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我母親獨自住在長島牙買加灣的一個小套公寓裡,在一家鞋廠工作,等我回家,那樣我可以陪伴她,每月陪她去一次無線電城。她給我留了一個小臥室,衣櫥裡放著乾淨的內衣褲,床上鋪好了乾淨的床單。經歷了睡袋、鋪位和鐵路大地所有這一切之後,這給我一種輕鬆的寬慰。這是母親一生中給與我的許多機會中的又一次:就待在家裡寫作。
我總把所剩的薪金都給她。我安下心來美美地睡了幾個長覺,在屋裡整天沉思冥想、寫作,乘半個小時地鐵去曼哈頓繞著深愛的舊城長久散步,漫步於一條條街道、一座座橋樑、時報廣場、自助餐館、濱水區域;拜訪我所有「垮掉的一代」的詩人朋友,與他們一起漫無目的地隨便走走;我與格林威治村裡幾個姑娘有幾段風流韻事;我懷著幾近瘋狂的欣喜做了一切人們回到紐約城要做的事情。
我聆聽了風靡一時的歌劇,黑人稱之為《蘋果》。
赫爾曼·梅爾維爾歌頌道:「此刻那裡有你的曼哈頓孤城,四周碼頭環繞。」
托馬斯·沃爾夫歌頌道:「四周潮水環繞,浪花飛濺。」
紐約全景四處可見,從新澤西眺望,從摩天大樓俯瞰……
甚至從酒吧(比如第三大道酒吧)也能看到各種景象——清晨四點,男人們在黃銅底座的酒吧圍欄裡玻璃杯丁零噹啷乒乒乓乓,亢奮地高聲喊叫:「你去哪裡?」十月就在空氣之中,在門前深秋初冬風和日麗之中。兩個麥迪遜大道上的銷售員工作了整整一天,他們衣著考究得體,口中吐著雪茄煙霧,充滿朝氣地走了進來;他們很高興,一天工作已經結束,馬上可以暢飲了;他們肩並肩笑嘻嘻地大步跨進酒吧,可是喧鬧擁擠的酒吧裡沒有空位(該死的!),於是他們只能遠遠地站著邊閒聊邊笑著等候。男人酷愛酒吧,好酒吧應該受人喜愛。酒吧裡滿是商人、工人、當代的芬恩·麥克庫爾。身穿工作服頭髮花白骯髒不堪的老酒鬼,興高采烈地狂飲啤酒。無名的卡車、公共汽車司機臀部掛著手電筒——一臉沮喪的老頭們猛灌啤酒,對著快樂酗酒的天花板悲傷地噘起發紫的嘴唇。酒吧侍者服務迅捷,彬彬有禮,對他們的工作和顧客都頗感興趣。就像下午四點半工作結束時的都柏林。但是,這是紐約大名鼎鼎的第三大道,免費午餐:穆迪街散發的味道、廢棄的河流,汙濁的路上的午餐,從酒吧門前嘩啦而過;留著長長鬢角的吉他演奏英雄們在下午昏昏欲睡的木頭臺階上聞夠了那裡的味道。但這是紐約,遠處摩天大樓鱗次櫛比,各種聲音喧鬧嘈雜,人們亂鬨鬨地交談,品味流言蜚語,直到伊厄威克卸下他的負重——啊,傑克·菲茨傑拉德偉大的墨菲,你在哪裡?身穿破爛藍襯衫的半禿的用鏟子的人,粗藍布工作服的下襬破碎襤褸,手裡緊握著閃閃發亮的玻璃酒杯,棕色的下午啤酒頂部浮著一層泡沫。頭戴卷邊氈帽身穿馬甲但不穿外衣的經理在黃銅圍欄邊將身體重心從右腳換到左腳時,地鐵在地底下隆隆行駛。頭戴帽子的黑人,年輕莊重,腋下夾著報紙,在酒吧熱情、慈父般地傾身向前與人道別——開電梯的人守在拐角處。這裡不就是人們傳說的房地產商人諾瓦克常常熬夜的地方嗎?他滿臉皺紋,為富了再富,在那間小螺螄殼般的白色小屋裡整夜列印報告和信件,而他的妻子和孩子深夜十一點在家裡都快瘋了。