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雨鼓 伊斯梅爾·卡達萊 第2頁,共2頁

軍需總管好像在想另外一件事情。

「看,盲詩人來了,」他用手指了指薩德丹,用譏諷的語氣說道,「我想他也是你的一個朋友?」

切雷比沒有回答。

薩德丹獨自前行,手上拿著一根棍子,不停地敲打跟前的地面。換了別的情形,史官一定會可憐他那不幸的朋友,但是,這一次,他有一種感覺,彷彿薩德丹是故意出現在他面前讓他掉價的,他不由得生起氣來。有幾個軍官從詩人身邊走過的時候跟他打了招呼。因為瞎子轉過身回了他們一句,軍需總管放慢腳步,很好奇想聽聽他到底會說些什麼。

「你們在這個世上能看到什麼?」他用沙啞的嗓音對著軍官們喊道,轉過身用空洞的眼眶對著他們,「我啊,就算我的眼睛是好的,我也會把它們戳瞎,免得它們看到你們可恥的潰敗。」

軍官們看到軍需總管,恭敬地向他鞠了個躬,後悔剛才和瞎子打趣。可惜為時已晚。

「就讓帕夏的麵包噎死你們!」

薩德丹轉動著他空洞的眼睛,感到很奇怪,因為周圍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你們在這個世上能看到什麼?」他用深沉的語氣又重複了一遍,「一個星光下的孤兒院,此外啥都不是!」

他又折回來,一邊用棍子敲著地一邊繼續往前走,好像他擔心每走一步地上都會裂開一道深淵。

軍官們一動不動,一聲不吭。軍需總管看都不看他們一眼,繼續在史官的陪同下一路走去。

「天很熱,」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說道,「要是在海邊就好了。」

「好像海離這兒也不遠。」

「是的,是一片非常美麗的海水,儘管它的名字有點複雜。」

「卡德里亞海,」切雷比一字一頓地回答道,「我想人們都這麼喊它。」

總務長大笑起來。

「幸好你沒叫它‘卡德里貝伊’!現在,給我好好聽著,是:亞得里亞海,亞得里亞海……」

切雷比有些尷尬。

「的確,這會兒在海邊應該會感覺很舒服,」總務長繼續說道,「好像皇帝去安納托利亞的馬格尼西亞休養去了。」

切雷比不知道怎麼回答。他的朋友漫不經心談論的人和事都是他平時連想都不敢想的。

「據說他現在在思考宗教問題,不管是哪個宗派的。」

「願真主保佑他長壽!」切雷比邊說邊遺憾在諸如此類的場合他唯一會說的話就只有這一句。

遠遠看到軍需總管的營帳,他心裡暗自高興。他希望一旦到了那裡,也就是說,等軍需總管一到他的營帳,自己就可以告別這個讓他擔憂的諷刺的聲音了。

「你坐一坐吧,」他們一進營帳,軍需總管就這樣對他說,「現在,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

他告訴史官那些生病的動物很快在下一次攻城的時候會在戰場上被釋放。切雷比聽著,驚呆了,但同時又覺得很安慰,畢竟他又贏得了別人對他的信任。但不由自主地,他又想起那些他想像掐毒蛇一樣掐死的惡毒的話。就這樣,那些戰場上的龍虎之師馬上要攻佔城牆,要揹著裝了跳蚤、蝗蟲、癩蛤蟆和青蛙的籠子。啊!害群之馬,他一邊說一邊指責自己,今後別人折磨你,你可別抱怨!

「這是我們最後的嘗試,梅弗拉,」軍需總管又補充了一句,「我們能做的都已經做過了,但是命運一直不肯衝我們微笑。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了。」

史官不僅沒有在主人的嗓音裡聽出一絲嘲諷的痕跡,反而聽出了悲愴的味道。

「打仗的季節就要結束了,」軍需總管喃喃自語道,聲音幾乎有點憂鬱,「就像你的史書一樣,已經沒剩下幾頁可寫了。」

「那然後呢?他會怎麼樣,萬一……」切雷比不敢把句子說完,「如果我們不能攻下城池的話……」

軍需總管平靜地凝視著他,史官永遠都看不透他目光中的清澈和淡漠。

「星光下的孤兒院。」他做夢般地重複了一遍,回想起薩德丹的說法。

「然後,明年開春會開始一次新的遠征,」軍需總管用一種變得很奇怪的嗓音回答道,「不計其數的軍團排著隊行軍,在戰鼓的隆隆聲和戰旗飛揚的簌簌聲中,就像以前一樣。」他繼續用他奇怪的嗓音說道,「他們日夜兼程,步行的步行,騎馬的騎馬,騎駱駝的騎駱駝,坐車的坐車,直到他們到了城牆腳下。就在這裡,」——軍需總管指了指地面——「他們將看到我們曾經安營紮寨的痕跡,被冬雨沖淡了,蓋滿了泥土,但這些痕跡沒有被完全磨滅。他們將再次在同一個地方支起他們的營帳,然後故事重新開始。」

軍需總管的眼睛盯著史官,透出不祥的亮光。

「或許你很好奇地想知道,如果明年城池依然不破會發生什麼事?」

史官除了一身冷汗。顯然他沒有傻到會問這麼危險的問題,但他也不敢不順著眼前這個位高權重的朋友的話說。

「如果明年春天還破不了城的話,」軍需總管說,「那麼來年的春天將會有一次新的遠征。」

切雷比不知道眼睛該往哪裡看。如果他是薩德丹——讓那個不幸的人見鬼去吧!——有一對玻璃眼珠子,那反倒容易了!

