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可不是無緣無故就叫它神馬的。」
「他們要給它建一座圓頂陵墓。我聽見帕夏下了命令。」
「一座陵墓?有道理,它配得上。」
「誰會是工兵團的新任指揮官?」一名加尼沙裡新軍的年輕軍官問道。
「誰知道呢?他是第二任死去的。可憐的傢伙,他還沒來得及大幹一場。他在這個位子上只待了三個小時。也許下一任的運氣會好點!」
軍需總管發現,在他前面幾步遠的地方,建築師獨自踱著步,後面跟著他的衛兵。那兩名加尼沙裡新軍的年輕軍官也注意到了,咯咯地笑起來。
「他懂得再多,還不是讓一匹馬贏了他,」一個說道,「他們白白吃著國家供給的糧食。他們全都是這樣,拿著成百上千的軍餉,卻什麼事也辦不成。」
「要知道上面的人也被騙了!他們沒辦法才用了這些人。」
「你聽到了,」一名加尼沙裡新兵用嘲諷的語氣向一個同伴重複道,「建築師輸給了一匹馬!」
眾人一陣鬨笑。其中一個轉過身,看到軍需總管和薩魯加,向同伴低語了幾句,其他人立刻止住了笑聲。也許是對這突如其來的安靜感到意外,兩名年輕軍官中的一個也轉過頭,猜到了大家沉默的原因了。這可不是他的作風,為了顯示一名加尼沙裡新軍不怕說出內心的任何想法,無論在多麼位高權重的上級面前,也同樣敢想敢說,他大聲說道:
「就是啊,有時候,一位有識之士做不到的,一匹馬卻能做到!」
幾名加尼沙裡新兵不好意思地訕笑起來。
軍需總管臉色發白。
「軍官,把你剛才的話再說一遍!」他怒吼道,「再說一遍!」
「我針對的又不是你。」軍官高傲地說道。
「無恥的敗類!狗孃養的!你給我站住!」
軍官停下來,無禮地盯著軍需總管。另一名軍官和整隊加尼沙裡新軍也停下腳步。建築師轉過他那張不動聲色的臉龐,想要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你在跟我說話?」軍官用挖苦的語氣問道。
「是的,」軍需總管一邊回答一邊向他走去,「這就是我的回答!」他揮起皮扇子照著對方臉上就是一記。
軍官伸手正要拔刀,但軍需總管的衛兵手持匕首,像貓一樣迅速衝到了長官跟前。薩魯加的衛兵也拔出了短劍。人群中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不過聲音始終壓得很低,所有人都看清了軍需總管和薩魯加長袍上的徽章。
「解除他的武裝!」軍需總管吼道。
那兩名衛兵撲向軍官,奪下他的軍刀。軍官環視四周,彷彿在尋求幫助。但是除了又一陣小聲議論,他沒有得到任何回應。衛兵們手持匕首,扭頭望著他們的長官,等候下一步命令,所有人都明白兩名高官即將下達決定這個狂徒命運的判決。
「送他進監獄!」軍需總管丟下一句話,他在人群中瞥見一名高階軍官,於是招呼他過來,「給我把這個壞蛋關起來。」他命令道。
這名軍官點頭表示服從,隨後命令兩名士兵押送他的同伴。
「你做得很好,」等他們稍微走遠一點,薩魯加說道,「讓我們的衛兵當場殺掉他也許更好。」
「結果都一樣,」軍需總管回答,「法庭會判他死刑。」
「真是蠢貨!」
「他打斷了我們愉快的談話。可我們剛才在談什麼?我想是糧草供應……走吧,去我的帳篷喝點酒。這裡又要鬧開了,我可受不了。」
薩魯加表示同意。
慶祝已經開始。夜幕降臨,營地四周響起了鼓聲。士兵們紛紛擁向觀看錶演的最佳位置。好幾次,軍需總管和薩魯加差點撞到喝得半醉的阿扎普步兵。伊斯蘭教苦行僧在尋找一塊可以跳舞的空地。
從帕夏的營帳前經過時,他們聽到一隻小鼓的聲音,與大鼓劇烈的轟隆聲相比,它的鼓聲顯得輕柔而沉著。
「一隻女人的手。」軍需總管邊說邊放慢了腳步。
「是的,我敢肯定。」
淡紫色的帳篷比平時更加明亮。他們被帳篷裡神秘的歡愉所吸引,眼中閃過一絲羨慕的光芒。
「帕夏玩得挺開心。」薩魯加隨口說道。
「他很少這樣。」
「我還以為他不喜歡娛樂呢。這說明他今晚特別高興。畢竟,他有開心的理由!」
小鼓繼續歡快地響著,時而停頓片刻,彷彿為了炫耀一番。
「若是他此役不能獲勝,他的好運就徹底到頭了。」軍需總管又說道。
「你信嗎?」
「我對此深信不疑。一旦戰爭失利,最好的結果也是終身流放。至於最糟的……」軍需總管伸出食指往脖子上一抹。
他們又差點撞上幾個醉醺醺計程車兵。這些士兵相互推搡著,一邊揮舞手中的火把,一邊嚷嚷幾句下流話,不時爆發出陣陣笑聲。其他人有的玩起了跳山羊,更有甚者,玩起了類似蹺蹺板的遊戲。
軍需總管毫不掩飾內心的鄙夷。
「我不喜歡看到軍隊這麼渙散。」他說。