他雄心勃勃、擔驚受怕,在這個孤島、這條街上的那間小辦公室裡,儘管寒酸,但接受所有業務;創業階段,任何生意都可能很小,但雄心是巨大的——現在正在推進多少一流生意?他從沒賺夠百萬,從沒聽著《再見毒品》和《我也愛你》喝上一杯?在紐約,在這樣的後晌,啤酒房裡的人們亢奮萬分,他們從這個凳子換坐到另一個凳子,腳底腳跟在踏腳橫檔上不斷變換擱腳的姿勢。從來沒有叫「老眼鏡」過來,給他這個戴眼鏡的紅鼻子一杯酒——他從不發笑,讓蒼蠅把他的鼻子當作逗留的目標——但是在半夜絞盡腦汁想變富,想讓他的家庭得到最好的東西。因此,現在最好的美國草皮是他的毯子,那是在哈得孫灣圓臉英格蘭佬開的高階紡織廠織造的,穿著白色工作服的房屋油漆工(悄悄地)用小車把它運來包裹他曾經健美現在瘋長的一身肥肉,讓寄生蟲瘋長吧——將他包裹起來!所以再來一杯啤酒,酒鬼們!該死的癮君子們!情人們!
我和我的朋友們在紐約城裡有我們自己獨特的娛樂方式,不用花很多錢,最重要的是不必拘泥於各種形式主義的繁文縟節,比如像一流的市長社交跳舞晚會。我們不必握手,我們不必事先預約,我們感覺良好。我們有點像孩子一樣隨意四處溜達。我們走進社交聚會,告訴大家我們正在寫些什麼,人們還以為我們在炫耀。他們會說:「哎呀,瞧這‘垮掉的一代’!」
比如,列舉這個你們可能有過的典型晚會吧:
從位於四十二街和第七大道交界處的地鐵出來,你路過那個廁所,它是紐約最「垮掉的」廁所——你根本無法吃準它是否開著,通常是一根大鏈條擋在前面,說它壞了,或者有某個白髮腐朽的怪物鬼鬼祟祟地在外面溜達,紐約城裡七百萬人全都曾經過這個廁所,都曾不安地瞅過它一眼——經過新的炭烤漢堡攤、《聖經》書亭、自動唱片點唱機,還有一個破舊骯髒的地下舊雜誌店,它的隔壁是一家飄著地鐵拱廊味道的花生果仁薄脆糖店,四處零零星星可以見到古代吟遊詩人柏羅丁的舊版集子,與積壓滯銷的一套套德語高中教科書混在一起——他們在那裡出售長長的鼠形的熱狗(不,事實上它們挺誘人的,尤其當你身邊沒有十五美分,正在期待比克福德自助餐館裡的某人能給你施捨幾枚硬幣,借你一些零錢時)。
從地鐵樓梯走上地面,人們撐著溼透的雨傘數小時數小時地站在那裡,在雨中口水直流——許多身穿粗藍布工作服的青年害怕參軍,站在樓梯半道的鐵臺階上聽天由命,上天自有安排,當然他們中間也有些帶著浪漫色彩的英雄,他們剛剛從俄克拉何馬州來到紐約,雄心勃勃希望最終能意外得到帝國大廈豪華頂層公寓裡某個性感年輕金髮女郎的青睞——也許,他們中有些人站在那裡夢想通過魔法擁有帝國大廈,他們夢想在特克薩卡納郊外深山密林的一條小溪邊擁有一棟古老的房子。他們羞於見人,因為打算去看色情電影(電影的名字叫什麼?),《紐約時報》馬路對面就是影院——獅子與老虎從面前走過,就是湯姆·沃爾夫過去常談及的某些型別的人物正路過那個街角。
