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荒野之狼 赫爾曼·黑塞 第1頁,共2頁

醒來後我隨即忘了夢的內容,後來才又想起,我睡了大概一個小時。在嘈雜的樂聲和熙來攘往的人群中,我就這麼在酒館的桌面上睡著了,不可思議到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睜開眼,看見那個美麗的女孩站在我面前,一隻手搭在我肩上。

「給我兩三個馬克吧,」她說,「我在前面吃了點東西。」

我掏出錢包,遞給她。她拿著錢包離開,不一會兒又回來。

「嗯,我可以跟你再坐一會兒,然後就得離開,因為我還有約。」

我聞言大感震驚,立刻追問:「跟誰?」

「跟一個男的啊,小哈利,那個男的邀我去劇場酒吧。」

「啊,我還以為你不會扔下我。」

「那你得開口約我啊。可惜在你之前已經有人約我了。不過這樣也好,你可以省下大把鈔票。你去過劇場酒吧嗎?那裡一過午夜只有香檳,除此之外,那裡還有好舒服的俱樂部沙發和黑人樂隊,棒極了。」

我沒有想到會是這樣。

「但是,」我一臉哀求,「你還是答應我吧!當然要答應我的邀請,我們已經是朋友了。請讓我邀請你,無論你想去哪兒都行,拜託!」

「謝謝你的好意。但是,說話要算話,我已經答應別人了,所以一定要去。至於你嘛,別浪費口舌了!來,再喝點酒,這瓶酒還沒喝完呢。你把酒喝完,然後乖乖回家睡覺。答應我!」

「不行啊,我不能回家。」

「天啊,還在想那些老掉牙的事!歌德那件事還沒完嗎?(這時我突然想起我剛才做了有關歌德的夢)不過,如果你真的不敢回家,那就留在這裡吧,這裡有客房。需要我幫你跟他們要一間嗎?」

我接受了這樣的安排,並且問她:以後要上哪兒才能找到她?她住在哪裡?可惜她不肯告訴我。但她說,只要我稍微找一下,一定能找到她。

「那以後我可以邀請你嗎?」

「你想邀請我去哪兒?」

「都行,隨便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都行,而且你想什麼時候去,我們就什麼時候去。」

「好啊。那我們約星期二晚上,在‘老方濟會修士’廳吃晚餐,二樓,就這樣嘍,再見!」

說完她把手伸向我,我這才注意到,她有隻跟她的聲音非常搭的手。那雙手漂亮、飽滿、聰明,又親切。我牽起她的手輕輕一吻,她笑得一臉促狹。

她要走了,卻又回頭對我說:「關於歌德,其實我有些話想對你說。嗯,你知道嗎,就像你對歌德,你無法忍受他的那張畫像,同樣的情況我也遭遇過,我無法忍受那些聖像。」

「聖像?噢,你很虔誠?」

「不,我不虔誠。但我虔誠過,以後也可能會再次虔誠,但現在真的沒有時間虔誠。」

「沒時間?虔誠還需要時間?」

「當然嘍。虔誠當然需要時間,不僅如此,甚至得擺脫時間!因為當你真的非常虔誠時,你不可能同時生活在現實中,不可能認真看待現實生活,我所謂的現實生活,比方說時間、金錢、劇場酒吧等所有的一切。」

