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曼帝國的幽靈(中譯本序)

雨鼓 伊斯梅爾·卡達萊 第2頁,共2頁

從寺裡出來,再走到熱鬧的街市,竟然有點隔世的恍惚。我們在路邊攤買了幾塊熱乎乎的下塘燒餅,和林嵐會合後就去了「觀築」。碰到黃梵和幾個女詩人已經坐在主人陳衛新的樓上喝茶,於是大家一邊聊天,一邊喝茶吃燒餅。「民國服飾資料展」也是一個老照片展,沒有時間細看,印象中照片上的人都是當時流行的穿著打扮,女的溫婉,男的儒雅,不管是旗袍還是學生服,不管是西裝還是長衫。最難得的是在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照片上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安靜祥和,彷彿不知道災難正在臨近或已然降臨……

「在我眼裡,卡達萊一直是個分裂的形象,彷彿有好幾個卡達萊:生活在地拉那的卡達萊;歌頌恩淮爾·霍查的卡達萊;寫出《亡軍的將領》的卡達萊;釋出政治避難宣告的卡達萊;定居巴黎的卡達萊;獲得曼布克國際文學獎的卡達萊……他們有時相似,有時又反差極大,甚至相互矛盾,相互牴觸。因此,在阿爾巴尼亞,在歐美,圍繞著他,始終有種種截然相左的看法。指責和讚譽幾乎同時響起。」(中國社會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編審高興《卡達萊與〈夢幻宮殿〉》)

《雨鼓》裡聽到在科索沃戰役中穆拉德汗蘇丹遇刺真相的史官,《h檔案》裡那兩個定居紐約卻漂洋過海到阿爾巴尼亞尋找荷馬史詩的自稱「民俗學家」的愛爾蘭人,《錯宴》裡那位在街頭說唱的瞎子維希普……這應該都是小說家卡達萊表演的變臉。他戴上面具走進歷史,走進墳墓,帶回了杜倫迪娜,帶回了被埋葬的真相的影子。

以《玩笑》(1967)開場的昆德拉選擇了以《慶祝無意義》(2013)收官。卡達萊滿腔《青春的熱忱》(1954)在漫長涼薄的歲月裡漸漸凝固成了《四月冷花》(2000)……

2015年7月和園

冬天一過,當蘇丹的使者再次離去,我們終於明白:戰爭在所難免。使者千方百計對我們施壓,想讓我們同意做蘇丹的gwaswales,也就是拉丁人所謂的附庸。他們先是花言巧語,許諾讓我們參與統治幅員遼闊的帝國,隨後又誣衊我們是法蘭克人的走卒,換言之,是投靠歐洲的叛徒。最後,不出所料,他們的把戲以威脅收場。

「你們以為你們的城池都是銅牆鐵壁,」他們對我們說,「就算它們的確如你們所願,我們也會在你們周圍築起另一層銅牆鐵壁,那就是飢餓和乾渴。每到收穫打麥時節,我們就一定會出現,你們會看見繁星綴滿天際,如谷種撒遍田野,彎月高懸夜空,如鐮刀橫挎腰間。」

然後他們走了。整個三月份,他們的信差像風一樣穿梭往來送信給蘇丹在巴爾幹的gwaswales,命令他們要麼說服我們,要麼背棄我們。不出我們所料,他們不得不採取了第二種態度。

孤立無援,我們知道他們遲早都會到來。我們曾經迎戰過各種敵人的進攻,但這跟迎戰全世界最強大的軍隊不能同日而語。我們的熱血無時無刻不在沸騰,但我們也能想象我們的殿下喬治·卡斯特里奧蒂的憂慮。國內,比如海邊的一個個要塞,都接到命令重修塔樓,尤其要注意收集武器和糧草。我們還不知道他們會從哪一邊來犯。不過到了六月初,就有訊息傳來,說他們已經朝艾格納提亞的舊路進發。換言之,也就是朝我們這個方向直奔而來。

一週後,我們的要塞所承擔的命運就是抵禦他們的首次入侵。為此,斯庫臺大教堂派人給我們送來了聖母像。一百年前,聖母像曾經賜予杜雷斯的抵抗者力量驅逐了諾曼人。我們都對顯靈的聖母院銘感於心,對即將到來的戰事感到更加平靜、更加堅強。

他們的軍隊慢慢地挺進。六月中旬,軍隊越過了我們的邊境。兩天後,喬治·卡斯特里奧蒂在穆薩卡公爵的陪同下,最後一次視察了要塞並向將士們致意。下達了最後的指令後,他在星期日下午離開了要塞,同行的有他的隨行人員和軍官的妻小,這樣便於讓他們到山裡躲避戰亂。

我們陪著他們默默地走了一段路。然後,跟他們掏心掏肺地道完別後,我們回到了要塞。在高高的塔樓上,我們一直目送他們走到十字高地,之後,又看到他們出現在陡坡上,最後消失在風隘口。於是,我們關上重重的城門。整座堡壘沉寂了,現在已經沒有了孩子們的歡聲笑語。我們把第二道城門也一一放下,縮在堡壘裡,任由寂靜淹沒我們。

6月18日清晨,黎明時分,我們聽到警鐘響起。東塔樓的哨兵報告遠處出現了一片黃雲。那是他們的戰馬揚起的灰塵。

喬治·卡斯特里奧蒂(1405—1468):阿爾巴尼亞民族英雄,以斯坎德培之名廣為人知。——譯註(本書註釋如無特別說明則均為譯者所加,以下不再逐一標註)

艾格納提亞:地名,位於希臘北部多山地區。

斯庫臺:地名,位於阿爾巴尼亞西北部,是歷史名城。1474年,斯庫臺受到奧斯曼帝國的攻擊。1478年,整個城池再次遭受了奧斯曼帝國軍隊的圍困。

杜雷斯:阿爾巴尼亞的港口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