四十二街和第七大道拐角處那家雪茄煙店裡有許多公共電話間,你身體斜靠著,眼睛眺望著街面,撥出一個個令人愉快的電話,在那裡你會感到真正的舒適,當外面下雨時,你會想延長交談時間,你發現誰啦?籃球隊?籃球教練?所有那些來自旱冰場的傢伙都到那裡去了嗎?又是布朗克斯的娘們來尋歡作樂,她們真想尋找浪漫嗎?色情電影裡的一對對奇特女郎嗎?你遇見過她們嗎?或者神志迷糊的醉酒商人頭髮花白,歪戴帽子,茫然地抬頭凝視著《紐約時報》大樓上的流動廣告,有關赫魯曉夫的巨大標題新聞滾動播出,閃爍的燈泡組合統計著亞洲的人口,每句新聞之後總有五百個圓點。突然,一個變態的焦急萬分的警察出現在拐角處,命令所有的人都離開。這是世界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城市的中心,這就是「垮掉的一代」在這裡的所作所為。詩人格雷戈裡·科爾索說,「站在街角而不等候任何人是力量。」
不去夜總會——如果你處在觀察夜總會的有利位置(多數「垮掉的一代」成員經過鳥園時口袋空空)——而是站在人行道上,只是觀望那些來自第二大道的稀奇古怪的人,多麼奇怪:有人就像拿破崙路過這裡,邊走邊在他的口袋裡摸索糕餅屑,或者像一個十五歲的孩子倔頭倔腦,或者突然某人頭戴棒球帽唰地經過(因為那就是你親眼所見),最後一個老太太在七月中旬的夜晚頭戴七頂帽子,身穿鼠皮長大衣,手提超大的俄國羊毛包,包裡塞滿了字跡潦草的一張張小紙條,紙條上寫著「節日基金公司,七萬病菌」,幾隻蛾子從她的一個袖子裡飛了出來——她衝上前去,拉住聖地兄弟會會員胡攪蠻纏。還有揹著行裝無仗可打計程車兵——從貨運火車上下來的口琴演奏者。當然,也有正常的紐約人,他們看上去荒唐可笑格格不入,跟他們自己的潔癖一樣古怪,手裡拿著比薩餅和《紐約每日新聞》,朝棕色的地下室或賓夕法尼亞火車走去——也許能看見威·休·奧登本人在雨中摸索著走過——保羅·鮑爾斯身著滌綸套裝英俊瀟灑,從摩洛哥旅行歸來路過這裡,赫爾曼·梅爾維爾的幽靈身後尾隨著華爾街抄寫員巴特爾比,一八四八年頗受爭議的時髦人物皮埃爾外出散步——觀看《紐約時報》大樓上滾動播出的時事新聞——讓我們回到街角的書報攤。b航天器點火升空……教皇為窮人洗腳……/b
讓我們穿過街道去我們喜愛的就餐地點格蘭特酒家。花六十五美分,你就能得到一大盤油炸蛤蜊、許多炸薯條、一些捲心菜沙拉、一些蛋黃醬、一小碟蘸魚用的紅色調料、一薄片檸檬、兩片新鮮黑麵包、一塊黃油;再花十美分,就會來一杯罕見的樺啤。在這裡就餐多爽呀!西班牙移民倚靠著一個個芥末大罐站著大啃熱狗。十個不同的食品櫃擺放著各種不同的特色菜。十美分的乳酪三明治、兩個出售啟示錄雞尾酒的烈酒櫃臺,噢,對了,還有挺棒的漫不經心的酒保。站在後面的警察在吃白食——酒醉的薩克斯管演奏者賒賬就餐——孤獨高傲的撿破爛的人來自哈得孫大街,他們小口小口地呷著湯羹,對任何人都默默無語,他們的手指烏黑,唉!一天兩萬顧客——雨天五萬——雪天十萬。一天營業二十四小時。隱私——在耀眼的紅燈底下,在人人忘情交談的情況下,至關重要。畸形的土魯斯-勞特累克攜帶柺杖,在角落裡素描速寫。你可以在那裡待上五分鐘,大口地吃完你的食物,或者在那裡待上數小時,與你的好友進行荒唐的哲學家似的交談,為人類憂心忡忡。「看電影前我們吃個熱狗吧!」你在酒吧裡興致那麼高,根本不會去影院,因為這裡要比多麗絲·黛在加勒比海度假的電影更有意思。