「我懂了,但你剛才提到的聖像是怎麼一回事?」

「這個嘛,有些聖徒,我個人非常喜歡,比方說,聖史蒂芬、聖方濟各,還有其他的。有時候我會看到一些他們的畫像,或者耶穌和聖母的畫像,那些畫像愚蠢至極,根本是欺騙,是偽造,我完全受不了那樣的畫像,就像你受不了那幅歌德畫像。我每次看到那種愚蠢而甜美的耶穌像或聖方濟各像,目睹其他人認為那種畫像很美,甚至高談闊論自己深受啟迪,我就會覺得那根本是在侮辱真正的耶穌,並且忍不住想:唉,既然一幅這麼愚蠢的畫像就能讓世人心滿意足,那耶穌幹嗎要那樣活,要歷經和忍受那麼多可怕的折磨?不過我也知道,出現在我心裡的耶穌形象、聖方濟各形象,充其量也不過是我根據人類的模樣想象出來的,絕非他們真正的樣子。是啊,我知道,對耶穌而言,我想象出來的耶穌同樣是那麼愚蠢,那麼充滿缺失,就像我對那些甜美仿作的觀感。我跟你說這些並不是要讓你自覺有權對那幅歌德畫像心生不滿或大發脾氣,不,不是,你沒有權利那麼做。我跟你說這些只是想讓你知道,我懂你的感受。你們這些學者和藝術家全都一個樣,滿腦子自以為具有獨特想法,但事實上,你們也是人,跟別人沒有什麼兩樣。我們這些人也有我們滿腦子的想象和劇情。其實剛才我也注意到,學者先生,在你跟我描述歌德那件事的時候,你顯得有點侷促不安,因為你得絞盡腦汁地努力表達,你認為這樣或許才有機會讓我這個頭腦簡單的小女生聽懂你那充滿理想主義的遭遇。好啦,現在讓我告訴你,其實你根本不必這麼大費周章和絞盡腦汁。因為我本來就能聽懂。就這樣,結束!現在你該好好地睡一覺!」

她離開後,一名上了年紀的侍者領我往上走了兩層樓—其實早該問了,但他到了上面才問:「行李呢?」一聽說沒有行李,他立刻要求我先付錢,先付—用他的話來說,「睡覺的錢」。接著他又領我穿過一道又舊又暗的樓梯間,往上到了一個小房間,然後留下我獨自一人。房裡擺著一張單薄的木板床,又短又硬,牆上掛著一把軍刀和一幅義大利民族英雄加里波第的彩色畫像,另外,還有一個應該是某次社團歡聚時留下的枯萎花環。

倘若我向他要睡衣,肯定又得付好多錢。幸好房裡有水和一條小毛巾,我簡單梳洗後和衣躺下,沒有熄燈,我想利用時間想想事情。歌德的事我已經釋懷了。真好,他剛才竟然入夢來了!還有那個神奇的女孩,要是知道她的名字就好了!竟然出現了這麼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輕而易舉就擊潰了籠罩著我的了無生趣,並且向我伸出了手,一隻又善良又美好又溫暖的手!突然間,我又有了在乎的事,只要想到這件事我就能高興,能擔心,能懷抱既緊張又期待的心情!一扇門突然為我開啟,生命再次走向了我!也許我又能好好地活著,又能好好地當個人。我那沉睡在冰冷中,幾乎已經結凍的靈魂突然又能呼吸,又開始在矇矓的睡意中輕輕扇動著它小小的一對翅膀。我不但見到了歌德,還遇見了一個女孩,她命令我吃東西、喝酒、睡覺,待我親切又友善,懂得取笑我,甚至稱我為愚蠢的小男孩。

她,我新認識的這個棒極了的朋友,竟然告訴我有關聖像的事,她讓我知道了我的那些不可思議至極的偏執行為並非特例,並非難以理解,我並不是個有病的異類,相反地,世上有許多我的兄弟姐妹,他們可以理解我。但我還能再見到那個女孩嗎?能,一定能,她是個可靠的人,她說過:「說話要算話。」

想到這兒我再次沉沉入睡,並且足足睡了四五個小時。十點過後,腦子裡雖然還留有某種屬於昨日的厭煩,但整體而言,腦袋又變得充滿活力、希望與種種美好的想法。回家的路上我不再心存恐懼,不像昨天那樣了。

上樓時,我在南洋杉上面的樓梯間巧遇「姑媽」,也就是我的女房東。我對她的親切和藹非常有好感,但我們其實很少見到面。這次的巧遇令人尷尬,畢竟我看起來有點邋遢,熬夜讓我一臉倦容,加上頭沒梳,鬍子也沒刮,我一打完招呼就想趕快離開。女房東平時對我的酷好獨處和不喜歡被人關注都非常尊重。但今天,把我和外界隔起來的那層紗似乎消失了,圍牆也崩塌了。女房東笑容可掬地站在那兒,駐足不動。

