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一陣喧鬧吵醒了我,有人開啟了車廂的門,我趴到地上,躲進了木箱後的一個凹洞裡。我的腿蜷縮在胸前,昏暗的光一陣一陣的,有一些人——我也不知道幾個人——進來了。他們感謝著那些把他們帶到這些木箱之間讓他們安頓下來的人,還說了一些什麼我就聽不清楚了。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我為了保持平衡抓著行李箱的把手。一陣關門聲後,所有人都保持了安靜。誰都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間、火車什麼時候繼續前行。我又餓又累,我的眼皮開始打架,在黑暗的環繞下我已經忘卻了時間和空間,寒冷一直在我的頸部和腰部徘徊,我的膀胱也滿了。我聽見其他人在竊竊私語,但是我看不見他們。我彷彿飄浮在一個沒有顏色的夢中,這像一種隨時可以醒過來的昏迷狀態。我麻木地與世隔絕了。這不是孤獨,這只是好像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人存在過,我也沒有存在過。

我終於釋放了膀胱,尿在了身上。熱流讓我感到一陣安慰。也許尿液會流到地板上,一直淌到其他乘客的腳邊。不,那些箱子會擋住尿的去路,但氣味會傳到我的旅伴的身邊,他們一定在想那些行李箱裡放的到底是什麼東西——「怎麼一股消毒劑的刺鼻味兒?」

我的大腿溼了,而我睡著了。

一陣絕望的哭泣聲讓我睜開了眼睛,在黑暗中我感到那是一個孩子的哭泣,這個聲音混在列車執行時的晃動聲中。他可能正埋在母親的胸前啜泣,他的母親可能正緊緊地抱著他,但是我看不見。他的父親低聲地說:「夠了,別哭了,你餓了嗎?」顯然他的母親正試著給他餵奶,但這也阻止不了他的哭泣。在喧鬧聲和火車的搖晃聲中,我拉了拉毯子,把它蓋上肩膀。我不知道我們到哪裡了,也不知道我們睡了多久,我沒有吃什麼東西,雖然餓了,但我沒有心思吃:我犯困的身體在自我保護著。這種半夢半醒的狀態讓我有些迷惘,孩子的痛苦的確驚擾了我半夢半醒的狀態,但還不至於打破它。我只覺得一切都是一種難以理解的回聲和幻覺。於是我唱起了歌,我甚至沒有認出那是我自己的聲音,不管是犯困、排洩,還是雖然餓了但是不想吃東西,這些感覺都像生命出現之前的狀態,它既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

我唱的是我父親教我的那首歌,這首歌我在海克家中為小烏爾蘇拉唱過,在乾草房裡為阿爾貝特唱過。在黑暗中,在孩子的哭泣聲和火車的嘎吱聲中,我唱著「那隻偷了鵝的狐狸」,警告狐狸獵人會讓它付出代價。我想象不到其他乘客的表情會多麼吃驚。「到底是誰在那裡唱歌?」爸爸會問,雖然我沒有聽到。而媽媽會把孩子的臉緊緊貼在自己的乳房上,輕輕地撫摸著他的頭。「我親愛的小狐狸呀,你不需要吃烤鵝,」我唱道,「給你一隻小老鼠,你就會很高興了。」孩子終於停止了哭泣。我又從頭唱了起來。「烏爾蘇拉,跟我一塊兒唱吧,你已經學會這首歌了。」我縮在毯子下面唱完一遍,又唱了一遍,孩子終於睡著了,或許還醒著,但他已不再絕望——他的哭泣也曾是一種生命的行為,像一場叛亂,但最終他放棄了,妥協了。

我噤了聲,從行李中翻出了一個麵包。

「是誰在那裡?」女人問道。

一道褪色的光在地板上畫出了一片陰影,我跟隨著光慢慢地從凹洞中走出來,隔著板條箱朝外看去。

嬰兒被包裹在毛毯裡面,他的父親點燃了一根火柴,小小的火焰閃爍著,映照出了母親抖動的臉。

克麗斯塔和魯道夫感謝我安撫了他們的孩子:「你是怎麼做到的?他叫托馬斯,還只有六個月大,因為暈車所以喝不下奶。」

「有人在柏林等你們嗎?」這是我想到的第一個問題。

「不,我們從來沒有去過那裡。但這是離開的唯一辦法了。」魯道夫說,「我們總會想到在那裡做些什麼的。」

也沒有人在柏林等我,說不定我可以倚仗他,讓他也幫我想想我做些什麼。我問我的旅伴想不想吃點東西。克麗斯塔把寶寶放在毛毯疊成的小床上。她終於可以休息一會兒了,之前的火柴熄滅了,魯道夫又點燃了一根。我們把帶來的食物都拿了出來,放在兩塊毛巾上,一起把它們吃完了。人類似乎永遠可以自發形成一個食堂,即使是那些被塞進貨艙、被貨架分隔著的人,在這些夾縫中人們也可以成為朋友。

我已經不太記得那次旅行了,列車每次進站的時候,我們也沒有辦法窺探那兒是城市還是樹林或是鄉村,我們從來不知道我們到了哪兒,也不知道是白天還是晚上,就像有一場皚皚的白雪覆蓋下來,使世間的一切陷入了寂靜,也許真的下了雪,可我們看不到。我們只能蜷縮著互相溫暖,嘆息著,無聊著,偶爾有一絲的焦慮。我聽著熟睡的孩子柔美的呼吸聲,想到了保利娜,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長大了多少,我能不能在柏林再一次遇到她。我們躲在被窩裡發抖,我們都口渴了,水日漸稀缺,我們滿足於舔水壺的邊緣來滋潤一下嘴唇。我們數了數火柴還剩下多少根,魯道夫如今只在克麗斯塔替孩子換尿布時才會點燃它。帶有糞便的尿布被捲起來扔在角落裡,我們已經習慣了惡臭,習慣了在黑暗的遮蔽下聊天。有時候我們和托馬斯一起玩,聽他咯咯直笑,在克麗斯塔受夠了孩子的哭泣時幫她帶孩子,託著他的頭把他抱在懷裡搖,或者揉他的肚子。我對那次旅行的記憶是黑暗中塞滿口腔的麵包,和克麗斯塔的一個錫瓶子,她尿在裡面時發出的聲音就像在手指間摩擦石頭顆粒的聲音。那刺鼻的味道讓我想起了不登格斯的避難所,當身體需要完成其他需求時,尊嚴永遠是可以放置在一邊的。格雷戈爾曾經說過糞便是上帝不存在的證據,但它使我產生的是對我的旅伴無限的同情。汙穢之物無法掩蓋,這卻全然不是他們的錯,這甚至成了我愛他們的唯一真正的理由。

當火車第無數次停下來時,我們並不知道那已經是最後一站了,我們到了柏林,終於到了。

原為希伯來語,意為救世主。——譯者注

德國具有天主教背景的政黨,1870年成立,1920年左右成為德國主要執政黨,1933年被納粹黨解散。——譯者注

希臘神話中不被人相信的女先知。——譯者注

「二戰」時兩方陣營中都廣為流傳的歌曲《莉莉瑪蓮》的歌詞。——譯者注

德國女演員,人道主義者,拒絕納粹德國的邀請,長期留在美國發展,她不是《莉莉瑪蓮》的原唱,不過她演唱的版本流傳最廣。——譯者注

1933年5月,戈培爾作為宣傳部部長在柏林歌劇院做了一場演講,其間,學生們將「非德國」的書籍即左翼知識分子和猶太人的書籍焚燬。——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