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茂順

汪曾祺小說經典 汪曾祺 第1頁,共2頁

祁茂順在午門歷史博物館蹬三輪車。

他原先不是蹬車的,他有手藝:糊燒活,裱糊頂棚。

單件的燒活,接三轎馬,一個人鼓搗一天,就能完活。祁茂順在家裡糊燒活。他家的門敞著,為的是做活有地方,也才豁亮。他在糊燒活的時候,總有一堆孩子圍著看。糊得了,就在門外放著:一匹高頭大白馬——跟真馬一樣大,金鞍玉轡紫絲韁;拉著一輛花軲轆轎子車,藍車帷,紫紅軟簾,軟簾貼著金紙的團壽字。不但是孩子,就是路過的大人也要停步看看,而且連聲讚歎:「地道!祁茂順心細手巧!」

如果是成堂的大活:三進大廳、亭臺樓閣、花園假山……一個人忙不過來,就得約兩三個同行一塊幹。訂燒活的規矩,事前不付定錢,由承活的先湊出一份錢墊著,好買色紙、秫秸、金粉、銀粉、鰾膠、糨糊。交活的時候再收錢,早先訂燒活,都是老式的房屋傢俱,後來有要糊洋房的,要糊小汽車、摩托車、收音機、電風扇的……。人家要什麼,他們都能糊出來。後來訂燒活的越來越少了,都興火葬了,誰家還會弄了一堂「車船轎馬」拉到八寶山去?

祁茂順主要的活就剩下裱糊頂棚了。後來糊頂棚的活也少了。北京的平房講究「灰頂花磚地」。紙糊的頂棚很少見了——容易壞,而且招蟑螂,招耗子。鋼筋水泥的樓房更沒有誰家糊個紙頂棚的。

祁茂順只好改行。

午門歷史博物館原來編制很小,沒有幾個職員,不知道為什麼,卻給館長配備了一輛三輪車,用以代步。經人介紹,祁茂順到歷史博物館來蹬三輪車。館長姓韓。祁茂順每天一早蹬車接韓館長上班,中午送他回家吃飯,下午再接他到館裡,下班送他回家。韓館長是個方正守法的人,除了上下班,到什麼地方開會,平常不為私人的事用車,因此祁茂順的工作很輕鬆。

祁茂順很愛護這輛三輪車,總是擦洗得乾乾淨淨的。晚上把車蹬回家,鎖上,不許院裡的孩子蹬著玩。

不過街坊鄰居有事求他,他總是有求必應的。

隔壁陳大媽來找祁茂順。

「茂順大哥,你大兄弟病了,高燒不退,想麻煩您送他上一趟醫院,不知您的車這會兒得空不得空?」

「沒事!交給我了!」

祁茂順把病人送到醫院。掛號、陪病人打針、領藥,他全都包了。

祁茂順人緣很好。

離祁茂順家不遠,住著一家姓金的。他是旗人皇室宗親,是「世襲罔替」的貝勒,行四。旗人見面時還稱他為「四貝勒」,街坊則稱之為金四爺,辛亥革命以後,旗人再也不能吃皇糧了。旗人不治產業,不會種地,不會經商,不會手藝,坐吃山空,日漸窮困。「四貝勒」怎麼生活呢?幸好他的古文底子很好,又學過中醫,協和醫學院典籍教研究室知道他,特約他校點中醫典籍,這樣他就有了穩定的收入,吃麻醬麵沒有問題,他過過豪華的日子,再也不能擺貝勒的譜,有麻醬麵也就知足——不過他吃一碟水疙瘩鹹菜還得切得像頭髮絲那麼細。

他中年喪偶,無兒無女,只有一個侄女幫他做做飯,洗洗衣裳。

貝勒府原是很大的四合院,後來大部分都賣給同仁堂樂家當了堆放藥材的樓房,他只保留了三間北房。

三間北房,兩個人,也夠住的了。金四爺還保留一些貝勒的習慣。他不愛「灰頂花磚地」,愛腳踩方磚,頭上是紙頂棚,「四白落地」。

上個月下雨,頂棚漏溼了,垮下了一大片。金四爺找到了祁茂順,說:

「茂順,你給我把頂棚裱糊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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