「不過,今晚我們做什麼呢?馬蒂會去看電影,但我們要去找熟人買毒品。走吧,去自動售貨機那。」
「等一等,我要在消防栓頂上擦擦皮鞋。」
「你想在哈哈鏡裡照照你自己嗎?」
「想花兩毛五拍四張照片嗎?那樣我們就永恆了。當我們滿頭白髮,像睿智的梭羅一樣在小木屋裡時,就能看著照片,回憶往事。」
「哎呀,哈哈鏡沒了,過去這裡一直有哈哈鏡。」
「去看拉夫電影如何?」
「那也沒了。」
「他們有跳蚤表演。」
「他們還有跳舞女郎嗎?」
「脫衣舞等粗俗歌舞早就沒了。」
「我們順著自動售貨機走吧,看那些老太太吃豆子,或者那些站在櫥窗前的聾啞人,觀察他們,琢磨那種在窗前通過臉與臉手與手之間交流的無形的語言……?為什麼時報廣場讓人感覺像個大房間?」
街對面是比克福德餐館,就位於街區中間,在阿波羅劇院挑出遮篷的底下,緊挨著一家專賣哈夫洛克·埃利斯和拉伯雷著作的小書店,數千性癖好者在書架上翻閱。比克福德餐館是時報廣場最大的舞臺——許多人成年累月都在那裡遊蕩,成年男子和青年小夥在那裡尋找只有上帝才知道的東西,也許時報廣場的某個天使會把這整個大房間變成家園,古老的家宅——文明需要它。時報廣場在那裡究竟派什麼用場?還不如盡情享受它。世界上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城市。火星上有時報廣場嗎?「變形怪體」在時報廣場上會做什麼呢?聖弗朗西斯呢?
一個姑娘在紐新航港局客運總站下了公共汽車,走進比克福德餐館,中國姑娘,紅鞋子,坐下喝咖啡,尋找老頭子。
時報廣場周圍有整整一群流動人口,他們日日夜夜總把比克福德餐館當作他們的總部。在「垮掉的一代」的鼎盛時期,一些詩人常常進去會見那個著名人物「亨基」,過去他常常穿著過分肥大的黑色雨衣進進出出,手持菸嘴,尋找某人抵押東西——雷明頓打字機、行動式收音機、黑雨衣——換取一些烤麵包(換取一些錢),那樣他就能到城外去,也可能與警察或者他那幫小夥中的某人發生衝突。還有第八大道許多愚蠢的歹徒也常常插足其中——也許他們仍然這樣——早年的那些歹徒全都在監獄裡或者死了。現在詩人只是去那裡抽和平菸斗,尋找亨基或他同夥的蹤影,邊品嚐褪色茶杯裡的茶水邊出神夢想。
「垮掉的一代」認為,如果你每晚去那裡,待在那裡,那麼你就能在時報廣場獨自開始一整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季節,遇見所有的半夜報紙小販、他們捲入的紛爭、他們的家庭和痛苦——宗教狂熱分子會帶你回家,在餐桌上給你長時間佈道,說教「新的天啟」和類似的思想:「我的浸禮會牧師回溫斯頓-塞勒姆後告訴我,上帝發明電視機的原因是當耶穌再次回地球時,他們將就在巴比倫這裡的街上把他釘死在十字架上,將電視攝像機朝下對準這個地點,街頭將血流成河,凡有眼睛的都會看見。」
如果還餓,那麼就去東方自助餐館——也是「喜愛的就餐地點」——有些夜生活——便宜——就在街對面地下室裡,離四十街宏偉的紐新航港局客運總站不遠,花九十美分吃一頓油燜大羊頭外加希臘米飯。自動唱機播放著悠揚的東方曲調。
