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急,等一會我再告訴你剩下的事情,先把槍給我。」
「我沒拿到槍,你這個傻瓜,我那樣說只是為了哄你下船……如果發生什麼意外,我會幫你的。」
「b你沒拿到槍/b?」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向船上所有的夥伴們吹牛了,「我朋友就在下面碼頭上,帶著槍,我不是跟你們說過了嗎,早些時候,當輪船離開紐約時,他貼了一張很大的、荒唐的、典型的、可笑的丹尼海報,用紅墨水和印刷體寫在一張紙上的:‘注意:西海岸有名叫馬修·彼得和保羅·萊曼的傢伙,他們一心只想狠揍流浪者號上的木匠丹尼·e·布魯。夥伴們,要是能助布魯一臂之力的話,那麼請時刻警惕那兩個邪惡的白食客,輪船停靠聖佩德羅港時,會有答謝。簽名:木匠。酒水由木匠免費提供。今晚。」隨後,在輪船餐廳裡,他高聲吹噓他的幫手。
「我知道你會告訴所有的人我拿到了那把槍,所以我說我拿到槍了。你下船時不覺得心情好些嗎?!」
「槍在哪裡?」
「我根本就沒有去。」
「這麼說槍還在那裡?!今晚我們必須把它取來。」他陷入了沉思——這樣也行。
至於在酒店幹些什麼事,丹尼作了多種打算。酒店名叫「加州埃爾·卡里多·佩·託·莫帕塔酒店」,我已經說過酒店裡有盆栽美洲蒲葵和海員,還有狂飆改裝賽車的長灘航空計算機工程師的兒子們。加利福尼亞州的文化總體真的非常頹廢,顯而易見,是尋歡作樂的去處:你可以看見燈光昏暗的室內,夏威夷人身著襯衫手戴手錶;那些皮膚曬成棕褐色的彪悍青年男子對著嘴巴傾倒細長瓶子裡的啤酒,他們歪歪扭扭與妓女調情;娼妓們脖子上戴著花哨的項鍊,曬黑的耳朵上掛著白色象牙小耳墜,你能看見她們藍色的眼睛裡整個兒一片茫然惶惑,你也能看見眼神里隱藏著獸性的殘忍;酒店裡充滿著啤酒味和香菸味,奢華的雅座酒吧裡充盈著扮酷的時髦氣息;我年輕時那些美國的風尚全都令我狂熱,使我離開家庭,遠走他鄉,去美國的自我浪漫之夜當一名大英雄。這種氛圍也使丹尼頭腦發昏、失去理智。曾經,他是個鬱鬱寡歡憤憤不平的法裔男孩,隨人乘船渡洋來美國上私立學校;當時,他的骨子裡和黑色的眼睛裡都鬱積著仇恨,他要毀了這個世界——不過,經過西部高階中學大師們一番賢明睿智的教育,他轉而想在酒吧裡宣洩他的仇恨和殺戮;這些想法他主要是從法蘭奇·湯恩的電影裡學來的,鬼知道他還從哪裡學了其他什麼壞招。我們沿著沉悶乏味的林蔭大道來到這個鬼地方,這條幽靈般的街道,路燈齊明,非常明亮;然而,陰沉沉的棕櫚樹從兩旁人行道伸向道路中間,果實累累,樹枝高聳,伸向加利福尼亞無邊無際的夜空,天空沒有一點風。酒店裡沒人迎接丹尼,像平常一樣他一定又弄錯了,因為大家根本不理睬他(這樣對他反而好,可他並不明白這一點)。就這樣,我們要了兩杯啤酒,假裝等人,丹尼粗略地向我講了更多的實情和他個人的一些謬論:他沒有朋友,也沒有敵人,是個道教學說的忠實信徒;他沒有遇到任何意外,麻煩會像水一樣順著他的肩膀流走,他的肩頭好像抹了潤滑油一樣,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幸運,這裡他有朋友在身邊,老朋友蒂·讓,他會跟著任何人到任何地方去冒險。