「上街去了吧,哈利先生?整晚沒上床,肯定累壞了!」

「是啊,」我一邊回答,一邊也露出笑容,「昨晚精力特別充沛,因為不想破壞您屋裡的氣氛,所以留在旅社裡小睡了一會兒。我一向珍惜您屋裡的寧靜與互重,不想破壞。唉,有時候我真覺得自己體內像是住了一個陌生人。」

「別開玩笑了,哈利先生!」

「噢,我只開我自己的玩笑。」

「正是,您不該這樣開自己的玩笑。住在我這兒,千萬別覺得自己像個陌生人。您高興怎麼過日子就怎麼過日子,喜歡做什麼就做什麼。我有過好幾位非常非常懂得尊重別人的房客,他們真是這世上難得一見的懂得‘尊重’二字的好房客,但他們再怎麼懂得尊重,也沒有像您這樣安靜,這樣從未打擾過我們。嗯,一起喝杯茶?」

我沒有婉拒。我們在她那間美麗的、掛滿祖傳圖畫和擺滿祖傳傢俱的客廳裡坐定,她為我端上茶,我們開始閒聊。女房東,這位親切和藹的女士,其實沒有直接向我開問,卻已經足以讓我侃侃而談,並且一五一十地告訴她我的生活點滴和種種想法。她聽得專注,卻又懂得像個母親般不把我的話當真,何其聰明的一位女士啊,她完全理解男人的臭脾氣和彆扭。我們還聊到了她的侄子,她甚至向我展示了近日來她侄子下班後熱衷的休閒活動:放在隔壁的一臺收音機。夜裡,年輕人總是坐在那兒勤奮地組裝著這臺收音機,並且醉心於「無線」的概念,他虔誠地祈求科技之神保佑他。可惜這個神在人類存在幾千年後才終於讓人發明出某些東西,並且充其量只能不甚完善地把這些東西做出來。但這些東西人類的思想家其實早就知道了,甚至能應用得更為高明。我們在這個話題上稍微多聊了一下,因為姑媽的信仰還算虔誠,對宗教話題也不無興趣。

我告訴她,目前大家所使用的各種最新的動力與技術,其實古印度人早就知道了,現今科技借收音機所展現出來的成果,不過是那些古老智慧的極小部分,換言之,現今科技對此,嗯,對聲波,能做到的只是讓我們製造出效果極差的接收器和傳送器。至於古老知識最重要的核心部分,時間的非真實性,科技至今並沒有注意到。不過,當然嘍,這件事終有一天也會被科技發現,併成為勤勞工程師們致力的物件。人們將發現,甚至很快就會發現,不只有現在的、短暫的影像和事件會不停在我們身邊川流,比方說身在法蘭克福或蘇黎世的人此刻可以聽見來自巴黎或柏林的音樂演奏,不僅如此,所有曾經發生過的事通通會被記錄下來,會繼續存在。終有一天我們將以有線或無線的方式,在伴隨著雜音或毫無雜音的狀況下,親耳聽見所羅門王或德國中世紀詩人瓦爾特·封·德爾·福格威德的說話聲。而這所有的科技,正如目前剛剛問世的收音機一樣,對人的作用都僅止於此:讓我們得以逃避自己真正的目標,讓我們越來越嚴重地陷在一張由精神渙散和無用活動交織成的密密麻麻的網中。不過在跟姑媽聊這些事情的時候,我並沒有像平常那樣,在否定時間和否定科技時總愛尖酸刻薄和極盡嘲諷之能事。相反地,這次我說得詼諧有趣,儘可能像在開玩笑。姑媽聽得笑逐顏開,我們邊喝茶邊聊天,坐了整整一個小時才心滿意足地起身。

