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小說經典 汪曾祺 第1頁,共2頁

北溟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溟。

《莊子·逍遙遊》

很多歌消失了。

許多歌的詞、曲的作者沒有人知道。

有些歌只有極少數的人唱,別人都不知道。比如一些學校的校歌。

縣立第五小學歷年畢業了不少學生。他們多數已經是過六十的人了。他們之中不少人還記得母校的校歌,有人能夠一字不差地唱出來。

西挹神山爽氣,

東來鄰寺疏鍾,

看吾校巍巍峻宇,

連雲櫛比列其中。

半城半郭塵囂遠,

無女無男教育同。

桃紅李白,

芬芳馥郁,

一堂濟濟坐春風。

願少年,

乘風破浪,

他日毋忘化雨功!

每逢「紀念週」,每天上課前的「朝會」,放學前的「晚會」,開頭照例是唱「黨歌」,最後是唱校歌。一個擔任司儀的高年級同學高聲喊道:「唱——校——歌!」全校學生,三百來個孩子,就用玻璃一樣脆亮的童音,拼足了力氣,高唱起來。好像屋上的瓦片、樹上的樹葉都在唱。他們接連唱了六年,直到畢業離校,真是深深地印在腦子裡了。說不定臨死的時候還會想起這支歌。

歌詞的意思是沒有人解釋過的。低年級的學生幾乎完全不懂它說的是什麼。他們只是使勁地唱,並且傾注了全部感情。到了四五年級,就逐漸明白了,因為唱的次數太多,天天就生活在這首歌裡,慢慢地自己就琢磨出來了。最先懂得的是第二句。學校的東邊緊挨一個寺,叫做承天寺。承天寺有一口鐘。鍾撞起來嗡嗡地響。「神山爽氣」是這個縣的「八景」之一。神山在哪裡,「爽氣」是什麼樣的「氣」,小學生不知道,只是無端地覺得很美,而且有一種神秘感。下面的歌詞也朦朦朧朧地理解了:是說學校有很多房屋,在城外,是個男女合校,有很多同學。總的說來是說這個學校很好。十來歲的孩子很為自己的學校驕傲,覺得它很了不起,並且相信別的學校一定沒有這樣一首歌。到了六年級,他們才真正理解了這首歌。畢業典禮上(這是他們第一次「畢業」),幾位老師講過了話,司儀高聲喊道:「唱——校——歌!」這是他們最後一次大家聚在一起唱這支歌了。他們唱得異常莊重,異常激動。玻璃一樣的童聲高唱起來:

西挹神山爽氣,

東來鄰寺疏鍾……

唱到「願少年,乘風破浪,他日毋忘化雨功」,大家的心裡都是酸酸的。眼淚在烏黑的眼睛裡發光。這是這首歌的立意所在,點睛之筆,其餘的,不過是敷陳其事。從語氣看,像是少年對自己的勖勉,同時又像是學校老師對教了六年的學生的囑咐。一種遺憾、悲哀而酸苦的囑咐。他們知道,畢業出去的學生,日後多半是會把他們忘記的。

畢業生中有一些是乘風破浪,做了一番事業的;有的離校後就成為泯然眾人,為衣食奔走了一生;有的,死掉了。

這不是一支了不起的歌,但很貼切。樸樸實實,平平常常,和學校很相稱。一個在寺廟的廢基上改建成的普通的六年制小學,又能寫出多少詩情畫意呢?人們有時想起,只是為了從乾枯的記憶裡找回一點淡淡的童年,在歌聲中想起那些校園裡的薔薇花,冬青樹,擦了無數次的教室的玻璃,上課下課的鐘聲,和球場上像煙火一樣升到空中的一陣一陣的明亮的歡笑……

校歌的作者是高先生,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

先生名鵬,字北溟,三十後,以字行。家世業儒。祖父、父親都沒有考取功名,靠當墊師、教蒙學,以維生計。三代都住在東街租來的一所百年老屋之中,臨街有兩扇白木的板門,真是所謂寒門。先生少孤。嘗受業於邑中名士談甓漁,為談先生之高足。

