雨夾雹,於是我穿上了藍色的舊牛仔褲,戴上了有護耳的帽子、鐵路手套,套上了拉鏈雨衣,我在加州山裡當司閘員和在西北當林火瞭望員時曾穿同樣的衣服。我匆匆越過塞納河到巴黎中央批發市場去吃最後一頓晚餐:新鮮麵包、洋蔥湯和肉餡餅。現在是尋找快樂的時刻,在巴黎寒冷的黃昏,漫步於巨大的鮮花市場,隨後將就在北風呼嘯的街角攤位吃了細細脆脆的薯條,還有重油香腸熱狗。隨後走進一家亂糟糟鬧鬨鬨的餐館,店裡擠滿了歡樂的工人和中產階級,我在那裡一時惱火了,因為他們忘了給我上葡萄酒,他們端著乾淨的高腳酒杯面紅耳赤,太忘乎所以了。晚餐後,我從容地漫步回住所,整理行裝準備明天去倫敦;接著,我決定買最後一個巴黎油酥點心,原來打算還像往常一樣買一個拿破崙千層酥,可是因為售貨女郎以為我說的是「milanais」。我接受了她遞上的點心,一邊過橋一邊咬了一口我的「米蘭人」,哇!絕對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油酥點心,我生來第一次感到被味覺所征服,一種褐色的香濃摩卡咖啡巧克力奶油,外面裹了一層杏仁薄片,稍一碰酥糕,一股濃烈的香味直竄我的鼻孔和味蕾,就像加了咖啡和奶油的波旁威士忌或者朗姆酒。我急忙返回,又買了一份,在薩拉·伯恩哈特劇院街對面的一家咖啡館裡就著一小杯濃縮咖啡品嚐了這第二個點心——我在巴黎的最後樂趣,細細品味點心的美味,注視著普魯斯特戲劇的觀眾走出劇院招呼計程車。

清晨六點,我起身在洗滌槽洗漱,龍頭裡流出的水用一種倫敦音述說著。我背起塞得滿滿的背包匆匆出門,公園裡有一隻我從未聽說過的鳥,清晨灰濛濛的塞納河邊一隻巴黎的刺嘴鶯。

我乘火車去迪耶普。我們啟程了,穿過灰濛濛的郊區,經過諾曼底,通過翠綠陰鬱的田野,一棟棟小石屋,有些是紅磚的,有些是半木結構的,有些是石頭的;在毛毛細雨中沿著運河似的塞納河行進,天氣越來越冷;途經韋爾農和一些小地方,有著沃維以及謝河畔的什麼這樣的地名,前往魯昂;魯昂是個可怕的地方,陰雨連綿枯燥乏味,應該一把火燒了。一想到傍晚就要抵達英格蘭,我的心情一直很激動,倫敦,真正的古老的霧都倫敦。我像往常一樣站在冰冷的通廊裡,車廂裡沒有空餘地方;我有時坐在自己的背包上,跟一群喧鬧的威爾士男學生擠在一起,他們文靜的教練把《每日郵報》借給我讀。過了魯昂就是更令人沮喪的諾曼底灌木樹籬和草地,隨後是迪耶普紅色的屋頂和古老的碼頭,鋪著大卵石的街道上騎腳踏車的人來來往往,煙囪管裡冒著黑煙,陰冷的春雨,四月裡刺骨寒冷,我終於厭倦了法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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