我和那個在黑鷹酒吧認識的女孩約好星期二晚上見面,我要請她吃飯,但要熬到約定時間對我而言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星期二終於到來,我也終於震驚地認清,原來我那麼在乎和看重自己和那個陌生女孩的關係。我滿腦子想的都是她,我對她有太多太多的期待,我義無反顧、滿腔赤誠地只想為她付出,只想臣服於她,但又完全不是因為愛上了她。光是想象她可能反悔,或忘了我們的約會,我就徹底明白自己的處境了,世界將再次變得空洞,生活將日復一日盡是灰暗與毫無價值,我將再度被徹底籠罩在可怕的寂靜與槁木死灰中,能助我擺脫這死寂地獄的就只有刮鬍刀了。

這幾天來最受我眷顧的無疑就是刮鬍刀,它依舊令我害怕,威脅性絲毫未減。這也正是最令我深惡痛絕的一點:拿起刮鬍刀劃過自己的咽喉,這件事竟然還是讓我非常恐懼。我害怕死亡,且一心反抗,拼了命地頑強反抗,我傾盡全力抗拒死亡,彷彿我是個身體非常健康的人,是個人生快樂到像活在天堂裡的人。我非常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處境,我意識到,我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變得緊張不安,正是這份令人難以忍受的緊張不安,讓那個陌生女孩,那個我在黑鷹酒吧認識的年輕、美麗的跳舞女郎,對我變得如此重要。她是我所處的恐懼黑洞裡的一扇窗,一個能讓微光透進來的孔。她是救贖,是我通往自由的管道。她將教導我生,或者教導我死。是她那隻堅定而美麗的手再次喚醒了我業已僵化的心,但這顆再次被生命喚醒的心雖有可能就此綻放,卻也可能就此灰飛煙滅。她為什麼具有這些能力?她何來這樣的魔法?到底是哪些神秘的原因讓她對我具有如此深刻的意義?這所有的一切我想不明白,不過也無所謂,因為我根本不想知道。現在我最不在乎的就是知識和觀點,是啊,我已經餵養了自己過多的知識與理解,就是這些知識與理解帶給了我尖銳又諷刺的痛苦及恥辱,它們讓我看清了自己的處境,再明白不過地意識到自己的處境。是啊,我看見了那傢伙,那頭野蠻的荒野之狼,他出現在我面前,像一隻身陷蜘蛛網的蒼蠅,我眼睜睜地看著命運迫使他做出決定,我看著他身陷困境,無能為力地掛在蜘蛛網上,眼見蜘蛛就要朝他咬下,一隻救援的手卻及時出現,現在蜘蛛跟那隻手距離他一樣近。針對我的痛苦、我的精神疾病、我的猶如被詛咒、我的精神官能症,針對這些,我輕而易舉就能給出最睿智、最具洞見的解釋,並藉此說明其中種種關聯性與前因後果,換言之,存在於其中的必然性。這些我自己再清楚不過了。但我迫切需要的,義無反顧且滿心渴望的並非知識與理解,而是去經歷,去抉擇,去衝撞,去跨越。

約定日期來臨前的那幾天,等待中的我雖未曾懷疑過新朋友會不信守承諾,但即便如此,赴約的前一天我還是非常心浮氣躁且不安。我這輩子從沒有這樣過,為了期待某個夜晚的來臨變得如此沒耐性。但就在我緊張和煩躁到自己快受不了時,我發現這種狀態所帶來的奇妙之處,這真是一種不可思議、美好又嶄新的經驗。對我這個極為理智的人而言,世上早已沒有什麼可以期待,可以欣喜盼望的事了。所以這真是太奇妙了,我竟然又能整天被心浮氣躁、被惶惶不安、被滿心期待給搞得七上八下,並且不斷幻想著明晚兩人見面時的情況。我們會聊什麼?見完面會有什麼結果?我甚至為了見她特地颳了鬍子,特地穿戴整齊(堪稱精心打扮—新的襯衫、新的領結、新的鞋帶)。不管那個聰穎、神秘的女孩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不管她在我面前想扮演的是什麼樣的角色,她和我會發展出哪種關係,無論是這種或那種關係,我都不在乎了,唯一重要的是,她這個人出現了,奇蹟發生了,我又能像個人一樣,我又重新找回了對生命的興趣與關注!現在唯一重要的是,我必須讓這種情況持續,我得把自己交給這股吸引力,得繼續接受這顆明星的指引。

