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件心事是女兒高雪的前途和婚事。
高先生的兩個女兒,長名高冰,次名高雪。
高雪從小很受寵,一家子都慣她,很嬌。她用的東西都和姐姐不一樣。姐姐夏天穿的衣是府綢的,她穿的是湖紡。姐姐穿白麻紗襪,她卻有兩條長筒絲襪。姐姐穿自己做的布鞋,她卻一會是「千底一帶」,一會是白網球鞋,並且在初中二年級就穿了從上海買回來的皮鞋。姐姐不嫉妒,倒說:「你的腳好看,應該穿好鞋。」姐姐冬天烘黃銅的手爐,她的手爐是白銅的,姐姐扇細芭蕉扇,她扇檀香扇。東西也一樣。吃魚,脊樑、肚皮是她的(姐姐吃魚頭、魚尾,且說她愛吃),吃雞,一隻雞腿歸她(另一隻是高先生的)。她還愛吃陳皮梅、嘉應子、橄欖。她一個人吃。家務事也不管。掃地、抹桌、買菜、煮飯,都是姐姐。高起興來,打了井水,把家裡什麼都洗一遍,磚地也洗一遍,大門也洗一遍,弄得家裡水漫金山,人人只好縮著腳坐在凳子上。除了自己的衣服,她不洗別人的。被褥帳子,都是姐姐洗。姐姐在天井裡一大盆一大盆,洗得汗馬淋漓,她卻躺在高先生的藤椅上看《茵夢湖》。高先生的藤椅,除了她,誰也不坐,這是一家之上的象徵。只有一件事,她樂意做:澆花。這是她的特權,別人不許澆。
高先生治家很嚴,高師母、高冰都怕他。只有對高雪,從未碰過一指頭。在外面生了一點氣,回來看看這個「歡喜團」,氣也就消了。她要什麼,高先生都依她。只有一次例外。
高雪初三畢業,要升學(高冰沒有讀中學,小學畢業,就在本城讀了女師,已經在教書)。她要考高中,將來到北平上大學。高先生不同意,只許她報師範,高雪哭,不吃飯。媽媽和姐姐坐在床前輪流勸她。
「不要這樣。多不好。爸爸不是不想讓你向高處飛,爸爸沒有錢。三年高中,四年大學,路費、學費、膳費、宿費,得好一筆錢。」
「他有錢!」
「他哪有錢呀!」
「在櫃子裡鎖著!」
「那是攢起來要給談老先生刻文集的。」
「幹嘛要給他刻!」
「這孩子,沒有談老先生,爸爸就沒有本事。上大學呢!你連小學也上不了。知恩必報,人不能無情無義。」
「再說那筆錢也不夠你上大學。好妹妹,想開一點。師範畢業,教兩年,不是還可以考大學嗎?你自己攢一點,沒準爸爸這時候收入會更多一些。我跟爸爸說說,我掙的薪水,一半交家裡,一半給你存起來,三四年下來,也是個數目。」
「你不用?」
「我?——不用!」
高雪被姐姐的真誠感動了,眼淚晶晶的。
姐姐說得也有理。國民黨教育部有個規定,師範畢業,教兩年小學,算是補償了師範三年的學雜費,然後可以考大學。那時大學生裡歲數大,老成持重的,多半曾是師範生。
「快起來吧!不要叫爸爸心裡難過。你看看他:整天不說話,腦袋又不停地搖了。」
高雪雖然嬌縱任性,這點清清楚楚的事理她是明白的。她起來洗洗臉,走到書房裡,叫了一聲:
「爸爸!」
並盛了一碗飯,用茶水淘淘,就著榨菜,吃了。好像吃得很香。
高先生知道女兒回心轉意了,他心裡倒酸漬漬的,很不好受。
高雪考了蘇州師範。
高雪小時候沒有顯出怎麼好看。沒有想到,女大十八變,兩三年工夫,變成了一個美人,每年暑假回家,一身白。白旗袍(在學校只能穿制服:白上衣,黑短裙),漂白細草帽,白紗手套,白丁字平跟皮鞋,丰姿楚楚,行步婀娜,態度安靜,顧盼有光。不論在火車站月臺上,輪船甲板上,男人女人都朝她看。男人看了她,敞開法蘭絨西服上衣的扣,露出新買的時式領帶,頻頻回首,自作多情。女的看了她,從手提包裡取出小圓鏡照照自己。各依年貌,生出不同的輕輕感觸。