這談甓漁是個詩人,也是個怪人。他功名不高,只中過舉人,名氣卻很大。中舉之後,累考不進,無意仕途,就在江南江北,沭陽溧陽等地就館。他教出來的學生,有不少中了進士,談先生於是身價百倍,高門大族,爭相延致。晚年憚於舟車,就用學生謝師的銀子,回鄉蓋了一處很大的房子,閉戶著書,書是著了,門卻是大開著的。他家門樓特別高大。為什麼蓋得這樣高大?據說是蓋窄了怕碰了他的那些做了大官的學生的紗帽翅兒。其實,哪會呢?清朝的官戴的都是頂子,纓帽花翎,沒有帽翅。地方上人這樣的口傳,無非是說談老先生的闊學生很多。這座大門裡每年進出的知縣、知府,確實不在少數。門樓寬大,是為了供轎伕休息用的。往年,兩邊放了極其寬長的條凳,柏木的凳面都被人的屁股磨得光光滑滑的了。談家門樓巍然突出,老遠的就能看見,成了指明方位的一個標誌,一個地名。一說「談家門樓」東邊,「談家門樓」斜對過,人們就立刻明白了。談甓漁的故事很多。他念了很多書,學問很大,可是不識數,不會數錢。他家裡什麼都有,可是他願意到處閒逛,到茶館裡喝茶,到酒館裡喝酒,煙館裡抽菸。每天出門,家裡都要把他需用的煙錢、茶錢、酒錢分別裝在布口袋裡,給他掛在柺杖上,成了名副其實的「杖頭錢」。他常常傍花隨柳,信步所之,喝得半醉,找不到自己的家。他愛吃螃蟹,可是自己不會剝,得由家裡人把蟹肉剝好,又裝回蟹殼裡,原樣擺成一個完整的螃蟹。兩個螃蟹能吃三四個小時,熱了涼,涼了又熱。他一邊吃蟹,一邊喝酒,一邊看書。他沒有架子,沒大沒小,無分貴賤,三教九流,販夫走卒,都談得來,是個很通達的人,然而,品望很高。就是點過翰林的李三麻子遠遠從轎簾裡看見談老先生曳杖而來,也要趕緊下轎,避立道側。他教學生,教時文八股,也教古文詩賦,經史百家。他說:「我不願談甓漁教出來的學生,如鄭板橋所說,對案至不能就一札!」他大概很會教書,經他教過的學生,不通的很少。

談老先生知道高家很窮,他教高先生書,不受脩金。每回高先生的母親封了節敬送去,談老先生必親自上門退回,說:

「老嫂子,我與高鵬的父親是貧賤之交,總角之交,你千萬不要這樣!我一定格外用心地教他,不負故人。高鵬的天資,雖只是中上,但很知發憤。他深知先人為他取的名、字的用意。他的詩文都很有可觀,高氏有子矣。北溟之鵬終將徙於南溟。高了,不敢說。青一衿,我看,如拾芥耳。我好歹要讓他中一名秀才。」

果然,高先生在十六歲的時候,高高地中了一名秀才。眾人說:高家的風水轉了。

不想,第二年就停了科舉。

廢科舉,興學校,這個小縣城裡增添了幾個瘋子。有人投河跳井,有人跑到明倫堂sup/sup去痛哭,就在高先生所住的東街的最東頭,有一姓徐的呆子。這人不知應考了多少次,到頭來還是一個白丁。平常就有點迂迂磨磨,顛顛倒倒。說起話滿嘴之乎者也。他老婆罵他:「晚飯米都沒得一顆,還你媽的之乎——者也!」徐呆子全然不顧,朗吟道:「之乎者也矣焉哉,七字安排好秀才!」自從停了科舉,他又添了一宗新花樣。每逢初一、十五,或不是正日,而受了老婆的氣,鄰居的奚落,他就雙手捧了一個木盤,盤中置一香爐,點了幾根香,到大街上去背誦他的八股窗稿,穿著油膩的長衫,趿著破鞋,一邊走,一邊念,隨著文氣的起承轉合,步履忽快忽慢;詞句的抑揚頓挫,聲音時高時低。唸到曾經業師濃圈密點的得意之處,搖頭晃腦,昂首向天,面帶微笑,如醉如痴,彷彿大街上沒有一個人,天地間只有他的字字珠璣的好文章。一直唸到兩頰緋紅,雙眼出火,口沫橫飛,聲嘶氣竭。長歌當哭,其聲冤苦。街上人給他這種舉動起了一個名字,叫做「哭聖人」。