第三杯啤酒喝到一半時,他突然高叫了一聲,意識到我們錯過了每小時一班的紅色列車,我們又得在沉悶的聖佩德羅再滯留一小時,我們原想去燈紅酒綠的洛杉磯,如有可能去好萊塢,趕在所有酒吧關門以前。在我的腦海裡,我看見了丹尼計劃中我們要去領略的所有精妙絕倫的事情,難以理解的事情,不值得記憶的事情,在我們出發前往併到達實地(不是銀幕而是令人沮喪的四維景象)以前,我正遐想著各色各樣的景象。突然,丹尼想叫輛計程車去追趕紅色列車;我們手提行動式啤酒罐紙箱,沿著大街一路小跑,朝一個計程車候車站奔去,僱了一輛計程車,追趕紅色列車;計程車司機一言不發開車就追,他知道水手常常自說自話,因為他是「天哪多麼乏味、海員隨時造訪的」城裡的一個「天哪多麼乏味的」司機。我們出發追火車了——我懷疑司機並沒有盡力真開快車去追趕那列紅色列車,列車正沿著軌道飛速行駛,以每小時六十英里的速度駛向康普頓和洛杉磯近郊。我懷疑司機不想吃罰單,而同時又想將車速飆到足夠快,以滿足後座水手的一時心血來潮。我懷疑司機只想詐取丹尼五美元。而浪費五美元鈔票也是丹尼最樂意做的事情。他以此為樂,為此而活。他總是環球航行,在甲板下工作,維修電機裝置,但是,更加糟糕的是,他還得忍受船上高階船員和水手們的辱罵(凌晨四點當他還在鋪位上熟睡時,「嗨,木匠,你是木匠、大瓶塞還是看茅廁的?那個該死的前吊杆燈又熄滅了,我不知道這附近誰在使用彈弓。不過,馬上把那盞該死的燈修好,兩小時後我們要停靠檳榔嶼了!該死的,到那時如果燈還不亮,我,我們沒有燈光,那麼是你這頭蠢驢,不是我,該去見大副受罰了!」)於是丹尼不得不從鋪位上爬起來,我能想象他當時的窘樣:揉著睡眼矇矓的眼睛,醒來面對寒風凜冽的冰冷世界,心裡真希望手中有一把刀,一刀砍了那傢伙的腦袋。當然,他也不想在監獄中度過餘生,或者他自己的半個腦袋被人剁了,癱瘓著度過餘生,脖子上繫了根鞋帶,別人給他端來屎盆,他卻不得不爬下床,去完成監獄裡每個畜生為了每個稀奇古怪的理由向他隨意發出的每個指令,修理那個該死的臭氣熏天的鋼鐵監獄裡的一個電器裝置。在我看來,那也是個浮在水面上的一個鋼鐵監獄,而他們卻稱它為輪船。五美元對於一個長期受盡折磨的人來說又算得了什麼?「加大油門!我們必須趕上那列火車!」
「我開得夠快了,你們會趕上它。」他駕車徑直穿過庫卡蒙加市。「一九四七年或一九四八年十一點三十八分整,有個人,現在我記不清究竟是哪個人了,但是我記得兩年前我為另一個水手開車趕火車,他正好趕上……」他一邊繼續交談,一邊放慢車速,以避免出現尷尬情況:是否要搶紅燈。我靠回座位說:
「你本來可以搶過紅燈的,完了,現在我們永遠也趕不上了。」
「聽著,傑克,你是想趕上火車,對不?怕不怕被交警開罰單?!」
「哪裡有警察?」我邊說邊朝窗外張望,目光掃視整個地平線,在那些黑夜的菊科灌木叢中尋找騎摩托車或駕巡邏車的警察蹤影……然而,一眼望去,盡是灌木叢,還有夜幕籠罩下一大片一大片的黑色區域,遙遠而幽暗,在山崗上,一個個小居住區的窗戶裡閃爍著聖誕節的彩燈,紅的、綠的、藍的,模糊不清;突然,我內心感到一陣極度的痛苦,我想,「啊,美國,如此遼闊,如此悲哀,如此黑暗,你就像乾旱夏季的樹葉,八月前就會起皺捲起,走到生命的盡頭,你毫無希望,每個人都期望著你,可除了乾旱、枯燥、無望,什麼也沒有,一想到臨近的死亡,一想到現實生活的苦難,一想到聖誕節的彩燈再也拯救不了你或任何其他人,你就會把聖誕節的燈光置於八月死亡的灌木叢上,在夜間,使燈光看上去像某樣東西,在這空無飄渺之中,你所宣揚的這個聖誕節是個什麼東西?……在這一片朦朧之中?」
