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急,少囉嗦——船長剛起床,還沒下來吃早飯呢。我會帶你去看的——現在看著——如果你真想看的話,這就是——現在我要離開了,我沒有必要……」他忘記自己想說什麼,於是又回頭擺弄他的白襪子。他看上去有點病態。我急忙跑去找喬治。這艘船是一場巨大的新的鋼鐵噩夢——不是甜蜜的鹹味的海。
我在奴隸過道的悲慘黑夜裡四處跌跌撞撞,身上攜帶著掃帚、拖把、把手、棍棒、抹布,活像只傷心的豪豬——我一臉沮喪、擔憂和緊張——離開了以前貧民窟甜蜜舒適的地下床鋪,在虛無縹緲之中四處漂泊。我有一隻大紙板箱(空的),用來傾倒高階船員的菸灰缸和廢紙簍——我有兩個拖把,一個用來拖廁所地板,另一個拖甲板——一塊溼抹布和一塊幹抹布——供緊急換班時使用,這是我自己的主意。我發狂似的四處摸索我的工作——不可理喻的人們總在過道里繞開我,去完成他們在輪船上的工作。在大副臥室的地板上撿去幾根雜亂的頭髮,沮喪地擦拭了一會兒之後,他吃過早餐回到屋裡,與我親切地閒聊,他即將離開這裡去一艘船上當船長,心情很好。我評論起他扔在廢紙簍裡的幾個筆記本上一些有趣的隨筆,有關星星的記錄。「去樓上海圖室,」他說,「你會在那裡的廢紙簍裡發現許多有趣的筆記本。」過後我去了,但門鎖著。船長來了,我迷惑不解地看著他,渾身冒汗,等待著。他一下就看見我這個提著水桶的白痴,他詭計多端的腦瓜子立刻開始運轉。
船長個子矮小,頭髮花白,模樣高貴,戴著一副角質鏡架的眼鏡,身著上等運動裝,眼睛淺藍綠色,神態溫文爾雅。在這一切之下潛藏著一種荒唐、搗蛋、反常的心態,這種心態甚至從一開始就表露無遺,他說:「對了,傑克,你要做的就是學會做好你的工作,那樣一切都會順順當當——比如現在打掃衛生——過來,到這裡面來看看。」他堅持讓我進入他的住處,那裡他可以低聲說話——「當你——嗨,看著——你別……」(他說話結結巴巴,我看出他野蠻的方式、主意的改變、意思的停頓)——「你別用同一個拖把拖甲板和廁所,」他用惡劣的口氣惡狠狠地說,幾乎是在咆哮,可片刻之前我還對他崇高的職業、他辦公桌上的大海圖欽佩不已;現在,我皺起鼻子,意識到這個白痴男人戀上拖把了!「你知道嗎,世間存在著細菌這類東西,」他說,彷彿我不知道似的,儘管他知之甚少,我也幾乎不在乎他的細菌。那天早晨我們停泊在加利福尼亞港,在他一塵不染的房間裡談論這些事情,他的房間與我貧民窟的斗室相比簡直像個王國,這事對他來說也許事關重大,但絕不會影響大家的生活。
「是,我會那樣做的,別擔心——呃——夥計——船長——先生……」(在新的海洋軍國主義環境中,我還不知道如何得體地稱呼他)。他閃爍著眼睛,身體向前稍稍傾斜,身上有著某種不健康的東西,某種東西,某種深藏不露的東西。我負責所有高階船員的房間,打雜,並不真正知道該幹些什麼,只得等待喬治或者某個其他人指教我。沒有時間打盹小睡,下午還有醉酒後的不適反應;我不得不當三廚的下手,在廚房洗滌槽邊與大罐子平底鍋做伴,直到海員工會遣派的人到來。此人是個大個子美國人,對眼,胖乎乎,體重大約二百六十磅:他工作時嘴裡不停地咀嚼……番薯、乳酪片、水果,他嚐遍所有食品,兩餐之間還數次加餐大吃大喝。
