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居山巔

在經歷所有這種五光十色甚至更加色彩斑斕的生活之後,我逐漸覺得自己需要獨居一段時間,關掉「思想」的機器,「享受」他們所謂的「生活」,我只想躺在草地上仰望雲彩……

他們也在古代經文中說:「智慧只能在獨居中獲得。」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我都受夠了,厭倦了所有的輪船和鐵路,厭倦了所有時代的時報廣場……

我向美國農業部申請了一份林火瞭望員的工作,地點在大西北喀斯喀特山脈的貝克山國家森林。

看看這些字,想到早晨湖邊那些冷峻的松樹我就會發顫。

六月,我一路搭車,從炎熱多塵的東部城市,行程三千英里,前往西雅圖。

任何去過西雅圖但錯過阿拉斯加大道和老濱水區的人都等於沒有去過那裡——那裡有圖騰柱商店,舊碼頭底下普吉特海灣的海水浪濤拍岸,陳舊的倉庫和碼頭棚屋一副陰暗沮喪的模樣,美國最古董的火車頭在碼頭區來回編組貨車車廂,白雲繚繞晶瑩閃亮純淨美麗的西北天空暗示:一個偉大的鄉間即將出現。沿著99號公路從西雅圖向北行駛是一種令人激動興奮的經歷,因為突然你會看見喀斯喀特山脈高高聳立在東北地平線上,無數白雪覆蓋的真正的komokulshan——一座座巨峰覆蓋著沒有足跡的白雪,巨大的岩石世界蜿蜒曲折重巒疊嶂,有時幾乎螺旋而上,形成各種讓人難以相信的稀奇古怪的形狀。

所有這一切都從斯蒂拉誇米什和斯卡吉特山谷夢幻般原野的高處俯瞰而見的;寧靜翠綠的一片片農田,土壤是這麼肥沃黝黑,當地居民自豪地說這裡的富饒僅次於尼羅河流域。在華盛頓州的米爾頓,汽車駛過斯卡吉特河上的大橋。左側面朝大海,西側斯卡吉特河流入斯卡吉特海灣和太平洋。在伯林頓,汽車拐向右側,沿著一條農村山谷的道路朝著大山深處駛去,穿過一個個昏昏欲睡的小鎮,路過一個興隆喧鬧的農村集市中心,名叫塞德羅-伍利,數百輛汽車歪歪斜斜地停放在典型的農村城鎮的大街上,街上五金店、糧食飼料店和廉價雜貨店鱗次櫛比。再進一步深入深山峽谷,公路邊懸崖峭壁森林茂密,越來越窄的河流在此處水流更加湍急,清澈透明純淨碧綠,宛如多雲日子裡大海的綠色,不同的是這裡的河水不鹹,是喀斯喀特高山融化的雪水奔流而下——馬布林山北邊的雪水純淨得幾乎可以直接飲用。道路越來越曲折,直至斯卡吉特山谷最後的小鎮康克瑞特,小鎮上有一家銀行和一個廉價雜貨店——之後,山麓小丘後群山高聳,山崖如此貼近以至於你看不見它們,而是開始越來越切身感覺到它們。

在馬布林山,河流湍急奔流,這是寂靜群山的傑作。伐倒的原木躺在河邊,它們成了觀賞河邊仙境的好座位:樹葉在新鮮純淨的西北風中輕輕顫動,顯得格外歡快;附近森林覆蓋的山峰上的參天大樹被低空飄動的白雲繚繞,朦朦朧朧,似乎自得其樂;雲彩酷似隱士或修女的臉龐,或者有時很像一隻憂傷的狗匆匆離去,躲進地平線重重疊疊的邊翼。死樹斷枝在奔騰起伏的河水中掙扎,發出汩汩的聲響。原木以每小時二十英里的速度順流急速經過。空氣中瀰漫著松樹、鋸末、樹皮、泥土和嫩枝的芳香——鳥兒貼近水面閃過,尋找隱秘的魚兒。

驅車北上穿越馬布林山大橋,繼續前往紐黑勒姆,道路越來越窄,越來越彎彎曲曲,最後終於看見斯卡吉特河水從岩石上飛流直下,泡沫飛濺,數條小溪從陡峭的巖壁上翻騰著墜落,徑直瀉入河流。四周群山拔地而起,人們只能見到它們的山肩和脈紋,它們的山頂已經看不見了,此時已被白雪覆蓋。