「這樣挺好,」丹尼說,「就這樣往前開,我們會趕上的。」司機搶了下一個紅燈,顯得他好像在趕路,但接下來一個紅燈前又放慢了車速,計程車靠近軌道又離開軌道,不見紅色列車車尾或者車頭的任何蹤影,車子呼的一下子飛馳起來——司機駕車來到兩年前他讓那個水手下車的老地方,沒有紅色列車的影蹤,你能感覺到列車不在站臺,它到站後又開走了,車去站空的感覺——拐角處,電氣鐵軌靜悄悄的,剛才列車還在車站,現在不在了,你看得出來。
「唉,我想我沒趕上,真該死!」計程車司機邊說邊把帽子往腦後一推,表示道歉,可顯得很虛偽,於是丹尼付給他五美元。我們下車後丹尼說:
「凱魯亞克,這意味著我們要在這裡等候一個小時,在這冰冷的鐵軌旁,在這寒風刺骨霧氣朦朧的夜晚,等待下一班去洛杉磯的列車。」
「沒關係,」我說,「我們帶著啤酒,不是嗎?開一瓶!」於是,丹尼摸索著尋找那把舊的銅質開罐器,「呯!呯!」兩罐啤酒在憂傷的夜晚嘶嘶冒著氣泡,我們咕嚕咕嚕一飲而盡——每人喝了兩罐,我們開始對著路標投擲石塊,轉圈跳舞取暖,蹲坐著講笑話,回憶往事。丹尼唱起了「哈利路亞」,我又一次聽見他爽朗的笑聲在美國的夜空迴盪,我試圖告訴他:「丹尼,我從斯塔滕島一路追趕輪船來到這該死的聖佩德羅,行程三千兩百英里,不僅因為我想上船,讓人瞧瞧我能周遊世界,在斯韋特納姆港痛快地玩,在孟買見識怪異的寵物狗,在骯髒的卡拉奇尋找催眠人和吹笛玩蛇人,在開羅城堡發動我自己的革命,使革命從馬賽蔓延到其他地區,可因為你,因為我們過去經常做的事情,在那些地方,我和你在一起過得快活極了,丹尼,沒有兩條路可走……我沒錢,這點我承認,我已經欠了你六十美分巴士費,但你得承認我竭盡全力了……很遺憾,我從來就沒什麼錢,但你是知道的,我與你一起努力過了,那時候……咳,該死,哇,啊呼,呸,今晚我想喝醉。」丹尼說:「傑克,我們沒必要像這樣在寒風中消磨時光,瞧,那邊有一家酒吧。」(朦朧夜色之中一家路邊酒吧閃爍著紅色的燈光)「它也許是家墨西哥少年流氓酒吧,我們也許會被狠揍一頓的,不過,我們還是進去吧,待上半小時,喝幾杯啤酒……看看是否有庫卡蒙加人。」於是,我們穿過一片空地,朝酒吧走去。在路上,丹尼嘮嘮叨叨地數落我,說我把生活搞得一團糟,不過,從東海岸到西海岸,人人都這麼說我,一般來說,我不在乎,今晚我也不在意,這就是我做事和說話的方式。
幾天後,流浪者號起錨遠航,但沒帶上我,因為海員工會大樓那不讓我登船,我沒有資歷。他們說,要想登船我只需在碼頭或別的地方廝混或工作幾個月,然後等待一艘沿海岸線航行的船到西雅圖去。我想,「如果打算沿著海岸旅行,那麼我要沿著自己嚮往已久的海岸行進。」就這樣,我眼巴巴地看著流浪者號駛離聖佩德羅海灣,又是夜晚,紅色的港灣燈,綠色的輪船右舷燈偷偷溜過海面,還有海港監護船幽靈般尾隨桅杆燈光,嗚!(小拖船的汽笛聲)——隨後,那永遠像乾闥婆、幻覺瑪耶女神一般昏暗的舷窗燈光,舷窗裡有些船員正躺在鋪位上看書,有些在普通船員餐廳裡吃點心,還有一些,比如丹尼,正在用紅色大自來水筆埋頭寫信,向我保證下次環球航行,我會登上流浪者號的。「可我不在乎,我要去墨西哥,」我說。我揮手向丹尼的船告別,輪船漸漸消失在遠方,我回頭走向太平洋紅色列車……