他的房間(也是我的房間)是舷門口過道的第一間,面對船頭。隔壁是甲板技師特德·喬伊納,獨自一人;輪船在海上航行的時候,他經常在許多個晚上邀請我到他房裡「吸一口」,他來自美國南方腹地,臉色紅潤神態友好,很容易得到別人的信任——「噯,對你說實話吧,我真的不喜歡某某人,這是我的感受,不過跟你說實話吧,嗨,聽著,這不是胡扯,我對你說實話,事實上這只是——嗯,我真的不喜歡,我對你說實話,呃,不拐彎抹角——傑克,我是這樣的,對不?」然而,這位船上的頭號紳士,來自佛羅里達州腹地,重達二百五十磅,問題是誰吃得更多,他還是我的大個子三廚室友加夫里爾,我敢說特德吃得多。
現在我對你說實話了。
隔壁住著兩個希臘機艙清潔工,喬治是一個,另一個從不說話,幾乎沒說過他的姓名。喬治來自希臘,事實上,他這個希臘人擁有美國星條旗所賦予的自由,因此,我在船尾甲板的帆布吊鋪上睡覺時,美國星條旗經常在我上方嘩啦啦飄揚。望著喬治,我想起地中海褐色的葉子、古老黃褐色的港口、克里特或塞普勒斯島上的茴香烈酒和無花果;他就是那種膚色,留著小八字須,一對橄欖綠眼睛,性情開朗。其他船員開玩笑說希臘人做愛偏好後入式,他應對這種玩笑的方式真令人吃驚——「對,說得對!」他一笑了之,「屁股撅起,對,對。」他不表態的室友是個年輕人,我們大家親眼看著他逐漸成熟——他的臉還很稚氣,留著情侶小鬍子,兩臂雙腿還很稚嫩,可是已經有點小肚皮,看上去很不協調,每次晚餐後我仔細看他,他的小肚皮似乎都又大了一點。我猜想,某次失戀使他放棄顯得年輕的種種努力,不再像戀人那樣。
餐廳緊挨著他們前部的水手艙——隨後是喬治的房間、配餐員的房間和酒吧值勤的房間,他們第二天才到——隨後,船前部盡頭面對船頭的是主廚和二廚兼麵包師的房間。主廚昌西·普雷斯頓是個黑人,也來自佛羅里達,不過是極南端的礁島群,事實上,除了有美國南部炎熱田野裡黑人的常見長相外,他還有西印度群島人的相貌特徵,尤其在用錘子和切肉刀切割牛肉出汗時特徵更加明顯;他是個出色的廚師,非常討人喜歡。當我端著盤子經過時,他對我說:「親愛的,你挑了些什麼菜呀?」他像拳擊手一樣精瘦結實,是個黑人美男子;你會感到疑惑不解,儘管他盡情享用他自己烹調的那些美味的番薯、番薯調料、燉豬蹄和南方炸雞,可從來不會發胖。但是,他做了第一頓美味的飯菜之後,你聽見那個金髮碧眼白膚的捲髮瑞典水手長用深沉平靜威脅的語氣說:「如果我們不想用鹽調味我們的食物,那麼我們就不要用鹽!」普雷斯在廚房裡用同樣深沉平靜威脅的語氣回答說:「不喜歡就別吃!」你能預見這種鬥嘴即將上演,這次航程……
二廚兼麵包師是個嬉皮士,工會的人,即工會會員——爵士音樂迷——一個和藹寬厚、留八字須、氣度高雅、金髮白膚的藍色海洋廚師,他對我說:「夥計,別介意這艘船或者將來你也許任職的其他任何船上的那些牢騷和各種表現,只管盡力做好你的工作,還有(眨眼示意),你會成功的——夥計,我嬉皮,這你知道,對吧?」
「對。」
「那麼,冷靜點,我們會成為一個快活的家庭,你等著瞧吧。我的意思是,夥計,在於人——這是關鍵——在於人。主廚普雷斯,是人——真正的人——船長、乘務長,嗯,不是。我們知道這個——我們站在一起……」
「我嬉皮……」