她在學校裡唱歌、彈琴,都很出色。唱的歌是《茶花女》的《飲酒歌》,彈的是蕭邦的小夜曲。
她一回本城,城裡的女孩子都覺得自己很土。她們說高雪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派頭。
有女兒的人說:「高北溟生了這樣一個女兒,這個爸爸當得過!」
任何小城都是有風波的。因為省長易人,直接影響到這個小縣的人事。縣長、黨部、各局,統統來了一個大換班。公職人員,凡靠領薪水吃飯的,無不人心惶惶。
一縣的人事更代,自然會波及到縣立初中。
三十幾個教育界人士,聯名寫信告了沈石君。一式兩份,分送廳、局。執筆起草的就是居大律師。他雖分不清方筆、圓筆,卻頗善於刀筆。主要的罪名是:「把持學政,任用私人,倡導民主,宣傳赤化」。後兩條是初中圖書館裡買了魯迅、高爾基的書,訂了《生活週刊》,「紀念週」上講時事。「任用私人」牽涉到高北溟。信中說:「簡師畢業,而教中學,縱觀全國,無此特例。只為同門受業,不惜破格躐等,遂使寰城父老疾首,而令方帽學士寒心。」指摘高北溟的教學是「不依規矩,自作主張,藐視部廳,攪亂學制」。
有人把這封信的底稿抄了一份送給沈石君。沈石君看了,置之一笑。他知道這個初中校長的位置,早已有人覬覦,自廳至局,已經內定,這封控告信,不過是製造一個查辦的口實。此種官場小伎倆,是三歲小兒都知道的。和這些人糾纏,味同嚼蠟。何況他已在安徽找到事,毫無戀棧之心。為了給當局一個下馬臺階,彼此不傷和氣,他自己主動遞了一封辭職書。不兩天,批覆照準。繼任校長,叫尹同霖,原是辦黨務的。——新換上的各局首腦也都是清一色,是縣黨部的委員。這一調整充分體現了「以黨治國」精神。沒有等辦理交代,尹同霖先來拜會了沈石君,這是給他一個很大的面子,免得彼此心存芥蒂。尹同霖問沈石君有什麼託付,沈石君只希望他能留高北溟。尹同霖滿口答應。
沈石君束裝就道之前,來看了高北溟,說他已和同霖提了,這點面子料想他會給的,他叫高北溟不要另外找事,安心在家等聘書。
不料,快開學了,聘書還不下來。同時,卻收到第五小學的聘書。聘書後蓋著五小新校長的簽名章:張維谷。這是怎麼回事呢?他並未向張維谷謀過職呀。
高先生只得再回五小去教書。
高先生到教務處看看,教員大半還是熟人。他和大家點點頭,拿了粉筆、點名冊往教室裡走。紈袴子弟和幕僚在他身後努努嘴,演了一齣雙簧。一個說:「好馬不吃回頭草,」一個說:「前度劉郎今又來。」高北溟只當沒有聽見。
五年級有一個學生叫申潛,是現任教育局長的兒子,異常頑劣,上課時常搗亂。有一次他乘高先生回身寫黑板時,用彈弓紙彈打人,一彈打在高先生的後腦勺上。高先生勃然大怒,把他訓斥了一頓。不想申潛毫不認錯,反而睖著眼睛看著高先生,眼睛裡充滿了鄙視。他沒有說一句話,但是高先生從他的眼睛裡清清楚楚聽得到:「你有什麼了不起!我爸爸動一動手指頭,你們的飯碗就完蛋!」高先生狂吼起來:「你仗你老子的勢!你們!你們這些黨棍子,你們欺人太甚!」他的腦袋劇烈地搖動起來。一堂學生被高先生的神氣嚇呆了,鴉雀無聲。
談甓漁的文稿沒有刻印出來。永遠也沒有刻印出來的希望了。
高雪病了。
按規定,師範畢業,還要實習一年,才能正式任教,高雪在實習一年的下學期,發現自己下午潮熱(同學們都看出她到下午兩頰微紅,特別好看),夜間盜汗,渾身沒有力氣。撐到學期終了,回了家,高師母知道女兒病狀,說是:「可了不得!」這地方諱言這種病的病名,但是大家心裡都明白。高先生請了汪厚基來給高雪看病。