再次見到她的那一刻,令人永生難忘!我坐在一間舒適愜意的老餐館裡,面前是一張不大的餐桌,這家餐廳我甚至不必事前訂位。坐定後我開始翻閱選單,水杯裡插著兩枝我特地為了新朋友而買的美麗蘭花。我等了好一會兒,但在等待的過程中,我一直堅信她會來,心情篤定到完全不再焦躁不安。她終於來了,一開始只是站在入口處的衣帽間,用她那雙淺灰色的眼睛注視著我,她的眼神中透著審視。我則心存疑慮地觀察著她和侍者之間的互動。幸好,不是我想象的那樣,他們之間並不特別熟,而是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侍者舉止適宜,彬彬有禮。但他們顯然認識,她直接喊他的名字「埃米爾」。

我把蘭花送給她,她高興地接過,忍不住笑逐顏開。「我很感謝你的心意,哈利。見面時你想送我禮物,對吧?卻又不知道該送什麼。你甚至不太有把握自己這樣貿然送我禮物恰不恰當,不曉得我會不會因此感到被冒犯,於是你就買了蘭花。雖然只是花,卻非常貴。無論如何,很謝謝你。但現在我要當面告訴你,我不需要你送我禮物。我的確靠男人生活,但我不想靠你生活。哇,看看你,你完全變了!我簡直快認不出你來了,前不久你還看起來像快沒命了,現在卻光鮮亮麗,人模人樣。對了,你有沒有乖乖聽我的話?」

「聽你什麼話?」

「這麼快就忘了?你學會狐步舞了嗎?上次你不是親口跟我說,你最渴望的就是聽從我的命令,你最想要的就是乖乖聽我的話。是你說的啊,不記得了嗎?」

「記得,以後也一樣!我說那些話是認真的。」

「那你怎麼還沒有學會跳舞?」

「跳舞—能這麼快就學會嗎?才幾天就學會?」

「當然啊!狐步舞一個小時就能學會,華爾茲兩個小時,探戈需要比較長的時間,但你用不著學。」

「現在最重要的是,讓我先知道你的名字!」

她定睛瞧我,沉默了好一會兒。

「也許,你自己就能猜到。如果你能猜到我的名字,我會非常開心。聽我說,現在你仔細看看我!注意到了嗎?我有時候看起來簡直像個小男孩,比方說現在,不是嗎?」

沒錯,我仔細端詳她的臉,不得不承認她說得沒錯,這的確像一張男孩子的臉。看了足足一分鐘後,這張臉開始自己對我說話了:「它讓我想起了我的童年,以及兒時那個名叫‘赫爾曼’的玩伴。」突然間她變成了赫爾曼。

「倘若你是個男孩,」我目瞪口呆地說,「你一定叫赫爾曼。」

「誰曉得,也許我真是個男孩,只是喬裝打扮成女孩。」她一臉促狹地說。

「你的名字是赫爾米娜嗎?」

她一臉欣喜地猛點頭,非常高興我猜對了。這時湯來了,我們開始用餐,她享用美食的模樣活像個小孩。不過,我在她身上看到的最吸引我的一點是—這一點真是棒極了又極為獨特—她總能突如其來又迅速地在嚴肅和嬉笑之間轉換,不論是從嚴肅到嬉笑,或反過來,都行,而且態度完全沒變,絲毫不覺得彆扭,渾然天成到簡直像個天賦異稟的孩子。眼下她正在開玩笑,正在嘲笑我不會跳狐步舞,她甚至踢了我一腳,接著一個勁誇獎食物好吃,同時不忘發表高見。她認為我這次雖然在穿著打扮上用心了,但我的外表仍有許多有待加強的地方。