他身高超過六英尺,身穿時髦的藍白帆布鞋,一件在佐世保大膽買下的色彩鮮豔的日本絲綢運動衫——他床鋪旁邊放著一臺很棒的遠距離天頂短波行動式收音機,收聽各種博普爵士樂,來自從這裡一直到最炎熱的馬德拉斯的世界各地——不過,他不在時不許別人開啟它。
我的室友大個子三廚加夫里爾也是很嬉皮,也是工會會員,不過是個孤獨詭秘肥胖的大個子,一個沒有愛心也不討人喜歡的海上庸人——「夥計,我有弗蘭克·辛納屈曾經灌製過的所有唱片,包括一九三八年在新澤西灌製的《我不能開始》……」
「別跟我說情況開始好轉了。」我心想。這裡有喬治,神奇的喬治,還有在神秘、芳香、真正被海洋環抱的東方世界裡一千個醉酒夜晚的誘惑。我準備好了。
整個下午洗刷廚房的盆盆罐罐鍋碗瓢勺,一種我一九四二年在格陵蘭灰色冰冷的海上品味過的雜務,現在幹起來我覺得並不卑賤屈辱,更像一個人適當地一頭跳入地獄,在蒸汽中贖罪勞動,在熱水中受懲罰,只為了在藍天下吸幾口氣,我最近都靠這個活著——(以及下午四點在洗刷晚餐盤子以前打的盹)——我在喬治和加夫里爾的陪伴下第一次夜晚上岸休假。我們穿上乾淨的襯衣,梳理了頭髮,在涼爽的傍晚走下步橋:這就是海員。
可是啊這麼典型的海員,他們不幹其他事情——只是口袋裡揣著錢上岸,傻乎乎地漫步溜達,甚至還懷著一種無端的憂傷,來自另一個世界(一座浮動監獄)的訪客,他們穿著普通百姓的衣服,看上去實在不吸引人。我們穿過海軍龐大的彈藥裝備給養臨時堆放處——一些巨大的塗成灰色的倉庫,噴水器正在給無人光顧的草坪澆水,沒人需要或者曾經使用過這些草坪,它們位於海軍大院的鐵路軌道之間。黃昏時刻,夕陽紅滿天穹,巨大的空間,一眼望去空無一人。一群群憂傷的水手遊蕩著走出這個巨大的「宏觀世界」,去尋找一隻「微觀世界」的蟲子,去奧克蘭鬧市區尋歡作樂,可是那裡真的啥也沒有,只有街道、酒吧、畫有夏威夷草裙舞舞女的自動唱機——理髮店、雜亂無章的烈酒商店,生活中形形色色的人物在四處遊蕩。我知道唯一一處可以找到刺激,找到女人的地方,在墨西哥或黑人街區的深處,那是在郊區。不過,我跟著喬治和「重量級」(後來我們對三廚的稱呼)去了奧克蘭鬧市區的一家酒吧。我們就憂鬱不快地坐著,喬治不喝酒,「重量級」坐立不安。我喝葡萄酒,我不知道該去哪裡,該做什麼。
我在自動唱機上找到一張很好的格里·馬利根的唱片,並播放起來。
第二天黃昏晚餐時刻,我們在灰濛濛霧茫茫中駛出金門大橋,不知不覺中我們已經繞過舊金山陸岬,灰色的海浪遮住了它們。
又一次沿著美國西海岸南下,途經墨西哥;只是這次海上航行能完全看見模糊褐色的海岸線,有時在晴天,我絕對能夠看見南太平洋鐵路經過的旱谷和峽谷,鐵路線隨著它們起伏——就像觀看一場古老的夢。
有幾個晚上我睡在甲板上的一張小床上,喬治·瓦魯斯基說:「你這狗孃養的,總有一天早晨我一覺醒來,你不在這裡了——該死的太平洋,你以為這該死的太平洋是平靜的大洋?總有一天晚上,當你還在夢見姑娘的時候,潮汐巨浪湧來,嘩啦一下子,你就沒了——你被海浪捲走了。」
太平洋上神聖的日出和神聖的日落,船上每個人都在安靜地工作或在各自的床鋪上看書,痛飲都已結束。平靜的日子,黎明,我在輪船欄杆處將一個葡萄柚一切兩半;我身下,它們就在那裡,微笑的海豚,在潮溼的灰色空氣中跳躍著,花哨地旋遊著;有時,在傾盆大雨中,大海和大雨融為一體。我為此寫了俳句:
無用,無用!
——大雨滂沱
瀉入海中!