「只是到了那時,隊伍會更壯大,或許皇帝會御駕親征。」

史官感到自己的額頭溼了一片。

「遠征也會變得更威嚴,」總務長接著說,「就像是皇帝御駕親征。兵團的人數會更多,軍官也會級別更高。我們的軍委會里將有朝廷重臣,有帕夏和埃米爾,卡拉-穆克比爾和居爾蒂基將會被魯梅利亞和阿納託利亞的貝勒貝伊取而代之。老塔伏加將被近衛軍的阿加接替,穆夫提將被伊斯蘭教的謝赫替換,今天受鞭刑的占星官將被宮廷的占星官替換,而你,梅弗拉·切雷比,將被著名的伊本-蘇本人替換。」

沉默了一會兒,軍需總管繼續說道:

「只有士兵還是這些士兵,城牆還是這些城牆。死亡依舊是同樣的顏色和同樣的氣味。」

切雷比感到血液都凝固住了。如果軍需總管開始回答一個他自己提出來的而他的對話者絲毫沒有想到要問他的新問題該怎麼辦?他等了一會兒,焦躁不安,但主人依然默不作聲,史官心想即便是那些位高權重的人,儘管他們有權有勢,也知道有些規矩不可逾越。

慢慢地,軍需總管目光中那抹清澈不祥的光芒暗淡下來,他的眼睛恢復了平時的模樣,只有一點點的冷漠和一絲慵懶。

副官端了兩杯糖汁。

「這場戰爭將持續很久,」軍需總管說,「阿爾巴尼亞會慢慢耗盡它的精力。這只是一個開端。」

他一飲而盡,長長地嘆了口氣。

「每年春天,」他繼續說道,「當大地返青,我們將再次出現在這裡。大地將在我們軍隊的腳下顫抖,山谷將被燒光,那裡生長的一切都將化為灰燼。這個國家繁榮的經濟將變得蕭條。到了那時,他們會用‘土耳其’這個詞來嚇唬他們的孩子。不過,我已經對你說過了,切雷比,如果我們不能在第一場戰役中告捷,那在第二場戰役中就要用兩倍的力量才能成功,第三次就需要三倍的力量,以此類推。如果他們得到喘息的機會,之後就很難把他們消滅了。他們將習慣於被圍困,習慣飢餓、焦渴、屠殺和警報。而與此同時,他們的孩子會在戰場上出生。更糟糕的是,他們會習慣死亡。死亡就像一頭被馴服的野獸,再不能令他們恐懼。到了那個時候,就算我們征服了他們,我們也永遠不能令他們臣服。攻打他們,無情地襲擊他們,用我們浩浩蕩蕩的大軍去包圍他們卻不能把他們打垮,其實我們在無意間反而成就了他們。」

軍需總管苦澀地搖了搖頭。

「我們以為把死亡帶給了他們,殊不知,正是我們親手讓他們變成了不死的神話。」

切雷比聽呆了。

「有一天,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跟你提到過斯坎德培,」軍需總管繼續說道,「大家常常談論他,把他當作是我們這個時代戰場上最偉大的人,異口同聲地稱他為獅子、違背教義者、伊斯蘭教的叛徒、基督教的楷模,我不知道其他還有哪些。似乎所有稱號都和他相符,不過,對我而言,我不會這樣去評說他。在我看來,他是一個走在時代前面的人。我們能打擊的只是他看得見的部分,而他還有另一部分已經逃出了我們掌控,我們拿他無能為力。眼下,他正把阿爾巴尼亞拉進深淵,卻堅信自己在讓它變得不可戰勝,讓它也去改變時代。或許他是對的。我們試圖要把他們分開簡直是枉費心機,是不可能辦到的。」

史官聽著對方說話,巴不得瞅到一個停頓或一聲嘆息好換個話題。但軍需總管一開啟話匣子就滔滔不絕,切雷比現在算是明白了,那是再小的一個停頓都不會有的。

「他試圖讓阿爾巴尼亞穿上一件無堅不摧的鎧甲,」他繼續說道,「為它塑造一個可以逃過眼下亂世的形象。我想說的是,一種變形,讓它可以浴火重生。換言之,讓它準備好迎接另一個世界。我不知道你跟不跟得上我的思路……以他們的上帝為榜樣,他努力讓阿爾巴尼亞基督化,讓它也變成耶穌的化身,可以復活。死後三天,三個世紀,三千年,都無所謂!重要的是,他們對未來的一種願景……」

