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這頂花轎?這是頂舊花轎,你要它幹什麼?」
「我看了看,骨架都還是好的,這是紫檀木的,我會把它變成一頂新的!」
侯菊動手改裝花轎,買了大紅緞子、各色絲絨,飛針走線,一天忙到晚。轎頂繡了丹鳳朝陽,轎頂下一圈鵝黃絲線流蘇走水。「走水」這詞兒想得真是美妙,轎子一抬起來,流蘇隨轎伕腳步輕輕地擺動起伏,真像是水在走。四邊的幃子上繡的是八仙慶壽。最出色的是轎前的一對飄帶,是「納錦」的。「納」的是兩條金龍,金龍的眼珠是用桂圓核剪破了釘上去的(得好些桂圓才能挑得出四隻眼睛),看起來烏黑閃亮。她又請爹打了兩串小銀鈴,作為飄帶的墜腳。轎子一動,銀鈴碎響。轎子完工,很多人都來看,連聲稱讚:「菊子姑娘的手真巧,也想得好!」
轉過年來,春暖花開,侯菊就坐了這頂手製的花轎出門。臨上轎時,菊子說了聲:「爹!您多保重。」鞭炮一響,老銀匠的眼淚就下來了。
花轎沒有再抬回來,侯菊把轎子留下了。這頂簇新的花轎就停在陸家的廊簷下。
侯菊有侯菊的打算。
大嫂、二嫂家裡都有錢。大嫂子孃家有田有地,她的嫁妝是金堂紅木,壓箱底一張田契,這是她的陪嫁。二嫂子孃家是開糖坊的。侯菊有什麼呢?她有這頂花轎。她把花轎出租。全城還有別家出租花轎,但都不如侯菊的花轎鮮亮,接親的人家都願意租侯菊的花轎。這樣她每月都有進項。她把錢放在迎桌抽屜裡。這是她的私房錢,她想怎麼花就怎麼花。她對新婚的丈夫說:「以後你要買書訂雜誌,要用錢,就從這抽屜裡拿。」
陸家一天三頓飯都歸侯菊管起來。大嫂子、二嫂子好吃懶做,飯擺上桌,拿碗盛了就吃,連洗菜剝蔥,刷鍋、刷碗都不管。陸家人多,眾口難調。老大愛吃硬飯,老二愛吃軟飯,公公婆婆愛吃燜飯,各人吃菜愛鹹愛淡也都不同。侯菊竟能在一口鍋裡煮出三樣飯,一個盤子裡炒出不同味道的菜。
公公婆婆都喜歡三兒媳婦。婆婆把米櫃的鑰匙交給了她,公公連糧行賬簿都交給了她,她實際上成了陸家的當家媳婦。她才十七歲。
侯銀匠有時以為女兒還在身邊。他的燈碗裡油快乾了,就大聲喊:「菊子!給我拿點油來!」及至無人應聲,才一個人笑了:「老了!糊塗了!」
女兒有時提了兩瓶酒回來看看他,椅子還沒有坐熱就匆匆忙忙走了。侯銀匠想讓女兒回來住幾天,他知道這辦不到,陸家一天也離不開她。
侯銀匠常常覺得對不起女兒,讓她過早地懂事,過早地當家。她好比一樹桃子,還沒有開花,就結了果子。
女兒走了,侯銀匠覺得他這個小銀匠店大了許多,空了許多。他覺得有些孤獨,有些淒涼。
侯銀匠不會打牌,也不會下棋,他能喝一點酒,也不多,而且喝的是慢酒。兩塊從連萬順買來的茶幹,二兩酒,就夠他消磨一晚上。侯銀匠忽然想起兩句唐詩,那是他鏨在「一封書」樣式的銀簪子上的(他記得的唐詩並不多)。想起這兩句詩,有點文不對題:
姑蘇城外寒山寺,
夜半鐘聲到客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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