此刻要看你的興致有多高了——假如你已經在某個街角勾搭上了——比如四十二街和第八大道的交界處,靠近惠蘭藥店,又一處孤獨者出沒的地方,你可以在那裡勾搭人——黑人妓女,服用苯齊巨林後精神錯亂蹣跚而行的女人。穿過大街,你就能看見紐約的沒落已經開始——那裡的環球飯店正在被拆除,四十四街正中間有個齒形大洞——綠色的麥格勞·希爾公司大廈在天空中呲牙咧嘴,高得令人難以想象——孤零零俯瞰哈得孫河,河上的貨船在雨中等待它們的蒙得維的亞灰巖。
也許還不如回家。天氣涼了。或者:「我們去村裡吧,或者去下東區,從收音機裡收聽西弗尼·錫德播放的歌曲,或者播放印度唱片,吃波多黎各特大牛排,看看布魯諾是否在布魯克林區用刀砍破更多的汽車頂篷——儘管布魯諾現在收斂多了,也許他已經寫了一首新詩。」
或者看電視。夜生活——奧斯卡·利萬特在傑克·帕主持的談話節目上談論他的憂鬱症。
第五大道和鮑厄裡街街角的五點爵士樂俱樂部有時上演塞隆尼斯·孟克的鋼琴演奏,於是你繼續前往那裡。如果你認識那裡的老闆,那麼你就在桌邊坐下,免費喝杯啤酒,但是如果你不認識他,你可以悄悄溜進去,站在通風裝置邊聆聽。週末總是顧客滿座。孟克非常出神地低頭沉思,突然「叮」敲了一下琴鍵,說了一通話,他的大腳丫在地板上踏起優美的拍子,他的頭側向一邊仔細聽著,隨後開始鋼琴演奏。
李斯特·楊逝世前在那裡演奏過,兩檔節目之間的休息時間他常常坐在後面廚房裡。我的好友、詩人艾倫·金斯堡走到後屋,跪在地上問他:如果一顆原子彈投在紐約,那麼你會做什麼?李斯特說他會砸碎蒂芙尼的櫥窗,然後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走一些珠寶。他還說:「你為什麼跪在地上?」他並不知道金斯堡是「垮掉的一代」的大英雄,現在被人們奉為神明。五點燈光昏暗,侍者都是怪怪的,但音樂總是一流的。有時,約翰·「火車」·柯川用他次中音小號的強烈音符震撼全場。週末,一群群穿著考究的富人們把俱樂部擠得水洩不通,人們不停地交談——沒人在意。
噢,不過在下西區切爾西的希臘餐館區埃及花園裡待了幾小時。幾杯茴香酒,希臘烈酒,幾個身著閃光金屬飾片上裝、戴著珠子乳罩的漂亮姑娘跳著肚皮舞,無與倫比的扎拉在舞池裡,隨著笛聲和希臘的叮噹節拍神秘地翩翩起舞——不跳舞的時候,她與樂隊的男人們坐在一起,將一面鼓頂住肚皮敲擊,眼睛出神。桌邊三五成群,好像是來自郊外富人區的夫妻情侶,他們隨著舞動的東方思想擊拍手掌。如果晚到,你得靠牆站著。
想跳舞嗎?去第三大道的花園酒吧,在那裡你能在昏暗的裡屋隨著自動唱機的樂曲聲跳美妙的四肢伸展舞,便宜,服務生放任自由。
只想與人交談嗎?去大學區的雪松酒吧,畫家都在那裡廝混。一天下午,那裡有個十六歲的小夥將西班牙酒囊裡的紅酒朝他幾個朋友的嘴裡噴射,而且一直沒有射中……
格林威治村的俱樂部有半音符、村先鋒、波希米亞咖啡館等,村門還以爵士樂(李·科尼茲、j·j·約翰遜、邁爾斯·戴維斯)著稱,但是,你得有很多錢才行,不過錢不太多也不太要緊,問題是可悲的重商氣氛正在扼殺爵士樂,爵士樂也在那裡扼殺自己,因為爵士樂屬於開放而歡樂的賣十美分啤酒的下等酒吧,它的興起就是那樣的。
