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柳神 (出《夜雨秋燈錄》)

汪曾祺小說經典 汪曾祺 第1頁,共2頁

張大眼是個催租隸。這天,把租催齊了,要進城去完秋賦。這時正是秋老虎天氣,為了趕早涼,起了個五更。懵懵懂懂,行了一氣。到了一處,叫做秋稼灣,太陽上來了,張大眼覺得熱起來。看了看,路旁有一戶人家,茅草屋,門關著,看樣子,這家主人還在酣睡未起,門外,搭著個豆花棚,為的是遮陰。豆花棚耷拉過來,接上了幾棵半大柳樹。下面有一條石凳,乾乾淨淨的。一摸,潮乎乎的,露水還沒幹。掏出布手巾來擦了擦。

「歇會兒啵!」

張大眼心想:這會城門剛開,進城的,出城的,人多,等亂勁兒過去了,再說。好在離城也不遠了。

「抽袋煙!」

嚓嚓嚓,打亮火石,點著火絨,噝——吸了一口,「呣!好煙!」

張大眼正在品煙,聽到有唱歌的聲音。聲音挺細,跟一隻小秋蟈蟈似的。聽聽,唱的是什麼?

郎在東來妾在西,

少小兩個不相離。

自從接了媒紅訂,

朝朝相遇把頭低。

低頭莫碰豆花架,

一碰露水溼郎衣。

唔?

張大眼聽得真真的,有腔有字。是怎麼回事?

張大眼四處這麼一找:是一個小小嬰兒,兩寸來長,眉清目秀、唇紅齒白,穿一個紅兜兜,光著屁股,笑嘻嘻的,在豆花穗上一趯一趯地跳,張大眼再一看,原來這小人的頸子上拴著一根頭髮絲,頭髮絲扣在豆花棚縫裡的蘆葦稈上,他跑不了,只能一趯一趯地跳。張大眼心想:這是個樟柳神!他看看路邊的茅屋:一定有個會法術的人在屋裡睡覺,昨天晚上把樟柳神拴在這兒,讓他吃露水。張大眼聽人說過樟柳神,這一定就是!他聽說過,樟柳神能未卜先知,有什麼事將要發生,他早就料到。捉住他,可以消災免禍。於是張大眼掐斷了頭髮絲,把樟柳神藏在袖子裡,讓他在手腕上待著。

可樟柳神不肯老實待著,老是一蹦一蹦的。張大眼就把他取出來,放在斗笠裡,戴在頭上。這一下,樟柳神安生了,不蹦了,只是小聲地說話:

張大眼,

好大膽,

捉住咱,

一千銅錢三十板。

張大眼想:這才是沒影子的事!錢糧如數催齊,我身無過犯,會挨三十板?不理他!他把斗笠按了按,低著頭噌噌噌噌往城裡走。

不想剛進城,聽得一聲大喝:

「拿下!」

張大眼瞪著兩隻大眼。

原來這天是初一,縣官王老爺出城到東嶽廟行香,張大眼早晨起早了,懵裡懵懂,一頭撞在喝道的鑼夫身上,把鑼夫撞了個仰八交,哐噹一聲,鑼也甩出去老遠。王老爺推開轎簾,問道:「什麼人?」衙役們七手八腳把張大眼摁倒在地。張大眼不知道咋的,一句話也回不出來,只是不停地喘氣,大汗珠子直往下掉。「看他神色慌張,必定不是好人。來!打他三十板!」衙役褪下張大眼的褲子,張大眼趴在大街上,哈哈大笑。「你笑什麼?打你屁股,你不怕疼,還笑?」張大眼說:「我早知道今天要挨三十個板子。」——「你怎麼知道?」張大眼於是把他怎麼催租,怎麼路過秋稼灣,怎麼在豆花棚上看到一個樟柳神,樟柳神是怎麼怎麼說的,一五一十,說了個倍兒細。

「你有樟柳神?」

「有。」

「呈上來!」

縣太爺把樟柳神放在轎子裡的伏手板上,樟柳神直跟他點頭招手,笑嘻嘻的。

「樟柳神歸我了。來,賞他——你叫什麼?」

「張大眼。」

「賞張大眼一千銅錢!」

「稟老爺,樟柳神愛在斗笠裡待著。」

「那成,我讓他呆在我的紅纓大帽裡。——起轎!」

「喳!」

王老爺得了樟柳神,心想:這可好了,我以後審案子,不管多麼疑難,只要問他,是非曲直,一斷便知。我一向有些糊塗,從今以後,清如水,明如鏡,這錦繡前程麼,是穩拿把掐的了!

於是每次升堂,都在大帽裡藏著樟柳神。不想樟柳神一聲不言語。

王老爺退堂,問樟柳神:

「你怎麼不說話?」

樟柳神說:

老爺去審案,

按律秉公斷。

問我樟柳神,


作者「汪曾祺」的其他小說

慢煮生活》《受戒:汪曾祺小說精選》《此間風雅》《邂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