在紐黑勒姆,大規模道路建設揚起了一陣陣灰塵,棚屋、貓、鑽架都籠罩在塵土之下;那裡的水壩是一系列水壩中的第一個,它們造就了斯卡吉特分水嶺,為西雅圖提供了所有的電力。

道路在迪亞布洛算是到了盡頭,迪亞布洛是一個寧靜的公司居住點,一棟棟整潔的小屋,綠色的草坪,金字塔峰、殖民峰、戴維斯峰,四周山峰環抱簇擁緊緊挨著。這裡,一架巨大的升降機可把你一下子送到一千英尺高的迪亞布洛湖和迪亞布洛大壩處。大壩上噴湧的流水呼嘯而下,偶然一根孤零零的原木順水噴射而出,在一千英尺的弧形水柱中活像一根牙籤。在這裡,你第一次在這麼高的地方真正開始親眼目睹喀斯喀特山脈和瀑布。北側耀眼的光亮處就是羅斯湖,它向後延伸,一路鋪展直至加拿大,是貝克山國家森林公園的一處景觀,像科羅拉多境內落基山的長條形遠景一樣壯觀。

「西雅圖城市之光與力」號渡船定時從迪亞布洛大壩的小型碼頭髮班,向北行駛,在陡峭的森林覆蓋的懸崖峭壁之間朝羅斯大壩駛去,行程約半小時。乘客是電力公司的僱員、獵人、漁民和林業工人。羅斯大壩底下就得開始練腳板了——你必須攀登一條岩石小道,到壩頂有一千英尺。這裡,寬闊的湖面突然展開,散落在四處的旅遊浮動平臺向度假者提供房間和小船;不遠處是美國林業局的浮動平臺。從這個地方起,如果你足夠幸運成了一名富人或者一名林火瞭望員,那麼你就能打點好行裝,騎馬或騾子進入北部喀斯喀特山脈原始區域,度過一個完全隱居的夏天。

我是一個林火瞭望員,在林業局浮動平臺隆隆湖水拍岸的聲響中勉強睡了兩夜之後,一個雨天的早晨,他們派人來找我——一艘大功率駁船唰地靠上了一處圍柵浮動平臺,船上載著四頭騾子、三匹馬、我自己的必需之物、飼料、電池以及裝置。趕騾人名叫安迪,他頭戴一頂耷拉著的舊牛仔帽,二十年前他在懷俄明州就戴這頂帽子。「嗨,小夥子,我們打算把你安置在我們夠不著你的地方,好嗎?你最好有所準備。」

「這正是我希望的,安迪,獨自待上整整三個月,沒人來打攪我。」

「現在你是這麼說,不過一週後你就會改變口氣了!」

我不信他。我渴望有一次人類在這個現代世界裡很難獲得的經歷:在荒山野地裡完全地、舒適地隱居,日日夜夜,確切地說是六十三個日日夜夜。我們不知道冬季已有多少雪落在我的山上,安迪說:「如果不下雪,那就意味著你必須每天或者每隔一天提著兩個水桶沿著那條崎嶇小道徒步行走兩英里,小夥子,我可不羨慕你——我曾回去過那裡。總有一天天氣會變熱,你要做好被烤焦的準備,臭蟲蟑螂數也數不清;可是第二天一場夏季暴風雪就會繞過霍佐米姆角向你突然襲來,霍佐米姆角就在那邊,靠近你後院的加拿大,你都來不及往你那個大肚火爐裡添柴火。」不過,我的旅行帆布背包裡塞滿了在西雅圖碼頭購買的高翻領毛衣、厚襯衫、厚褲子、羊毛長襪子,還有手套、有禦寒耳套的帽子,另外我的食品單上有許多快餐湯和速溶咖啡。

「應該給你自己買一夸脫白蘭地,小夥子,」安迪邊搖頭邊說,駁船推著我們的圍柵浮動平臺在羅斯湖上逆流而上,穿過原木大門,拐彎向左,在蘇爾多哥山和魯比山的滂沱大雨籠罩中朝正北駛去。

「荒涼峰在哪裡?」我問,意思是我自己的山(一座永遠擁有的山,那年整個春天我一直這樣夢想)在哪裡?(啊,孤獨的旅者!)