軍需總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的眼皮耷拉下來,好像他也預見到了什麼一樣。

「你的史書,梅弗拉,會寫得又長又無聊。」他又說了一句。他盯著歷史學家灰白的頭髮,後者以為在前者的目光中看到了一絲同情和憐憫,不由得感到一點安慰。「這次圍攻持續了很久。」他繼續說道,「秋天將至,戰鬥會變得更加慘烈。」

他們談了一會兒馬上要到來的秋天,現在,一點秋意都看不出來。它只存在於他們的心中。但幾個星期前,一天早晨,原野初露曙光,極目望去,星星點點的是數以千計的大小水窪,像一雙雙迷茫的眼睛望著天空。

「薩魯加在做什麼?我有好久沒見到他了。」史官問道,以為終於找到了一個改變話題的機會。

對方看了他一會兒,好像要花點時間來回憶誰是薩魯加。

「他一直都處在震驚和悲痛之中。整天都待在鑄炮工坊。」

「他和助手的感情很深。」

「是的,助手的死對他打擊很大。現在他總是一個人待著。」

「他一直在工作?」

「是的,他被仇恨衝昏了頭腦。這讓他片刻無休地工作。聽說他正在設計一門可怕的大炮。」

「真的?」

「是的。不過我唯一擔心的是還沒等他有時間去試試他的炮,戰爭就結束了。」

「或許下次遠征的時候再用……」史官沒有把話說完。

「當然,」軍需總管同意他的看法,「以後會有更大口徑的大炮。」

他的眼中突然又出現了清澈而不祥的光芒。

「對了,好像建築師加烏爾被急召回首都了。他剛被任命到一個新的職位上。你知道是哪個職位嗎?」總務長嘖嘖了兩聲,「圍攻君士坦丁堡的建築師!」

「為什麼?在準備另一處圍攻?」

「是的。據說是最後一次圍攻。拜占庭就要垮臺了。」

「願真主保佑!」

「昨天,打仗時要喊的新口號傳過來了。你眼睛都睜圓了……當然,你不知道打仗時喊的口號大多數是由朝廷擬定的嗎……」

「這我還真是第一次聽說。」史官承認道。

「對那些決定性的戰役,這些口號會從戰場中央傳出來。這一次,其中的一個口號,確切地說是最重要的一個,聽上去有點奇怪。圍城計程車兵要喊‘羅馬!羅馬!’」

「真的?」

「我想你應該明白這個詞的分量,」軍需總管接著說,「它意味著帝國最終決定要打下東方的羅馬——君士坦丁堡,而言下之意又是要對抗西方的羅馬,換言之就是對抗歐洲……到了那一天,這片平原將血流成河……」

自從雲團一齣現,他們就好像從麻木中清醒了,加大了進攻的力度。我們焦急地等待著這些雲團,當它們在山上出現,我們甚至歡天喜地地跑去教堂把鐘敲響。但是它們來得快去得也快,輕輕地來,輕輕地走,沒有帶來雨點也沒有帶來冰雹,什麼都沒有,只是讓龍騎兵們空歡喜了一場。

我們知道在我們腳下圍著世界上最可怕的軍隊,但我們當中誰都沒有預料到他們是這麼百折不撓。就像雪崩,就像不是從天而降而是從地上滾過來的雷鳴,他們把我們圈住了,要把我們碾碎。

每一次新的攻城都伴隨著從沒見過的戰爭武器:新式的梯子、裝了輪子的塔樓、像刺蝟一樣長滿刺的鐵球,還有各種魔鬼般的新奇玩意兒。在最近的一次戰鬥中,我們看到他們有幾個士兵戴著面罩。我們琢磨這會不會又是一個新的戰略,他們想用這樣的方式讓我們害怕。我們把他們的用意想得太天真了:這些士兵把一堆可惡的小畜生也弄到了城牆上,往我們一個剛挖好的井裡,丟進去了好多老鼠。另外兩口井有我們計程車兵把守。一聽到有人叫「老鼠!老鼠」,他們就把井口用大鐵蓋蓋住了。我們的打鐵匠日夜打製的老鼠夾子擺在城裡的每個角落。他們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吵得我們不能閤眼。

他們嘗試了所有辦法來攻打我們。天知道他們還會想出什麼招!但有人應該站出來阻止他們。既然歷史選擇了我們,而我們也接受了,那就意味著這就是我們的命運,我們的十字架。

天亮了。天空陰沉。但這一次,雲很不一樣,黑壓壓的。我們計程車兵已經跑到城牆上頭去看到底會發生什麼。他們低聲地說話,好像是在聖殿裡一樣。拋棄了我們那麼久的老天似乎開始幫忙了。這些雲都是從神那裡來的。帶著它們轟隆隆的戰車,帶著它們命運的長矛和天平。在雲中,有人說看到了阿爾巴尼亞的女神,還有跟在她身後的凶神。鐘樓的鐘聲敲響了。主啊,不要拋棄我們!

埃米爾:某些伊斯蘭國家的酋長、王公、統帥的稱號,穆罕默德子孫的尊稱。

貝勒貝伊:意為「貝伊的貝伊」,官職介於維齊和貝伊之間。

謝赫:伊斯蘭教教職稱謂。阿拉伯語音譯,意譯為「長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