汪厚基是高先生最喜歡的學生,說他「絕頂聰明」。他從一年級到六年級,各門功課都是全班第一。全縣的作文比賽,書法比賽,他都是第一名,他臨畢業的那年,高先生為人撰了一篇壽序。經壽翁的親友過目之後,大家商量請誰來寫,高先生一時高興,推薦了他這個得意的學生。大家覺得叫一個孩子來寫,倒很別緻,而且可以沾一沾返老還童的喜氣,就說不妨一試。汪厚基用多寶塔體寫了十六幅壽屏,字徑二寸,筆力飽滿。張掛起來,滿座賓客,無不詫為神童。高先生滿以為這個學生一定會升學,將來一定會出人頭地。他家裡開爿米店,家道小康,升學沒有多大困難。不想他家裡決定叫他學醫——學中醫。高先生聽說,廢書而嘆,連聲說:「可惜,可惜!」
汪厚基跟一個姓劉的老先生學了幾年,在東街賃了一間房,掛牌行醫了。他看起來完全不像箇中醫。中醫宜老不宜少,而且最好是行動蹣跚,相貌奇古,這樣病家才相信。東街有一個老中醫就是這樣。此人外號李花臉,滿臉的紅記,一年多半穿著紫紅色的哆囉呢夾袍,黑羽紗馬褂,說話是個囔鼻兒,渾身發出樟木氣味,好像本人也才從樟木箱子裡拿出來。汪厚基全不是這樣,既不彎腰,也不駝背,英俊倜儻,衣著入時,像一個大學畢業生。他開了方子,總把筆套上。——中醫開方之後,照例不套筆,這是一種迷信,套了筆以後就不再有人找他看病了。汪厚基不管這一套,他會寫字,愛筆。他這個中醫還訂了好幾份雜誌,並且還看屠格涅夫的小說。這些都是對行醫不利的,但是也許沾了「神童」的名譽的光,請他看病的不少,收入頗為可觀。他家裡覺得叫他學醫這一步走對了。
他該成家了,來保媒的一年都有幾起。汪厚基看不上。他私心愛慕著高雪。
他和高雪小學同班。兩家住得不遠。上學,放學,天天一起走,小時候感情很好。街上的野孩子有時欺負高雪,向她扔土坷垃,汪厚基就給她當保鏢。他還時常做高雪掉在河裡,他跳下去把她救起來這樣的英雄的夢。高雪讀了初中,師範,他看她一天比一天長得漂亮起來。隔幾天看見她,都使他覺得驚奇。高雪上師範三年級時,他曾託人到高家去說媒。
高師母是很喜歡汪厚基的。高冰說:「不行!妹妹是個心高的人,她要飛到很遠的地方去。她要上大學。她不會嫁一箇中醫。媽,您別跟妹妹說!」高北溟想了一天,對媒人說:「高雪還小。她還有一年實習,再說吧。」媒人自然知道,這是一種委婉的推託。
汪厚基每天來給高雪看病,汪厚基覺得這是一種福。高雪也很感激他。看了病,汪厚基常坐在床前,陪高雪閒談。他們談了好多小時候的事。彼此都記得那麼清楚。高雪一天比一天地好起來了。
高雪病癒之後,就在本縣一小教書,——她沒有能在外地找到事,她一面補習功課,準備考大學。
接連考了兩年,沒有考取。
第三年,「七七」事變,抗日戰爭爆發,她所向往的大學,都遷到了四川、雲南。日本人佔領了江南,本縣外出的交通斷了。她想冒險通過敵佔區,往雲南、四川去。全家人都激烈反對。她只好在這個小城裡困著。
高雪的歲數一年比一年大,該嫁人了。多少雙眼睛都看著她。她老不結婚,大家就都覺得奇怪。城裡漸漸有了一些流言。輕嘴薄舌的人很多。對一個漂亮的少女,有人特別愛用自己骯髒的舌頭來糟蹋她,話說得很難聽,說她外面有人,還說……唉,別提這些了吧。
高雪在學校是經常收到情書。有的摘錄了李後主、秦少游的詞,滿紙傷感惆悵。有的抄了一些外國詩。有一位抄了一大段拜倫的情詩的原文,害得她還得查字典。這些信大都也有一點感情,但又都不像很認真。高雪有時也回信,寫的也是一些虛無縹緲的話。她並沒有一個真正的情人。
本縣的小學裡不斷有人向她獻殷勤,她一個也看不上,覺得他們討厭。
汪厚基又託媒人來說了幾次媒,都被用不同的委婉言詞拒絕了。——每次家裡問高雪,她都是搖搖頭。