談話空當我趁機問她:「你到底是怎麼辦到的?你怎麼能突然就讓自己看起來像個男孩,並藉此引導我一下子就猜出你的名字?」

「噢,這其實是你自己的功勞。你還沒搞懂嗎?博學多聞的學者先生,你之所以喜歡我,之所以看重我,完全是因為我就像是你的一面鏡子,因為在我身上有你想要的答案,你得以被理解。其實,人和人之間彼此都是對方的鏡子,所有的人都是,大家都是彼此的答案,都在彼此呼應,只有像你這樣的怪人才會對此感到驚訝,並一再輕易錯失經歷魔法的機會,才會在別人眼中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讀不到,終至魔法在你身上完全沒有發揮效果的機會。但是,像你這樣的人,一旦有一天發現了一張臉,這張臉突如其來地凝視你,讓你在它身上看到了答案,讓你感覺到了相似性,在這樣的情況下,你會比任何人都喜出望外。」

「天啊,你真的什麼都懂,赫爾米娜,」我忍不住驚呼,「真的就像你講的這樣。但你跟我是如此南轅北轍,完全不一樣!你和我是徹底相反;你擁有一切我所缺乏的特質。」

「你這樣覺得,」她簡潔而有力地說,「那很好。」

接著她臉色一沉—這張臉對我而言確實猶如一面魔鏡—面色凝重,彷彿罩上一層陰影。她的整張臉突然只剩下嚴肅,只剩下悲傷,她的眼神,猶如面具上的眼睛,空洞得像無底洞。她開始說話,卻說得非常慢,就像得用力掙扎才能把話逐字逐句地說出來:「你別忘了你跟我說過的話!你說我可以命令你,你說服從我的命令會讓你感到高興。別忘了你自己說過的話!你要知道,小哈利,這麼說吧,我所帶給你的,你能在我臉上讀到答案,我身上的某些特質非常吸引你,我能帶給你信賴感,其實我對你也有相同的感覺。上次在黑鷹,我看見你走進來,疲憊不堪,失魂落魄,簡直像個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遊魂,當時我就已經感覺到,這傢伙會聽我的話,他會由衷渴望我對他發號施令!而我也確實想這麼做,所以我才會主動跟你說話,我倆才會變成朋友。」

她說得無比嚴肅,彷彿精神承受著極大的壓力。我一時沒搞清楚狀況,還試圖安撫她和轉移話題。但她眉毛一挑,完全不為所動,只是眼神強悍地瞪著我,語氣更加堅定地往下講:

「你必須說話算話,小傢伙,讓我告訴你,否則你一定會後悔。我會對你下達許多命令,你必須服從這些命令,一些很棒的命令,令人愉快的命令,聽從我的命令能帶給你快樂。但是,哈利,有一天你必須執行我的最後命令。」

「我會的,」我愣愣地回答,「但你的最後命令是什麼?」天啊,不知何故,我心底其實已經知道了。

她的身體突然微微一震,彷彿打了個冷戰。瞬間她身上那股沉重感,那種全然沉浸在自我之中的狀態,似乎開始消退,她慢慢清醒了,但她依舊凝視著我,眼神甚至比剛才更可怕。

「不告訴你,或許才是比較明智的做法。但我現在不想明智,哈利,這次我不打算明智。我要徹底改變做法。你仔細聽好!我會告訴你,但你會忘記,並且在我告訴你之後,你將為此而笑,為此而哭。仔細聽好,小男孩!我要跟你玩一場關乎生死的遊戲,我的兄弟,我要在我們的遊戲還沒開始前,就對你亮牌,讓你看清楚我手中所有的牌。」

