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為希特勒工作過,艾爾弗裡德也是。她的一切都結束在了狼的巢穴裡,曾經她甚至希望能安然脫險。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經習慣了自己的秘密身份,以為這足以保證安全所以才以身涉險,還是她不想再過沒有尊嚴的日子,所以親手呈上了自己的命運。
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我們早就向狼呈上了自己的一切。狼從來沒有見過我們,他消化著我們咀嚼過的食物,排洩著同樣食物的殘渣,但他從來沒有聽說過我們的名字。他蜷縮在自己的巢穴裡面。狼穴,那是一切故事的開端。我想,如果穿透這個巢穴,我一定會被它吞噬吧。也許艾爾弗裡德就被關在那裡的一個掩體裡,等待他們決定如何處置她。
我沿長長的鐵路走著,長得很高的草木颳著我的大腿。我越過一個高臺,那裡有一根細木樁,上面釘著由兩根被漆成紅色和白色的木條組成的叉形。但我沒有掉頭,而是繼續往前走。鐵軌平靜地向前延伸,最後停留在了紫色的花朵中間:這不是一片三葉草草地,這裡沒有任何可以喚醒我的美麗。我像一個帶著一直向前的決心的夢遊者,一直走到邊境的盡頭,越過它,直到進入森林的心臟,成為它的一部分,就像那些由鋼筋混凝土做的掩體,就像迷彩色的藻類和刨花,就像屋頂上的樹木一樣。我希望被這座森林吞噬:或許千百年之後,狼穴會重新把我顯露出來,我不過是一塊肥料。
一聲槍響打斷了我的夢遊,我倒在了地上。
「誰在那裡?」他們大吼著。我想起了齊格勒曾經提到過的地雷。地雷在哪裡?我怎麼沒有被炸到天上去?「舉起手來!」我是走了另外一條路嗎?這條路上沒有地雷?齊格勒在哪兒?「不許動!」又一聲劃破天際的槍響,這是警告,他們對我手下留情了。
黨衛軍舉著槍朝我走過來,我舉起雙臂跪在地上,喊出了我的名字:「羅莎·紹爾,我為元首工作。我只是在森林裡散步,請別傷害我,我是希特勒的試毒員。」
他們抓住我,槍口直指我背部中心,他們大聲說著什麼,但我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他們憤怒的聲音在我耳朵裡來回碰撞,只記得他們張大的嘴巴、他們抓住我身體的手,和他們拖走我時的憤怒。也許他們會把我帶到狼穴,把我也關進一個掩體裡。
約瑟夫在哪兒?他在找我嗎?赫塔一定坐在廚房裡,她變形的手指交叉在一起,她在等我,等格雷戈爾,她等了一輩子。現在天早就黑了,她的兒子不會餓著肚子回來,而我也沒有捱餓,而且我再也不會感到餓了。
他們帶我去了克勞森多夫的營房。我是多麼天真啊,還以為他們會押送我去元首的精英們的居住地呢。他們讓我坐在餐廳的桌子旁。我從來沒有獨自一人來過這裡,在這張桌子上萊妮失去了童貞。「這有什麼呢?」恩斯特一定是這麼想的,「萊妮似乎已經同意了。」在德國,我們似乎都已經同意了。他們關上門,我坐在那裡數著空位置,一名守衛站在院子的出口處看守我。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到五十分鐘,克魯梅爾開啟了門。「你在這裡幹什麼?」
我的眼眶溼潤了。「您又在這裡幹什麼,麵包屑?我們不是在放假嗎?」我試圖引起一些憐憫。
「我和你可不一樣。」
我朝他笑了,他似乎有所觸動。
儘管有看守在,他還是問我:「你想吃點什麼嗎?」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他,齊格勒就出現了。他們叫他過來解決這個棘手的問題:他手下的一個試毒員試圖非法闖入掩體的最外環。
克魯梅爾尊敬地向中尉告別,衝我點頭示意,他再也不會像幾個月前在廚房裡和我閒聊時那樣衝我眨眼睛了。齊格勒打發走了那個警衛,關上了門。
他還沒有坐下來就說,他們會送我回家,但是下次就不可能這麼簡單地矇混過關了。「你到底想做什麼,你可以跟我解釋一下嗎?」
他靠近了桌子。
「明天我不得不親自去回話,報告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必須解釋說你只是走錯了路,這並不容易,你明白嗎?7月那件事情發生之後,任何人都可能是叛徒、間諜或者滲透者……」
「就像艾爾弗裡德?」
齊格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你剛才是想找她嗎?」
「她在哪裡?」
「我們把她帶走了。」
「她在哪裡?」
「就是你想的那個地方。」
他遞給我一張紙條。「你可以給她寫信,」他說,「我盡我所能了,相信我,她還活著。」
我注視著他拿著紙條的那隻手,沒有接過來。
齊格勒捏皺了紙條,把它扔到桌上便離開了。也許他相信這只是我的傲慢的最後掙扎,如果我是獨自一人,我一定會把地址放進口袋裡的。但我沒有口袋,我也沒有帶包。
「我不想再給那些不會回信的人寫信了。」
齊格勒停了下來,他的眼裡充滿了憐憫。我剛才就在找尋這樣的憐憫,但我現在才發現這並沒有讓我感到任何寬慰。
「他們在外面等你。」
我疲憊不堪地慢慢站起來,當我走到他身邊時,他對我說:「我也別無選擇。」
「你得到晉升了嗎?還是他們覺得你只配做這種無能的工作?」
「滾出去。」他推開門。
在走廊裡的時候,我感覺像走在水中,齊格勒注意到了這一點,並再次本能地上前扶我,但我掙脫了他,我寧願跌倒。我的腳踝沒有扭到,我繼續走著路。
「這不是我的錯。」當我走到在門口等待的黨衛軍身邊時,他這麼跟我說。
「當然是你的錯,」我頭也不回地回答他,「這是我們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