他的營帳紮在一個安靜的地方,離這裡有一段距離。一些士兵沒有心思參加慶祝,在各自的帳篷前或坐或臥,在黑暗中聊著天。某個地方,一群人唱起一支憂傷的歌曲。他們費了好大勁兒才聽清歌詞:
這一年的戰鬥
帶我們來到了世界盡頭……
伴著一陣轟隆的雷鳴,鼓聲如潮水一波波湧來,隨後消失在無窮無盡的黑夜中。
在營帳入口,軍需總管轉過身,久久地望著向地平線延伸的巨大營地,還有那成千上萬個小三角,一抹陰鬱的紫紅色映出了這些帳篷的輪廓。
「你在想什麼?」薩魯加問道。
「我在想我們以後得回到這裡好多次搭帳篷。」
「這是難免的。我們生在戰爭年代。」
「聽著,」軍需總管突然話鋒一轉,「在軍委會會議上,我會堅持要求儘早發動第二次進攻。你要支援我。」
「當然,可為什麼這麼急?」
「他們人數眾多,」軍需總管一邊解釋一邊朝不計其數的帳篷伸了伸手臂,「糧食不夠所有人吃。」
薩魯加擤了一下鼻子。
「這麼說,要減去三四千張嘴?」
「是的,」軍需總管說道,「先不管這次進攻是否成功。」
「他們斷水一天,我們離勝利就近一步,」薩魯加反駁道,「時間對我們有利。」
「雖然我們切斷了他們的水源,但是不要忘記,他們也斷了我們的糧食。」軍需總管回答。
他再次向營地中央的方向伸出手臂,一陣喧騰聲從那裡傳來。
「他們正在興頭上,不會想到沒幾天之後,他們的口糧就要減半。」
「不幸的人們,」薩魯加嘆息道,「有多少事他們不知道啊!」
「這就是士兵的命運。」
他們走進了帳篷。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們的話越來越少。最後,薩魯加起身告辭,帳篷的主人陪著他走了一段路。遠處,慶祝還在繼續,卻不似開始那麼吵鬧了。
「聽!」就在與同伴告別的時候,軍需總管突然喊道,「我沒有聽錯吧?這不是報警的鼓聲嗎?」
「已經敲了一會兒了。」他的副官說道。
「對,」薩魯加肯定地說,「就是報警的鼓聲。」
他們豎起耳朵。巨大的鼓聲在營地深處轟隆作響,一度蓋過了所有慶祝的鼓點。
「斯坎德培!」軍需總管喊道。
他們側耳細聽。從左邊較遠的某個地方,隱約傳來一陣騷動。黑暗中此起彼伏地響起各種口音的呼喊聲:拿起武器!警戒!」
「薩魯加,留在我這裡過夜吧,」軍需總管建議道,「這片營區不會有任何危險。」
「我要去看看工坊那邊的情況。」鑄造師說道。
「你的工坊也不會有事的。」
「我最好還是去一下。」薩魯加回答。
「我建議你待在這兒。這是個危險的夜晚。」
薩魯加猶豫了一下。報警的鼓聲仍在咚咚地響個不停。
「斯坎德培想必已經知道我們切斷了他們的水源,」軍需總管一臉深沉地說道。過了一會兒,他又補充道:「老虎終於發威了!」
終於,他們切斷了我們的水源。
起初,當這匹白馬像詛咒一樣,圍著我們的城牆打轉時,我們以為他們在瘋鬧,施行某種巫術或原始的儀式。只有伯爵知道事關重大,專心地解讀山上的火光向我們傳送的資訊直到深夜。問題在於隔離柵,自然也和水有關。我們在城牆頂上看熱鬧,而他卻在教堂中祈禱。訊息傳播開來,儘管我們嘴上還開著玩笑,心裡卻逐漸感到不安。在還不瞭解事情真相的時候,恐懼已經攫住了我們,令我們冷汗直流。
伯爵面色蒼白,和我們一道站在高牆上,憂傷地望著對方的營地。這個連新式武器都不怕的人似乎對一匹馬充滿了疑懼。後來,當一切塵埃落定,他向我們解釋說,引水渠正像當初設計的那樣,它的走向不合常理,故而人眼無法察覺。可是,一旦人讓動物來找,他也不禁感到害怕。在這種情況下,本能要比理智更加可靠。
看到水噴湧而出,大坑變成黑色的池塘,我們的年輕姑娘哭成了淚人,隨後她們一起走進教堂,向聖母祈禱起來。
他們一直歡慶到深夜。除了他們發出的各種魔鬼般的聲音,軍號聲、鼓聲、長笛聲、風笛聲,真想知道還有什麼樂器能夠奏出這首類似地獄的狂響。狂歡一直持續到警鼓聲響起。我們的卡斯特里奧蒂顯然已經知道他們切斷了水源,終於向敵人撲了過去。
時間已過午夜。他們巨大的營地顫抖著,喘息著,彷彿被撕碎了一樣。喬治就在那裡,在城牆下面,在他們中間。他攻擊他們,糾纏他們,因為只有他會這麼做。夜黑沉沉的,我們什麼都看不見。只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我們守在城門後面,準備一接到命令就開啟城門,投入戰鬥。在城牆高處,一個女人喊了起來:「喬治,喬治,為我們報仇,殺了他們!」
伊瑪目:伊斯蘭教教職稱謂,一般用來指清真寺領拜人和伊斯蘭教學者。
雅塔幹:一種具有奧斯曼特色的武器,劍身呈奇特的反弧形,單邊開刃,沒有護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