我說過,第一天晚上我們玩過不少惡作劇,其中之一就是我們在聖誕夜凌晨三點把一棵巨型風滾草搬上步橋,用力將它推進輪機船員的船艙(他們都在那呼呼大睡),把樹留在了那裡。早晨,輪機員們醒來時,還以為他們到了別的什麼地方,到了熱帶叢林什麼的,於是,他們全都回頭繼續睡覺。所以,當總輪機長高聲喊叫「真是見鬼了,誰把這棵樹弄到船上來啦」(這棵樹高十英尺寬十英尺,樹枝幹枯,像個大圓球),遠在輪船鋼鐵心臟裡頭,你能聽見丹尼在厲聲嚎叫:「嗨,嗨,嗨!真是見鬼了,誰把這棵樹弄到船上來了!哎呀,這個輪機長真是逗啊!」
seahagpacific,美國童話故事中興風作浪、醜陋無比的女巫。
sanpedro,美國洛杉磯國際海港,位於加州西南沿海。
zipper,20世紀四五十年代美國一種豪華快速火車,如從芝加哥到聖路易斯只要五個小時,列車設有特等客車和餐車等。
caboose,通常掛在列車之末,供列車員工作起居之用。
anacin,一種快速鎮痛藥。
10quartersoftheuniverse,佛教中釋迦牟尼在給弟子講法時提到「三界內外,十方宇宙」,強調世界之大。「垮掉的一代」中不少作家信佛教,如金斯堡等,他們的作品經常流露出這種思想。
上文「別急嘛(gently)」英語的變異,英語中無此詞,說明丹尼的文化水平不高,說話用詞不規範;此詞也可譯成「悠著點」、「溫和點」等。
這些都是不規則英語單詞,每個詞中都含有s,z等子音,比較近似英國人發音。
ananda,釋迦牟尼十大弟子之一,梵語音譯為「阿難」,意為「喜慶、歡喜」。
cucamonga是前文提到的加州庫卡蒙加市,practamonga和calamongonata是凱魯亞克杜撰的新詞,三詞的最後幾個音節相似,以求詼諧。
pacificredcar,全稱應該是「太平洋電力鐵路紅色列車」,美國南加州執行的一種公共交通體系,包括電車、電力輕軌、電力公交,是20世紀20年代世界上最大的電力鐵路系統。
franchottone(1905—1968),美國舞臺劇、電影、電視演員,曾主演過《叛艦喋血記》等。
tijean,是凱魯亞克的暱稱之一,他的法文名字,其他稱呼還有傑克(jack)、小約翰(littlejohn)等,他是家中三個孩子中最小的。
penang,馬來西亞馬來亞地區西北部島嶼。
portswettenham,今名巴生港(portkelang),馬來西亞海上門戶,該國最大港口。
karachi,巴基斯坦南部港市。
gandharva,印度神話裡的樂師神。
maya,印度教中虛幻女神。
tumbleweed,一種生長在澳大利亞及紐西蘭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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