「今天你還看不見,要等到我們幾乎到達山頂才能見到,到那時,你會渾身上下全溼透的,反正你也不在乎。」

馬布林山護林站助理護林員馬蒂·戈爾克也與我們在一起,也給了我一些忠告和指點。除我以外,似乎沒有人羨慕荒涼峰。雨濛濛狹長的羅斯湖兩側單調朦朧的森林陡直聳立,馬和騾子在傾盆大雨中耐心地大聲咀嚼著它們飼料袋裡的草料,駁船在暴風雨般的波浪中經過兩小時的推進之後,我們抵達了荒涼峰小道的山腳下,駁船駕駛員(一直在駕駛艙裡為我們提供上好的熱咖啡)把船緩緩靠岸,將浮動平臺緊挨著一個陡峭泥濘滿是灌木叢和倒伏樹木的斜坡停放。趕騾人用棍子猛打第一頭騾子,它兩側馱著電池箱和罐頭食品袋搖搖晃晃向前走去,前蹄陷入爛泥,爬了起來,又滑了一下,幾乎向後跌倒在湖裡,最後終於用力一躍,蹦跳著消失在迷霧之中,在小道上等待其他騾子和它的主人。我們都下了船,鬆開駁船,向駕駛員揮手告別,騎上我們的馬,一幫人在大雨中開始淒涼的渾身滴淌著雨水的旅程。

起先這條小道總是陡直向上,灌木叢密密層層,頭上陣雨接連不斷,淋透了我們跨在馬鞍兩側的膝蓋。路上深埋著各種圓溜溜的石頭,致使牲口不住打滑。有個地方一棵倒伏的大樹阻擋了去路,只好等老安迪和馬蒂提著斧子去那棵樹的周邊另闢蹊徑,他倆一邊劈砍開道一邊詛咒,揮汗如雨,我則在一旁看守著牲口。終於他們闢出了新路,可是騾子膽小,不敢走路面高低不平陡峭難行的蹊徑,我們不得不用樹枝催促驅趕。很快,我們順著小道抵達高山草地,溼透的迷霧之中到處都是藍色的羽扇豆、紅色的小罌粟、吐露小小花蕾的各種野花,猶如日本小茶杯上的圖案般精美。此時,小道彎彎曲曲迂迴蜿蜒,順著高原草地而上。很快,我們看見高處懸崖峭壁的山坡上那塊雲霧遮蔽的巨石,安迪高聲說:「我們很快就會爬到那個高處,我們快到了,儘管你們以為山頂近在咫尺觸手可及,可是還得爬兩千英尺呢!」

我開啟尼龍雨披遮在頭上,這樣乾爽一點,或者說不再淋雨了,我挨著馬行走來溫暖我的血液,開始感覺好些了。但是,其他夥計們只管在雨中低著頭騎馬前行。至於海拔有多高,我只能靠小道上偶然顯露的嚇人的地方來略知一二,從這些地方我們可以俯瞰遠處的樹梢。

高山草地的盡頭便是森林。突然一股狂風颳來了陣陣雨夾雹,直往我們身上砸來。「快到山頂啦!」安迪高聲喊叫——突然小路上出現了雪,馬匹在雪泥和泥漿中穿行,大聲咀嚼著,灰色的迷霧之中,左右兩側萬物一片白茫茫。「現在大約還有五千五百英尺!」安迪說,他在雨中一邊騎馬一邊卷著香菸。

我們往下走,然後往上攀爬一段,再往下走,又一個向上的緩坡,這時安迪高叫:「看,山頂到啦!」前方高處,在山頂的昏暗之中,我看見山峰之上朦朦朧朧有一間小木屋孤零零屹立在世界之巔,禁不住恐懼地嚥了口吐沫:

「這是我整個夏天的家?這是夏天?」

小屋裡面甚至更加糟糕,潮溼骯髒,有遺留的食品雜貨殘羹剩菜、老鼠咬碎的雜誌,地面泥濘,窗戶全都封死。不過,吃苦耐勞的老安迪一生中經歷過這種事情,他在大肚火爐裡噼噼啪啪點燃了熊熊烈火,要我擱上一罐水,在水裡放入近半聽咖啡,還說:「咖啡不濃不好喝!」很快咖啡沸了,浮起一層香味撲鼻的褐色泡沫,我們拿出各自的杯子,痛快地喝了起來。