他這樣哭了幾年,一口氣上不來,死在街上了。

高北溟坐在百年老屋之中,常常聽到徐呆子從門外哭過來,哭過去。他恍恍惚惚覺得,哭的是他自己。

功名道斷,高北溟怎麼辦呢?

頭二年,他還能靠筆耕生活。談先生還沒有死。有人求談先生的文字,碑文墓誌,壽序輓聯,談先生都推給了高先生。所得潤筆,尚可粥。談先生壽終,高北溟緦麻服孝,盡禮致哀,寫了一篇長長的祭文,泣讀之後,憂心如焚。

他也曾像他的祖父和父親一樣,開設私塾教幾個小小蒙童,教他們讀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幼學瓊林》、《龍文鞭影》。然而除了少數極其守舊的人家,都已經把孩子送進學校了。他也曾掛牌行醫看眼科。談甓漁老生的祖上本是眼科醫生。他中舉之後,還偶爾為人看眼疾。他勸高鵬也看看眼科醫書,給他講過平熱瀉肝之道。萬一功名不就,也有一技之長,能夠餬口。可是城裡近年害眼的不多。有患赤紅火眼的,多半到藥店裡買一付鵝翎眼藥(裝在一根鵝毛翎管裡的紅色的眼藥),清水化開,用燈草點進眼內,就好了。眼科,不像「男婦內外大小方脈」那樣有「走時」的時候。文章不能鍋裡煮,百無一用是書生,一家四口,每天至少要升半米下鍋,如之何?如之何?

正在囊空咄咄,百無聊賴,有一個平素很少來往的世交沈石君來看他。沈石君比高北溟大幾歲,也曾跟談甓漁讀過書,開筆成篇以後,到蘇州進了書院。書院改成學堂,革命、「光復」……他就成了新派,多年在外邊做事。他有志辦教育,在省裡當督學。回鄉視察了幾個小學之後,拍開了高家的白木板門。他勸高北溟去讀兩年簡易師範,取得一個資格,教書。

讀師範是被人看不起的。師範不收學費,每月還可有伙食津貼,師範生被人稱為「師範花子」,但這在高北溟是一條可行的路,雖然現在還來入學讀書,歲數實在太大些了。好在同學中年紀差近的也還有,而且「簡師」只有兩年,一晃也就過去了。

簡師畢業,高先生在「五小」任教。

高先生有了職業,有了雖不豐厚但卻可靠的收入,可以免於凍餓,不致像徐呆子似的死在街上了。

按規定,簡師畢業,只能教初、中年級,因為高先生是談甓漁的高足,中過秀才,聲名藉藉,叫他去教「大狗跳,小狗叫,大狗跳一跳,小狗叫一叫」,實在說不過去,因此,破格擔任了五、六年級的國文。即使是這樣,當然也還不能展其所長,盡其所學。高先生並不意滿志得,然而高先生教書是認真的。講課、改作文,鄭重其重,一絲不苟。