她說這番話時,整張臉好美,充滿靈性!她的眼睛冷靜而明亮,透著一抹因瞭然於胸而產生的悲傷,那雙眼彷彿早已經歷過一切想象得到的痛苦,是啊,那雙眼已然道盡了一切。

但真正負責說話的嘴卻開不了口,猶如困難重重,就像冰天雪地裡整張臉被凍僵了難以開口一樣。即便如此,在她雙唇間,在她嘴角上,甚至是難得一見的舌尖上,都明顯流露出玩世不恭卻甜美的感性,以及心底深深的嚮往和慾望,但這樣的感性與慾望卻又和她的眼神、她的聲音互相牴觸。她光滑而平靜的額頭上垂下了一綹短短的捲髮,從那裡,從髮絲垂下的那個額頭一角不斷散發出一波波活躍的男孩氣息,雌雄同體的魔法正在一波波地發揮作用。我驚心動魄地聽著她說話,卻又聽得如痴如醉,聽得出神,聽得忘我。

「你喜歡我,」她繼續往下說,「基於哪些原因我剛才已經說過。我解除了你的孤單,我在地獄門前將你救了下來,再次把你喚醒。但我要的不只是這樣,我要從你身上得到更多更多。我要你愛上我。別,別反駁,讓我說完!我可以感覺到你非常喜歡我,而且你很感激我,但你並沒有愛上我。但我會讓你愛上我,這是我的專業,我以此為生,我的本領就是讓男人愛上我,我靠這個過活。不過,我希望你能明白,我要你愛上我並不是因為我覺得你很迷人,不,哈利,我同樣沒有愛上你,完全沒有,就像你對我的感覺一樣。但我需要你就像你需要我。現在你需要我,就在眼前,因為你很絕望,你需要有人推你一把,把你推到水裡,讓你清醒,讓你再次活過來。你需要我,需要我教你跳舞,教你笑,教你怎麼活著。但我也需要你,雖然不是今天,是之後,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一件極為美好的事。在你愛上我之後,我會向你下達我最後的命令,你必須服從我的命令,那樣做對你、對我都好。」

她將插在玻璃杯中的一枝褐紫帶綠的蘭花略微抽起,俯身向前,把臉湊近,注視著花。

「那件事要做起來並不容易,但你一定會做。你會照我的命令去做,去完成它。你會殺了我。就是這樣,別再多問!」

她不說話了,眼睛依舊盯著蘭花,但表情卻逐漸舒展,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正在掙扎著綻放。上一秒她的眼神仍略顯空洞和呆滯,下一秒一個迷人的笑容已經在她的唇邊綻開。

她用力搖了搖她那顆男孩似的頭和短短的捲髮,又喝了一口水,突然看見眼前的食物,想起我們正在用餐,又興高采烈地開始大快朵頤。

她那番令人毛骨悚然的話,我逐字逐句聽得仔細,她的「最後命令」都還沒說出口,我已經猜到。所以當她說「你會殺了我」時,我絲毫不感訝異。她說的每一句話,聽在我耳裡,都毋庸置疑又儼然命運,所以我只能默默接受,完全不反抗。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這一切很不真實,叫人難以認真看待,雖然她說話的態度認真得可怕。我有一部分靈魂吸收了她的話,並且信了這些話,但另一部分靈魂只是很善解人意地站在一旁點頭,一副知之甚詳的模樣:即便聰明、健康、篤定如赫爾米娜,也有產生幻覺和精神恍惚的時候。她最後一句話還沒說完,我已經覺得眼前的這一幕罩上了薄薄的一層不真實感,彷彿根本發揮不了作用。

可惜我不具備赫爾米娜那種高超的走鋼絲技巧,無法輕鬆地在可能性與真實性之間來去自如。

「所以,有一天我會殺了你?」我像剛做完夢那樣地喃喃自語,但她早已恢復笑容,認真地在切盤裡的鴨肉。

「當然,」她敷衍地點點頭,「好了,不說這個了,現在是用餐時間。哈利,拜託你,再幫我點些有綠色蔬菜的沙拉!你沒胃口嗎?你真的什麼事都得從頭學起,在別人身上理所當然的事你全得從頭學,甚至連開心吃頓飯也得學。小傢伙,你瞧,這是塊鴨腿肉,有人把這麼棒又這麼漂亮的鴨肉從骨頭上卸下來,這是何等的盛宴啊,絕對令人胃口大開,滿心期待,且心存感激,就像一個陷入愛河的男孩第一次要幫他心愛的女孩脫掉外套。你懂我的意思嗎?不懂?你這隻大笨羊!這樣吧,讓你嘗一口美味的鴨腿,你就會懂。來,把嘴巴張開!天啊,你這個令人倒胃口的傢伙!竟然在偷瞥別人,一副生怕別人看見我用叉子餵你吃東西的模樣!別擔心,迷失的孩子,我不會害你丟臉的!如果你享樂還得看別人臉色,還得獲得別人的允許,那你就真的是個可憐的大傻瓜!」