某個畫家的閣樓里正在舉行大派對,點唱機里正播放著狂野高聲的弗拉明戈舞曲,姑娘們突然全都扭屁股頓雙足,人們試圖在她們飛舞的頭髮之間起舞。男人們瘋了,開始扭抱別人,楔形後跟女鞋在房間裡扔來扔去,男人從膝蓋處緊抱住別的男人,將他們提離地面九英尺,然後失去平衡,撲通,沒人受傷。姑娘們雙手支撐著男人的膝蓋倒立,她們的裙子落下,露出了大腿處的褶邊。最後,每個人都穿好衣服回家,主人昏昏沉沉地說:「你們看上去全都值得敬重。」
或者某人正好舉辦開幕式,或者在生活劇場、煤氣燈咖啡館、七藝咖啡長廊有一場詩歌朗誦會,都在時報廣場附近(第九大道與四十三街之間,非常理想的地點,一般在星期五子夜開始),結束後,每個人都急匆匆奔向那個狂野的老酒吧。或者勒羅瓦·瓊斯家裡有一個大型派對——他手頭有新一期《幽玄》,這本雜誌是他自己在一個有毛病的小機器上印刷的,從舊金山到馬薩諸塞州格洛斯特,每個詩人的詩作都被收入其中,每本五十美分。歷史上著名的出版商,印刷行業的秘密嬉皮士。勒羅瓦開始厭倦派對,每個人總是邊脫襯衣邊跳舞,三個多情姑娘正趴在詩人雷蒙德·佈雷姆澤身上柔情地歌唱;我的好友格雷戈裡·科爾索正與《紐約郵報》的一名記者爭辯,他說:「可你不理解袋鼠的哭泣!你那個行當算了吧!逃到恩切尼迪恩群島去吧!」
我們出去吧,這裡太文氣了。我們去鮑厄裡一醉方休,或者去唐人街宏發餐館吃那種長麵條、喝玻璃杯茶水。我們總吃東西是為了什麼?我們從布魯克林大橋上走過去吧,吊起胃口再吃。去桑茲街吃羊豆角如何?
哈特·克萊恩的陰影!
「我們去看看能否找到唐·約瑟夫?」
「誰是唐·約瑟夫?」
唐·約瑟夫是一個出色的短號手,他留著小八字須,胳膊上掛著小號,在格林威治村裡四處遊蕩;當他輕輕演奏時,小號會吱吱作響,但無人竊竊私語,比克斯以來最偉大最甜蜜的小號,而且有過之而無不及。他站在酒吧自動唱機的旁邊,演奏樂曲換啤酒喝。他看上去像個英俊的電影明星。他是爵士樂世界裡超級具有魅力的隱秘而偉大的巴比·哈克特。
那麼託尼·弗魯賽拉那傢伙呢?他盤腿坐在地毯上,用喇叭吹起巴赫,一邊用耳朵傾聽,後來晚上他在那裡與一些傢伙在一場演出中吹號,現代爵士樂……
或者喬治·瓊斯,鮑厄裡街區的神秘人物,他與查利·馬利亞諾黎明時刻一起在公園裡演唱男高音,一時心血來潮,因為他們熱愛爵士音樂,當時,黎明時刻,在濱水區,他們演唱了一整段,那傢伙用一根柺杖敲擊碼頭作為節奏。
說起鮑厄裡街區的神秘人物,說說查利·米爾斯如何?他與流浪漢們一起在街頭散步,一邊拿著瓶子喝酒,一邊用十二音階唱歌。
「我們去看看美國奇怪的、偉大的、神秘的畫家們吧,與他們一起討論他們的畫作和看法——艾麗絲·布羅迪和她精美的淺黃褐色的拜占庭童女畫……」
「或者邁爾斯·福斯特和他橘色洞裡的黑公牛。」
「或者弗朗茲·克萊因和他的蜘蛛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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