同事起初對他很敬重,漸漸地在背後議論起來,說這個人的脾氣很「方」。是這樣。高先生落落寡合,不苟言笑,不愛閒談,不喜交際。他按時到校,到教務處和大家略點一點頭,拿了粉筆、點名冊就上教室。下了課就走。有時當中一節沒有課,就坐在教務處看書。小學教師的品類也很雜。有正派的教師;也有頭上塗著司丹康、臉上搽著雪花膏的紈袴子弟;戴著瓜皮秋帽、留著小鬍子,琵琶襟坎肩的紐子掛著青天白日徽章,一說話不停地擠鼓眼的幕僚式的人物。他們時常湊在一起談牌經,評「花榜」sup/sup,交換庸俗無聊的社會新聞,說猥褻下流的葷笑話。高先生總是正襟危坐,不作一聲。同事之間為了「聯絡感情」,時常輪流做東,約好了在星期天早上「吃早茶」。這地方「吃早茶」不是喝茶,主要是吃各種點心——蟹肉包子、火腿燒麥、冬筍蒸餃、脂油千層糕。還可叫一個三鮮煮乾絲,小酌兩杯。這種聚會,高先生概不參加。小學校的人事說簡單也簡單,說複雜也挺複雜。教員當中也有派別,為了一點小小私利,排擠傾軋,勾心鬥角,飛短流長,造謠中傷。這些派別之間的明暗鬥爭,又與地方上的黨政權勢息息相關,且和省中當局遙相呼應。千絲萬縷,變幻無常。高先生對這種派別之爭,從不介入,有人曾試圖對他籠絡(高先生素負文名,受人景仰,拉過來是個「實力」),被高先生冷冷地拒絕了。他教學生,也是因材施教,無所阿私,只看品學,不問家庭。每一班都有一兩個他特別心愛的學生。高先生看來是個冷麵寡情的人,其實不是這樣,只是他對得意的學生的喜愛不形於色,不像有些婆婆媽媽的教員。時常摸著學生的頭,拉著他的手,滿臉含笑,問長問短。他只是把他的熱情傾注在教學之中。他講書,眼睛首先看著這一兩個學生,看他們領會了沒有。改作文,改得特別仔細。聽這一兩個學生回講課文,批改他們的作文課卷,是他的一大樂事。只有在這樣的時候,他覺得不負此生,做了一點有意義的事。對於平常的學生,他亦以平常的精力對待之。對於資質頑劣,不守校規的學生,他常常痛加訓斥,不管他的爸爸是什麼局長還是什麼黨部委員。有些話說得比較厲害,甚至侵及他們的家長。因為這些,校中同事不喜歡他,又有點怕他。他們為他和自己的不同處而忿忿不平,說他是自命清高,沽名釣譽,不近人情,有的乾脆說:「這是絕戶脾氣!」

高先生沒有兒子,只有兩個女兒。

高先生性子很急,愛生氣。生起氣來不說話,滿臉通紅,腦袋不停地劇烈地搖動。他家世寒微,資格不高,故多疑。有時別人說了一兩句不中聽的話,或有意,或無意,高先生都會多心。比如有的教員為一點不順心的事而牢騷,說:「家有三擔糧,不當孩子王!我祖上還有幾畝薄田,餓不死。不為五斗米折腰,我辭職,不幹了!」——「老子不是那不花錢的學校畢業的,我不受這份窩囊氣!」高先生都以為這是敲打他,他氣得太陽穴的青筋都繃起來了。看樣子他就會拍桌大罵,和人吵一架,然而他強忍下了,他只是不停地劇烈地搖著腦袋。

高先生很孤僻,不出人情,不隨份子,幾乎與人不通慶弔。他家從不請客,他也從不赴宴。他教書之外,也還為人寫壽序,撰輓聯,委託的人家照例都得請請他。知單sup/sup送到,他照例都在自己的名字下書一「謝」字。久而久之,都知道他這脾氣,也就不來多此一舉了。

他不吃煙,不飲酒,不打牌,不看戲。除了學校和自己的家,哪裡也不去,每天他清早出門,傍晚回家。拍拍白木的板門,過了一會,門開了。進門是一條狹長的過道,磚縫裡長著掃帚苗,苦艾,和一種名叫「七里香」其實是聞不出什麼氣味,開著藍色的碎花的野草,有兩個黃蝴蝶寂寞地飛著。高先生就從這些野草叢中踏著沉重的步子走進去,走進裡面一個小門,好像走進了一個深深的洞穴,高大的背影消失了。木板門又關了,把門上的一副春聯關在外面。

高先生家的春聯都是自撰的,逐年更換,不像一般人家是迎祥納福的吉利話,都是述懷抱、舒憤懣的詞句,全城少見。

這年是辛未年,板門上貼的春聯嵌了高先生自己的名、字:

辛誇高嶺桂

未徙北溟鵬

也許這是一個好兆,「未徙」者「將徙」也。第二年,即壬申年,高北溟竟真的「徙」了。

這縣裡有一個初級中學。除了初中,還有一所初級師範,一所女子師範,都是為了培養小學師資的。只有初中生,是準備將來出外升學的,因此這初中儼然是本縣的最高學府。可是一向辦得很糟。名義上的校長是李三麻子,根本不來視事。教導主任張維谷(這個名字很怪)是個出名的吃白食的人。他有幾句名言:「不願我請人,不願人請我,只願人請人,當中有個我。」人品如此,學問可知。數學教員外號「楊半本」,他講代數、幾何,從來沒有把一本書講完過,大概後半本他自己也不甚了了。歷史教員姓居,是個律師,學問還不如高爾礎。他講唐代的藝術一節,教科書上說唐代的書法分「方筆」和「圓筆」,他竟然望文生義,說方筆的筆桿是方的,圓筆的筆桿是圓的。連初中的孩子略想一想,也覺得無此道理。一個學生當時就站起來問:「筆桿是方的,那麼筆頭是不是也是方的呢?」這幫學混子簡直是在誤人子弟。學生家長意見很大。到了暑假,學生鬧了一次風潮(這是他們第一次參加的「學潮」)。事情還是從居大律師那裡引起的。平日,學生在課堂上有什麼不明白的問題問他,他的回答總是「書上有」。到學期考試時,學生搞了一次變相的罷考。卷子發下來,不到五分鐘,一個學生以關窗為號,大家一起把卷子交了上去,每道試題下面一律寫了三個字:「書上有」!張維谷及其一夥,實在有點「維谷」,混不下去了。

教育局長不得不下決心對這個學校進行改組,——否則只怕連他這個局長也坐不穩。

恰好沈石君因和廳裡一個科長意見不合,憤而辭職,回家閒居,正在四處寫信,託人找事,地方上人挽他出山來長初中,沈石君再三推辭,禁不住不斷有人踵門勸說,也就答應了。他只提出一個條件:所有教員,由他決定。教育局長沉吟了一會,說:「可以。」

沈石君是想有一番作為的。他自然要考慮各種關係,也明知局長的口袋裡裝了幾個人,想往初中裡塞,不得不適當照顧,但是幾門主要課程的教員絕對不能遷就。

國文教員,他聘了高北溟。許多人都感到意外。

高先生自然欣然同意。他談了一些他對教學的想法。沈石君認為很有道理。

高先生要求「隨班走」。教一班學生,從初一教到初三,一直到送他們畢業,考上高中。他說別人教過的學生讓他來教,如墾生荒,重頭來起,事倍功半。教書教人,要了解學生,知己知彼。不管學生的程度,照本宣科,是為瞎教。學生已經懂得的,再來教他,是白費;暫時不能接受的,勉強教他,是徒勞。他要看著、守著他的學生,看到他是不是一月有一月的進步,一年有一年的進步。如同注水入瓶,隨時知其深淺。他說當初談老先生就是這樣教他的。

他要求在部定課本之外,自選教材。他說教的是書,教書的是高北溟。「只有我自己熟讀,真懂,我所喜愛的文章,我自己為之感動過的,我才講得好。」他強調教材要有一定的系統性,要有重點。他也講《苛政猛於虎》、《晏子使楚》、《項羽本紀》、《出師表》、《陳情表》、韓、柳、歐、蘇。集中地講的是白居易、歸有光、鄭板橋。最後一學期講的是朱自清的《背影》,都德的《磨坊文札》。他好像特別喜歡歸有光的文章。一個學期內把《先妣事略》、《項脊軒志》、《寒花葬志》都講了。他要把課堂講授和課外閱讀結合起來。課上講了《賣炭翁》、《新豐折臂翁》,同時把白居易的新樂府全部印發給學生。講了一篇《濰縣署中寄弟墨》,把鄭板橋的幾封主要的家書、道情和一些題畫的詩也都印發下去。學生看了,很有興趣。這種做法,在當時的初中國文教員中極為少見。他選的文章看來有一個標準:有感慨,有性情,平易自然。這些文章有一個貫串性的思想傾向,這種傾向大體上可以歸結為:人道主義。

