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 小說《豆腐店》之一片段

汪曾祺小說經典 汪曾祺 第1頁,共1頁

冬天,下雪。

冬天下雪,大和二和不大出來。冬天的孩子在家裡。孩子在母親膝頭,小貓在我的膝頭。孩子穿得厚厚的。冬天教人覺得冷,我是覺得不冷。孩子的眼睛圓溜溜,孩子想。想,看著雪,想。冬天,大和二和睡覺,——我就看見他們睡覺,不睡覺他們做什麼我不知道。我做不出一篇《大和跟二和的冬天》。

冬天的荒野一片白,就只有一個字:雪。要那樣才叫雪:什麼都沒有,都不重要,只有雪。天白亮白亮的,雪花綿綿的往下飄,沒有一點聲息。雪的輕,積雪的軟,都無可比擬。雪天教人也不是想飛,也不是想騎(馬),不是俯臥在上面,教人想怎麼樣呢?還是走走,一步一步的走。想又不頂想,又似乎想的也不是這個,都說不清。總而言之,一種興奮,一種快樂,內在,飄逸,輕。樹皮好黑,烏鴉也好黑,水池子凍得像玻璃。廟也是雪,船也是雪。侉奶奶的門不開,門檻上都是雪。……

下雪有時我們還是要出去的,或是冬天來得特別早,或是學校放寒假放得晚,還沒有考大考就下了很像樣子的雪了。新圍巾,好質料的長統膠靴,這要到雪裡去。我們要打那把大傘。為孩子們把傘造得輕便些是很要緊的事,不然他們就一心支援負擔傘的笨重,再也無心做別的了。傘其實我們並不真要「打」它,雪很乾,雪落在眉毛上化了也很好玩,要傘我們是要撐起來要旋來旋去,傘把我們都罩了起來,這很好玩,很美。看見那把傘倚在犄角,就提醒了我一句:「我要走。我要上學去。」快點,快點,找鉛筆,——想想看,昨天晚上……還沒有想到如何擱下筆,即記起放在哪裡了。

準備得停停當當,心裡輕鬆了:好了。現在,「小蓮我跟你買豆腐漿去,我跟你一起去,噢!」豆腐店顧老闆看了那個淡藍瓷罐子,點一點頭。——顧老闆差不多每天都跟這個罐子點一點頭,我們會意,那等於說,「就有,等一下。」我們照例就各處看看。兩大鍋白漿,咕嚕咕嚕,從鍋底翻上來,向四周滾去。熱氣騰騰,一直騰到屋頂。(屋頂的雪呢?)順著往上望,黑沉沉的椽子,黑沉沉的望磚。顧老闆手扶鍋臺,看看鍋裡。時而把一個大銅勺拿在手裡,掂一掂,又放在一個木架子上,一切動作全極準確,合乎理想,熟練而不流滑。看見他的動作,心裡就會感動。我注意到銅勺把子後頭一根釘,剛好卡擱在架子上,顧老闆大概站得太久了,時而把全身重心落在腳跟,時而落在腳掌來回移動,看得出他腳面上那根筋一起一落,你可以想見他的大腳趾時而伸直,時而屈起一點。

他在等,等一會兒豆腐皮子結起來。皮子結起來,用一根一根的皮棍那麼一撩,一張,一撩,一張,一張一張的掛在木架上,唿——噎,豆腐皮往上縮,皺起來了,皺得厲害!顧老闆是個瘦子,高而瘦。稍微側一點,從後面看過去,只見他的高顴骨。我們很少正面看顧老闆,不知道為什麼,偶爾他回過頭來,他臉色青青的,眼球發渾,全是赤絲。他沒有精神,好像他非常想睡覺而又不得睡的樣子。這時窗後一定有人燒火,臉憋得通紅通紅,皮膚髮緊,是顧大娘。到窗後看看。顧大娘總是沒有梳頭。她每天總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梳頭。(小蓮是掃好地梳。)——一聽到顧老闆喊:「起!」我們知道那是叫顧大娘不要燒了,這就要給我們留豆漿了。

我們就趕緊去看一看驢去,驢打噴嚏,跺它的小蹄子。驢養在後面一間小屋裡。一屋子乾草,夠它吃的。驢看到這些草想必是喜歡的。我們從門口把頭伸進去,(它的門只有半截。)喂!驢也看見我們了,它瞪了一眼。用一根柴棒把它的耳朵按下去,再看它豎起來,一定很有意思。而顧老闆叫了:「豆腐漿!」趕緊去拿!一把瓷罐提在手裡,就非走不可了。