在平靜的日子裡,我卻把事情搞得一團糟,因為我傻乎乎地把我的臥室管理工作換成了洗刷鍋碗瓢勺。臥室管理原是船上最好的工作,因為可以窺見肥皂劇式的隱私。可是,我傻乎乎地換成高階船員的侍者(酒吧勤雜工),這是船上最糟糕的差事。「你為什麼不笑得好看點,說聲早上好?」當我把雞蛋端放到船長面前時他說。
「我不喜歡笑。」
「這樣給長官遞早餐嗎?應該用雙手將它輕輕放下!」
「好的。」
與此同時,輪機長也在嚷嚷:「他媽的菠蘿汁哪裡去啦?我不要這該死的橘子汁!」我不得不奔下樓去底層庫房,當我返回時,大副正在發火,因為他的早餐送晚了。大副留著濃密的八字須,以為自己是海明威小說中的男主角,別人必須小心謹慎地侍候他。
當我們駛過巴拿馬運河時,我幾乎目不轉睛地看著運河兩岸奇異的綠樹、綠葉、棕櫚、棚屋、戴著草帽的青年,還有遠處深褐色溫暖的熱帶爛泥(正好位於哥倫比亞沼澤地之上的南美洲),但是高階船員們又在叫喊:「快來呀,該死的,你以前沒見過巴拿馬運河嗎,午餐他媽的在哪裡?」
我們沿著加勒比海(藍色晶瑩閃亮的寶石)北上,直抵莫比爾灣,駛入莫比爾,我在那裡上岸,與一些青年喝了個酩酊大醉,隨後與多芬街年輕美麗的羅絲去賓館開了個房間,誤了早上的工作。早上十點,當羅絲和我手牽手沿著大街散步的時候(一幅可怕的景象:我們倆都沒穿內衣內褲或者襪子,我只套了條外褲,她套了件連衣裙,還有t恤衫和鞋子,醉醺醺地走著,她也是個漂亮妞啊!),迎面來了船長,他帶著旅遊照相機,鬼鬼祟祟的,他看見了一切。回到船上,他們讓我吃盡了苦頭,我說到了新奧爾良我就辭職。
半夜裡,在雷暴雨中,輪船從亞拉巴馬州的莫比爾起航,向西朝密西西比河河口駛去;雷電照亮了鹽鹼沼澤和浩瀚的海灣,整個美國將她的心、她的泥土、她的各種希望隨著一大盆天降之水傾瀉入墨西哥灣的末日、空虛的再生,傾瀉入黑夜。我爛醉如泥,躺在甲板的小床上,睜著宿醉的雙眼,將這一切收入眼中。
輪船嘎嚓嘎嚓沿著密西西比河北上,直接進入美國大陸的心臟,不久前,我沿途免費搭車旅行去過那裡,該死的,那裡大概不會有異國情調的佐世保在等著我。喬治·瓦魯斯基看著我咧嘴而笑:「真是見鬼了,瘋子傑克,喝多了吧!」輪船繼續航行,在某個寧靜翠綠的河岸靠了碼頭,很像湯姆·索亞待過的河岸,拉普·拉斯上游某個地方,在那裡裝上一桶桶油運往日本。
我領了大約三百美元的工資,將這些錢與我在鐵路上剩餘的三百美元捲成一團塞好,又一次背起水手包,又一次上了路。
我朝餐廳裡看了看,所有的夥伴們都無所事事地坐著,沒有一人朝我看。我感到一陣無名的不安——我說:「嗨,他們說過啥時起航嗎?」
他們茫然地看著我,眼睛裡卻沒有我,好像我是一個幽靈。喬治看著我,他的眼睛裡也有那種神態,那種神態說:「既然你不再是一名船員,不再在這條鬼一般的船上,那麼對於我們來說,你已經死了。」「我們不可能再從你身上榨取更多的東西了,」我可以補充說,記得在那可怕的熱帶酷暑中,甚至一扇舷窗都不開啟,他們還堅持要我陪伴,在鋪位上抽菸閒聊,實在無聊,一個個肥肥的大肚皮耷拉著,就像一堆堆肥肉。或者假惺惺說些幹壞事的隱私,十分沒趣。
黑人主廚普雷斯被解僱了,與我一起進城,然後在新奧爾良老城的人行道上和我道別。這是一種歧視黑人的管理方式——船長比誰都壞。
普雷斯說:「我當然很願意與你一起去紐約,去鳥園酒吧,但我必須找到一艘船。」
我們在寂靜無聲的下午走下步橋。
二廚的轎車要去新奧爾良,它在公路上從我們身邊疾駛而過。
narrows,美國紐約斯塔滕島和長島間的海峽。
neptune,美國新澤西州一自治市鎮。
osh,吉爾吉斯斯坦西部城市。
unionhall,有很多含義,可以指酒吧、聯合大廳等,凱魯亞克在《杜洛茲的虛榮》一書中曾提及去unionhall登記申請當海員,有海員工會大廈的意思。
prez,preston(普雷斯頓)的暱稱。
madras,現稱金奈,印度東南部港城。
franksinatra(1915—1988),美國歌手、演員,經典歌曲包括《黑夜與白天》、《我的方式》,憑藉電影《亂世忠魂》獲奧斯卡獎(1953)。
gerrymulligan,全名geraldjoseph「gerry」mulligan(1927—1996),美國爵士樂薩克斯管演奏家、單簧管演奏家、作曲家。
作者「傑克·凱魯亞克」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