他非常重視作文。他說學國文的最終的目的,是把文章寫通。學生作文他先眉批一道,指出好處和不好處,發下去由學生自己改一遍,或同學間互相改;交上來,他再改一遍,加總批,再發給學生,讓學生自己譽一遍,留起來;要學生隨時回過頭來看看自己的文章。他說,作文要如使航,撐一篙是一篙,作一篇是一篇。不能像驢轉磨,走了三年,只在磨道里轉。

為了幫助學生將來升學,他還自編了三種輔助教材。一年級是《字形音義辨》,二年級是《成語運用》,三年級是《國學常識》。

在縣立初中讀了三年的學生,大部分文字清通,知識豐富,他們在考高中,甚至日後在考大學時,國文分數都比較高,是高先生給他們打下的底子。更重要的是他們學會了欣賞文學——高先生講過的文章的若干片段,許多學生過了三十年還背得;他們接受了高先生通過那些選文所傳播的思想——人道主義,影響到他們一生的立身為人,嗚呼,先生之澤遠矣!

(玻璃一樣脆亮的童聲高唱著。瓦片和樹葉都在唱。)

高先生的家也搬了。搬到老屋對面的一條巷子裡。高先生用歷年的積蓄,買了一所小小的四合院。房屋雖也舊了,但間架磚木都還結實。天井裡花木扶琉,苔痕上階,草色入簾,很是幽靜。

高先生這幾年心境很好,人也變隨和了一些。他和沈石君以及一般同事相處甚得。沈石君每年暑假要請一次客,對校中同仁表示慰勞,席間也談談校務。高先生是不須催請,早早就到的。他還備了幾樣便菜,約幾個志同道合的教員,在家裡賞荷小聚。(五小的那位師爺式的教員聽到此事,編了一條歇後語:「高北溟請客——破天荒」。)這幾年,很少看到高先生氣得腦袋不停的劇烈地搖動。

高先生有兩件心事。

一件是想把談老師的詩文刻印出來。

談老先生死後,後人很沒出息,遊手好閒,坐吃山空,幾年工夫,把談先生掙下的家業敗得精光,最後竟至靠拆賣房屋的磚瓦維持生活。談老先生的宅第幾乎變成一片瓦礫,舊池喬木,蕩然無存。門樓倒還在,也破落不堪了。供轎伕休息的長凳早沒有了,剩了一個空空的架子。裡面有一算卦的擺了一個卦攤。條桌上放著籤筒。桌前繫著桌帷,白色的圓「光」裡寫了四個字:「文王神課」。算卦的伏在桌上打盹。這地方還叫做「談家門樓」。過路人走過,都有不勝今昔之感,覺得滄海桑田,人生如夢。

談老先生的哲嗣名叫幼漁。到無米下鍋時,就到談先生的學生家去打秋風。到了高北溟家,高先生總要賙濟他一塊、兩塊、三塊、五塊。總不讓他空著手回去。每年臘月,還得為他準備幾鬥米,一方醃肉,兩條風魚,否則這個年幼漁弟過不去。

高北溟和談先生的學生賙濟談幼漁,是為了不忘師恩,是怕他把談先生的文稿賣了。他已經幾次要賣這部文稿。買主是有的,就是李三麻子(此人老而不死)。高先生知道,李三麻子買到文稿,改頭換面,就成了他的著作。李三麻子慣於欺世盜名,這種事幹得出。李三麻子出價一百,告訴幼漁,稿到即付。

高先生狠了狠心,拿出一百塊錢,跟談幼漁把稿子買了。

想刻印,卻很難。松華齋可以鉛印,尚古山房可以雕版。問了問價錢,都貴得嚇人,為高北溟力所不及。稿子放在架上,逐年攤曬。高先生覺得對不起老師,心裡很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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