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章

雨鼓 伊斯梅爾·卡達萊 第2頁,共2頁

「他們很可能把我們全殺掉。」蕾伊拉提醒道,「那天早晨,軍委會開會的時候,我的血液都凝固了。我提心吊膽,生怕他們讓老塔伏加接任統帥。哈桑聽值勤的衛兵說如果塔伏加被任命為統帥,他會把我們的頭統統砍掉。他和穆夫提認為軍隊所有的不幸都是我們造成的。」

「真可笑!」阿伊塞爾脫口而出。

「等到會議結束,」蕾伊拉接著說,「他們告訴我將由三位大將軍共同指揮,我才覺得血液恢復了流動。」

說話聲漸漸平息了,好多次談話都是這樣結束的。阿伊塞爾用下巴靠在窗框上。

「你還難受嗎?」蕾伊拉側身問艾吉爾。

後者點點頭表示肯定。她的嘴唇變得蒼白,眼神慌亂不定。

「我好像又開始流血了。」

她們許久不再說話。最後,艾吉爾終於平靜了一點。阿伊塞爾離開了那扇小窗戶。金髮女子細長的手指穿過髮間。「那是一個冬季牧場,」蕾伊拉說道,「你們那兒有嗎?」

「我不知道,」阿伊塞爾回答,「我從來沒有到過這些地方。」

路邊不時出現鸛鳥的巢穴和戴著黑色風帽的牧羊人。兩旁始終是同樣的碎石坡。

「這就是國家?」艾吉爾指著窗外的景色問道,「我的意思是:國土和國家是一回事,還是兩者有所區別?」

她們爆發出一陣鬨笑,但是沒有一個人能回答她。蕾伊拉說國家其實就是帝國,而阿伊塞爾認為國土和國家的區別在於後者無法用肉眼看到。

「我的天哪!」金髮女子瞪大眼睛突然喊道,「快看跟著我們的那輛車……」

透過後面那扇小窗的柵欄,的確可以看到一輛密閉的馬車,馬車表面上了色,裝飾著她們熟悉的軍章。

「他的棺材不會在裡面吧?」蕾伊拉問道。

「我們就差這個了,被他的棺材追著跑!」

那輛車伴著恐怖的嘎吱聲靠近了。她們以為它要超過她們。一個個縮在角落裡,等著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車伕和太監也不安地轉過身來。

有那麼一會兒,兩輛車可以說是並駕齊驅。年輕姑娘們用雙手捂住臉。只有蕾伊拉還緊緊貼著窗戶。比起被帕夏的棺材追趕,眼前的景象似乎更加讓她害怕。

「我的天!」她喃喃道,「建築師加烏爾!」

車輪的嘎吱聲太響了,她的同伴們沒有聽清她的話。直到那輛車離她們稍遠一些,蕾伊拉才向她們描述了她看到的景象。建築師像惡魔一樣雙眼通紅,對著幾個巨大的紙板塗塗畫畫。

「傳言說他在為攻打君士坦丁堡做準備。」阿伊塞爾說道。

她們望著那輛車變成一個小黑三角,當它終於消失在霧中,她們才鬆了口氣。

「這是隻下雪前的小鳥,」蕾伊拉說,「小東西,小東西,靠近點!」她用指頭拍著欄杆,嬌嗔地呼喚它。「這些鳥不會弄錯的,」過了一會兒她又說,「冬天快到了。」

「我太痛苦了!」艾吉爾呻吟道。她面無血色,全身顫抖。她們相看一眼,「這條該死的路要了我的命。我覺得我要去了……」

「讓哈桑再停下來休息一下怎麼樣?」

「有什麼用,以後呢?」蕾伊拉提醒道,「不管怎樣,她都要流產的。」

艾吉爾啜泣起來。

「話說他還希望我給他生個兒子呢。」她在兩聲抽泣的間歇說道。

「躺下休息一會兒,」蕾伊拉對她說,「也許血就止住了。」

艾吉爾躺了下來,膝蓋蜷縮在胸前。過了一會兒,她似乎好些了。

車子又震了一下,隨後停了下來。

「又來了一隊,」阿伊塞爾說,「好長一支隊伍啊!」

源源不斷的隊伍看上去可怕至極。除了士兵,馬也披上了鎧甲。它們的腦袋,還有變成兩個黑窟窿的眼睛,令人生畏。

在長長的六輪或八輪車上,士兵一排排坐著,目光呆滯,下巴抵著武器。緊隨其後的是幾輛更笨重的車子,上面可以看到大炮黑洞洞的炮管。

「每天都會冒出新玩意兒。」蕾伊拉說道,「真主啊,他們怎麼還不知足!」

她們默不作聲,直到隊伍走完。然後,窗外又出現了起伏的山巒、斜在路邊的十字架和結霜的樹木。走一段路還能見到一根柱子,上面釘著寫有「首都,113裡」或「君士坦丁堡,300裡」的牌子,牌子上帶有指示方向的箭頭:

「現在,誰會把我們買走呢?」阿伊塞爾問道。

金美人抬起眼睛。讓人覺得有什麼事情即將發生。

「人什麼時候能預知自己的命運?」蕾伊拉說道,她的臉始終貼著窗戶,「要是一個軍官買下我們,說不定哪天我們還要再走一趟這條路?」

「啊,說什麼也不要再走一趟!」艾吉爾哀嘆道,「這條路簡直就是地獄!」

「金美人」再次垂下眼簾,輕聲哼起一首曲子。這是首憂傷的曲子,她用家鄉話唱出的歌詞別人都聽不懂。

「又是些村莊,」蕾伊拉說道,打破了剛剛恢復的平靜,「我們大概已經把歐洲甩到後面了。」

車子繼續在雨中前行。

地拉那,1969—1970

巴黎,1993—1994

the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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