但是,提罐子的這個專注於罐子,專注於走路,邊上的那個卻還可以四顧一下,看一看那個榨床,看一看磐石,看一看濾豆汁的夾布兜,看一看壁上百靈機瓶改成的油燈,油燈在壁上燻出一道煙黑,若定若動。「走啊!」慢,看顧大娘出來了。顧大娘沒有梳頭。有人沒有梳頭可頭髮還是那麼整齊,簡直可以不梳,顧大娘的為什麼那麼亂?從熾熱的火邊走出來,出來一定全身一寒吧?顧大娘走出來,走到鍋臺旁邊那張床前。小蓮和我都駐足回頭。床上一張帳子,顧大娘撩開帳子,帳子裡睡的是大和跟二和。看到一角被窩,顧大娘掖一掖被窩。大和二和睡得暖呵呵的,睡得像兩條小狗。如果有一個醒了,睜著眼睛醒在那兒,他一定叫一聲「媽——」,顧大娘就頷首,眼睛看眼睛。我們最後一眼就是那個灰黃的帳子,帳子放下來,所有這個店裡的一切好像全罩在帳子裡了:灰黃的帳子,一個補丁,很惹眼的一方。轉過身來,門外一片白雪。

…………

雖然是冬天,白天我們仍然有許多事在手上好做,在身上好動到天黑下來,火紅起來,(偶爾一掀窗簾,燈光鋪在雪上,雪住了,——雪又大了,)我們就真個只有想了;或者說話,說出自己想的,把自己想的跟別人聯起來。我們想到荒野;想到雪下面的小麥;小麥種在荒野的盡頭,這時它們還綠?想到野兔子,獾狗;獾狗在紅毛草城頭上趕野兔子;每回上墳,一路都要看到許多獾狗洞;想花胡不拉的野雞凍在雪裡,想冰底下的魚,……李三酒醒了沒有?一到冬天,李三總是滿身酒氣。誰想讓李三不喝酒,你也大雪裡來敲敲三更看!(冬天日子真短,夜真長。)李三的木梆子在雪下,木梆子底下露出一片磚地,雪所不及,還很乾。老王吃過李三的狗肉,他說很香。侉奶奶的房子這時真是孤,全世界這時一定都把它忘了。侉奶奶點不點燈?燈光在大雪的荒野上。這一冬天她衲了多少鞋底!她那個針拔子正好借給人薅豬頭上的毛!(豬眼皮上毛最多!)顧大娘一定跟她借過。借針拔子,順便就在她小屋裡談談,看她吃什麼,看看房子結實不結實。——如果侉奶奶的小屋教雪壓垮了,一定是李三第一個知道。李三去打更。「可了不得了!」隨後李三各處去說。——不至於,那間小屋看起來還好。然而怎麼說得定!——大和二和一定很快就會知道。他們要去看。他們很久沒有看見侉奶奶了,自從下雪。二和緊握著大和的手。……

大和二和現在,他們一定也想,想許多百想不厭的事,除非他們有什麼新鮮事情好想。他們也在想野兔子,獾狗,野雞,麥,李三,侉奶奶?他們那盞百靈機瓶子做的油燈點起來了,燈焰嫋出一縷煙沫,石磨子冰冷冰冷的,水缸裡上凍了。顧大娘丟一塊木柴在水缸裡,怕缸凍破了。顧大娘做鞋子。大和二和他們的爸爸,顧老闆幹什麼呢?——他的黑布棉襖上有好多皺褶,裡面落了許多灰,還有頭皮。二和打盹了,他爸爸說:「不要睡!要睡上床睡!」他會不會說?二和醒了,他才離開這一切,又被喚回來了,他睜開惺忪的眼睛,門外沙沙的正有個人走過,二和聽,大和也聽,他們的媽媽也一起停針而聽。那人一步一步的走,逐漸走遠了。這是誰,這時還在街上走?他們一起全有點兒寂寞,正在把寂寞注滿,又有一種平安之感,一種謝意。他們的排門從縫裡漏出一線一線的燈光。……

有時候我做夢夢見大和二和,還有小蓮;有時會夢見大和跟我打架。(那是不可能的事。)第二天起來我就告訴給小蓮聽。小蓮說:「一起來就說夢!」然而她還是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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