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古斯丁丟下勺子,勺子落在亞琛產的瓷盤子上,發出「叮噹」的響聲。
「紀律!」警衛用目光掃射著我們。
隨著一聲我並不在意的「希特勒萬歲」,一盤炸薯條送到了我的面前。黨衛軍們不斷地在房間裡進進出出,而我面對著炸薯條,已經饞得口水直流了,我根本不顧形象,迅速從盤子裡面拿起一根,誰知十分燙手,我趕緊吹了吹我的手指肚。
「你不吃嗎?」
我一下子就聽出了這冰冷的語氣來自誰。我抬起頭。
「我覺得不舒服。」海克說道,「我應該是發燒了。」
萊妮似乎回過神來,她的腳在桌底下踢了踢我。
「把你的燕麥粥吃了!你來這兒就是幹這個的。」齊格勒又一次出現在營房裡。
在院子事件發生之後,我們有幾個星期沒有見過他了,也許他待在原來的住所和其他軍官們閉關討論,他需要一張書桌來擱他大號的腳,也許這幾周他回到家人身邊了。管他呢,誰知道他離開克勞森多夫是要做什麼任務。
海克把勺子放進她的盤子裡,舀了一勺不足一克的湯。她惴惴不安地、緩慢地把它舉到唇邊,雙唇緊閉,雖然看起來她正醉心於勺子中的食物,但事實上她一點都沒有辦法喝進去。
齊格勒的手像鉗子一樣,緊緊地捏住了她的臉,逼迫她把嘴巴張開。「吃。」海克吞嚥著,淚眼婆娑。我感到心跳加速。
「很好,這就對了。我們不需要一個不吃飯的試毒員,如果你發燒了,醫生會給你建議的,明天我讓醫生來給你看病。」
「不用麻煩了,」她答得很快,「我只是有點發燒,沒什麼特別的。」
艾爾弗裡德憂心忡忡地看了我一眼。
「那就好好吃你盤子裡的東西。」齊格勒說,「明天我們再看。」他環顧四周,吩咐看守們好好看著海克,然後出去了。
第二天,海克像其他人一樣吃完了飯,接著她要求看守們陪她去洗手間。她在那裡待了一會兒,在確信守衛要交班之後,利用他們交班的空當,迅速地儘量不發出聲音地嘔吐起來。食物必須要停留在我們的胃裡一段時間,用以確認它未被下毒,我們是被禁止故意把它吐掉的,但是我們知道她正在嘔吐,她的雙眼深陷在兩個幽靜的空洞當中,她的皮膚就像蠟一樣發黃。沒有人敢問一句:下次抽血是什麼時候?
「她還有兩個孩子要養,」貝雅特說,「她不能失去工作。」
「她懷孕了,」艾爾弗裡德在我們排隊的時候貼著我的耳朵告訴我,「你難道還不明白嗎?」
不,我不明白,海克的丈夫正在前線打仗,她已經差不多一年沒有見到他了,我們是沒有男人的女人,男人正在為祖國而戰鬥——先是為了我們自己的民族,然後是為了所有民族!先是為了我的祖國,然後是為了全世界!——他們時不時地回來,但也時不時地死去,或者傳來失蹤的訊息。
我們都需要被渴求,因為男人的渴求使你有更多的存在感。每個女人在十三四歲的時候就已經學習到了這些。當時處理這個問題為時尚早,但你會注意到這種力量,既然你還沒有徵服它,那麼它就可能成為一個陷阱。它從你的身體中泉湧出來,對你而言,它仍然是一個未知數。你此前從來沒有在鏡子中看過自己的裸體,但它使你覺得好像其他人已經看過一樣。你必須行使這種權利,否則它就會反噬。一旦你與誰發生了一些親密關係,它就成了你的弱點。屈服比征服要容易得多。所以並不是群眾像女人,這話應該反過來說。
海克肚子裡的孩子的父親是誰?我沒有辦法想象。然而,我想象著,她的頭枕在枕頭上,她另外兩個孩子睡在她的身邊,而她卻醒著,用手撫摸著她的肚皮——她的錯誤。也許她是戀愛了。
到了晚上,我開始忌妒她。我可以想象到,她躺在床上,被她身體的變化嚇壞了,她也因為噁心而無法休息,但是,我想到她的身體將帶來新生:一個新的生命被點燃了,她的肚皮下方有一顆跳動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