一次又一次,高家全家的心都活了,連高冰也改變了態度。她和高雪談了半夜。
「行了吧。汪厚基對你是真心。他說他非你不娶,是實話。他脾氣好,一定會對你很體貼。人也不俗。你們不是也還談得來麼?你還挑什麼呢?你想要一個什麼人?你想要的,這個縣城裡沒有!妹妹,你不小了。聽姐姐話,再拖下去,你真要留在家裡當老姑娘?這是命,你心高命薄。退一步看,想寬一點。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呀……」
高雪一直沒有說話。
高雪同意和汪厚基結婚了。婚後的生活是平靜的。汪厚基待高雪,真是含在口裡怕她化了,體貼到不能再體貼。每天下床,都是厚基給她穿襪子,穿鞋。她梳頭,厚基在後面捧著鏡子。天涼了,天熱了,厚基早給她把該換的衣服找出來放著。嫂子們常常偷偷在窗外看這小兩口的無窮無盡的蜜月新婚,抿著嘴笑。
然而高雪並不快樂,她的笑總有點淒涼。半年之後,她病了。
汪厚基自己給她看病,親自到藥店去抓藥,親自煎藥,還親自嘗一嘗。他把全部學識都拿出來了。然而高雪的病沒有起色。他把全城同行名醫,包括幾個西醫,都請來給高雪看病。可是大家都說不出一個所以然,連一個準病名都說不出,一人一個說法。一個西醫說了一個很長的拉丁病名,汪厚基請教是什麼意思,這位西醫說:「憂鬱症。」
病了半年,百藥罔效,高雪瘦得剩了一把骨頭。厚基抱她起來,輕得像一個孩子。高雪覺得自己不行了,叫厚基給她穿衣裳。衣裳穿好了,襪子也穿好了,高雪微微皺了皺眉,說左邊的襪跟沒有拉平。厚基給她把襪跟拉平了,她用非常溫柔的眼光看著厚基,說:「厚基,你真好!」隨即閉了眼睛。
汪厚基到高先生家去報信。他詳詳細細敘說了高雪臨死的情形,說她到最後還很清醒,「我給她穿襪子,她還說左邊的襪跟沒有拉平。」高師母忍不住,到房裡坐在床上痛哭。高冰的眼淚不斷流出來,喊了一聲:「妹妹,你想飛,你沒有飛出去呀!」高先生捶著書桌說:「怪我!怪我!怪我!」他的腦袋不停地搖動起來。——高先生近年不只在生氣的時候,只要感情一激動,就搖腦袋。
汪厚基把牌子摘了下來,他不再行醫了。「我連高雪的病都看不好,我還給別人看什麼?」這位醫生對醫藥徹底發生懷疑:「醫道,沒有用!——騙人!」他變得有點傻了,遇見熟人就說:「她到最後還很清醒,我給她穿襪子,她還說左邊襪跟沒有拉平……」他不知道,他已經跟這人說過幾次了。他的眼光呆滯,反應也很遲鈍了。他的那點聰明靈氣已經全部消失。他整天無所事事,一起來就到處亂走。家裡人等他吃飯,每回看不見他,一找,他都在高雪的墳旁坐著。
高先生已經死了幾年了。
五小的學生還在唱:
西挹神山爽氣,
東來鄰寺疏鍾……
墓草萋萋,落照昏黃,歌聲猶在,斯人邈矣。
高先生在東街住過的老屋倒塌了,臨街的牆壁和白木板門倒還沒有倒。板門上高先生寫的春聯也還在。大紅朱箋被風雨漂得幾乎是白色的了,墨寫的字跡卻還很濃,很黑。
辛誇高嶺桂
未徙北溟鵬
一九八一年八月四日於青島黃島
明倫堂是孔廟的正殿,供著至聖先師的牌位。
把城中妓女加以品評,定出狀元、榜眼、探花、一甲、二甲,在小報上公佈,謂之「花榜」。嫖客中的才子同時還寫了一些很香豔的詩來詠這些「花」。
請客的單子,上面開列了要請的客。被請的人如在自己的姓名下寫「敬陪末座」或一「知」字,即表示準時赴席;寫一「謝」字是表示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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