與此同時,我和馬蒂走出小屋上了房頂,從煙囪上取走水桶,豎起裝有風速記錄儀的氣象杆,還幹了一些其他雜活——當我們回到屋裡時,安迪正在一個大平底鍋裡煎斯帕姆午餐肉和雞蛋,簡直像在開派對。屋外,耐心的牲口在它們的晚餐袋裡大聲咀嚼草料,心滿意足地緊靠三十年代某個孤獨的瞭望員用原木建造的舊柵欄休息。

夜幕降臨,深不可測。

早晨天矇矇亮,他們在地上的睡袋裡熟睡。我在唯一的一張床鋪之上放了木乃伊式睡袋入睡。安迪和馬蒂離開前哈哈大笑,說:「嗨,現在你怎麼想啦?我們在這裡待了十二個小時,你還看不清十二英尺以外的地方!」

「天哪,說得對,我該怎樣瞭望林火呢?」

「彆著急,夥計,這些雲層會飄走的,你將能看清方圓一百英里!」

我不相信,感到非常苦惱。我花了一天時間盡力將屋子打掃乾淨,或者在我的「院子」裡小心翼翼地朝每個方向走了二十英尺(二十英尺外每個盡頭似乎都是懸崖峭壁,寂靜的峽谷),我早早上了床。大約就寢時間,我見到了我的第一顆星星,剎那間,隨後巨大的幽靈般的雲層波濤滾滾而來,將我團團裹住,那顆星星不見了。不過,就在那一瞬間,我覺得我看見了一英里下方灰黑色的羅斯湖口,安迪和馬蒂已經回到那裡,今天中午林業局的船已經把他們接走。

半夜裡,我突然醒來,毛骨悚然——我看見窗外一個巨大的黑影。隨後,我看清黑影上方有一顆星星,於是我意識到那是霍佐米姆峰(高八千八十英尺)在數英里外的加拿大邊境偷窺我的窗戶。我從孤苦伶仃的小床上起來,老鼠在腳下四處亂竄;我走到屋外,形狀各異的黑黝黝的高山像巨人一般聳立四周,看得我倒抽一口冷氣,不僅如此,而且北極光起伏的屏障從雲層後面漸漸移動出來。對於一個城裡的孩子來說,真是有點恐怖——這種恐懼源於「白毛野人」,他也許會在黑暗中在我背後吹氣,將我吹回床上,於是我在床上把頭埋進了睡袋。

但是在早晨——七月六日星期天——我驚呆了,喜出望外地看見一個清澈明亮陽光燦爛的藍天,山底下就像一片晶瑩閃亮純潔無瑕的雪海,雲彩把整個世界和整個湖泊裹成一個棉花軟糖,我沐浴在溫暖的陽光下,置身於數百英里白雪蓋頂的山峰間。我煮了咖啡,唱著歌曲,在我催眠的溫暖門階上喝了一杯。

中午,雲層消失了,山下的湖泊露臉了,美得令人難以置信,一個完美的藍色池塘,二十五英里長或者更長,小溪就像玩具溪流,山下四處都是青翠欲滴新鮮飽滿的森林,度假者的一艘艘釣魚船在湖面上在潟湖裡劃出一條條歡樂而流暢的小小航跡。一輪午後完美的太陽,我在小屋後面發現了一片雪地,足夠為我提供許多桶冰涼的雪水,直至九月下旬。

我的工作是瞭望林火。一天夜裡,一場可怕的雷暴乾乾地橫掃貝克山國家森林,沒下一滴雨。當我看見那股不祥的黑雲氣勢洶洶地朝我飛馳而來時,我關掉收音機,放倒天線,等待最糟糕事情發生。嘶!嘶!狂風呼嘯,將塵土和閃電越帶越近。啪!閃電擊中附近的斯卡吉特山峰,一股電流襲來,避雷針發出聲響。嘶!啪!我在床上感到地球在顫動。南面十五英里,就在魯比峰的東側,美洲豹小溪附近的某個地方,一團火焰熊熊燃燒,一個巨大的橘黃色火點。十點,閃電再次來襲,火苗躥了起來,非常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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