此刻,剛才的那一幕顯得更不真實。但更叫人難以置信的是,這雙眼睛幾分鐘前還那麼嚴肅,那麼可怕。噢,是啊,赫爾米娜就像是人生,瞬息萬變,無法預料。眼下她正在吃東西,正在全心全意地認真對待鴨腿、沙拉、蛋糕和甜酒,她因為它們而開心,因為它們而大發議論,聊的是這些食物,天馬行空編織的幻想也是針對這些食物。可一旦盤子被撤走,想必她又會立刻翻頁,重新開啟談話新章。這女人,這個幾乎把我看透的女人,這個看起來比任何智者都瞭解人生的女人,行為舉止卻像個孩子,卻又能技藝高超地在我面前表演人生瞬息萬變的小把戲,讓我立刻折服於她。這到底是一種上乘的智慧,或僅僅是最單純的天真?

她就只是一個懂得活在每個當下,每個剎那的人,懂得開心珍視每朵路邊小花,珍惜每個看似微不足道、無須認真看待之瞬間的人,這種人—人生絕對傷不了她。但是,我眼前這個正在興高采烈、大快朵頤的女孩子,正肆無忌憚地對美食大發議論的女子,有可能同時是個愛胡思亂想又歇斯底里,渴望被我殺死,嚮往死亡的女人嗎?又或者她就只是個心思縝密的心機女,她是故意的,她其實非常冷靜理智,她正在用盡心機要讓我愛上她,要讓我成為她的奴隸?不,不可能。她不過是全心全意沉浸在每個當下,真誠而坦率地在對待每個有趣的想法,在對待每個突然從靈魂深處冒出來的、一閃而過的、駭人且晦暗的念頭,並且把它們活生生地呈現出來。

赫爾米娜,這個我加上今天才見過兩次面的女孩,竟對我瞭如指掌,我在她面前竟赤裸裸地像無法保有任何秘密。不過,對於我的精神生活,或許她就無法全然窺得了。她應該體會不了我跟音樂、跟歌德、跟諾瓦利斯和波德萊爾之間的關係。但這一點也很值得懷疑,也許要理解這些對她而言根本輕而易舉。倘若真是這樣,那我的「精神生活」不就什麼都不是了?不就毫無價值了?一切將瞬間崩潰,將頓失意義,不是嗎?但好處是,這代表我的其他問題,那些極為私人的問題和願望,她也全部都能理解。其實我真的一點也不懷疑她能夠理解。這麼一來,我就可以跟她聊荒野之狼,聊那本小冊子,可以跟她無所不談,甚至可以把所有迄今為止只有我自己知道、從沒告訴過別人的事,通通跟她說。想到這裡,我就忍不住立刻告訴她。

「赫爾米娜,」我說,「最近我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我從一個陌生人那裡得到了一本印刷品,一本小冊子,就是年貨市集上常常可以見到的那種宣傳手冊,但在那本小冊子裡寫的竟然是我的故事,所有發生在我身上的事,而且寫得鉅細靡遺。你說,這是不是很奇怪?」


作者「赫爾曼·黑塞」的其他小說

玻璃球遊戲》《蓋特露德》《荒原狼》《席特哈爾塔》《彼得·卡門青》《黑塞書信集》《東方之旅》《納爾齊斯與歌爾德蒙》《悉達多》《漂泊的靈魂》《美麗的青春》《讀書隨感》《藝術家的命運》《流浪者之歌》《生命之歌》《孤獨者之歌》《知識與愛情》《鄉愁》《在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