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父親再建議他請人幫忙,留下三十隻鴨,偷偷地一早把鴨趕過蕩,準備過白蓮湖,沿漕河,過江。
長工一到盪口,問人:
「倪二呢?」
「倪二在白蓮湖裡。你趕快去看看。叫三爺也去看看。一趟鴨子全散了!」
「散了」,就是鴨子不服從指揮,各自為政,四散逃竄,鑽進蘆叢裡去了,而且再也不出來。這種事過去也發生過。
白蓮湖是一口不大的湖,離窯莊不遠。出菱,出藕,藕肥白少渣。二五八集期,父親也帶我去過。湖邊港汊甚多,密密地長著蘆葦。新蘆葦很高了,黑森森的。蓮蓬已經採過了,荷葉的顏色也發黑了。人過時常有翠鳥衝出,翠綠的一閃,快如疾箭。
小船浮在岸邊,竹篙橫在船上。倪二呢?坐在一家曬穀場的石轆軸上,手裡的瓦塊氈帽攥成了一團,額頭上破了一塊皮。幾個人圍著他。他好像老了十年。他疲倦了。一清早到現在,現在已經是下午了,他跟鴨子奮鬥了半日。他一定還沒有吃過飯。他的飯在一個布口袋裡,——一袋老鍋巴。他木然地坐著,一動不動。不時把腦袋抖一抖,倒像受了震動。——他的脖子裡有好多道深溝,一方格,一方格的。顏色真紅,好像燒焦了似的。老那麼坐著,腳恐怕要麻了。他的腳顯出一股傻相。
父親叫他:
「倪二。」
他像個孩子似地哭起來。
怎麼辦呢?
圍著的人說:
「去找陸長庚,他有法子。」
「哎,除非陸長庚。」
「只有老陸,陸鴨。」
陸長庚在哪裡?
「多半在橋頭茶館。」
橋頭有個茶館,是為鮮貨行客人、蛋行客人、陸陳行客人談生意而設的。區裡、縣裡來了什麼大人物,也請在這裡歇腳。賣清茶,也代賣紙菸、針線、香燭紙禡、雞蛋糕、芝麻餅、七釐散、紫金錠、菜種、草鞋、寫契的契紙、小綠穎毛筆、金不換黑墨、何通記紙牌……總而言之,日用所需,應有盡有。這茶館照例又是閒散無事人聚賭耍錢的地方。茶館裡備有一副麻將牌(這副麻將牌丟了一張紅中,最後配的),一副牌九。推牌九時下旁註的比坐下拿牌的多,站在後面呼么喝六,吶喊助威。船從橋頭過,遠遠地就看到一堆興奮忘形的人頭人手。船過去,還聽得吼叫:「七七八八——不要九!」——「天地遇虎頭,越大越封侯!」常在後面斜著頭看人賭錢的,有人指給我們看過,就是陸長庚,這一帶放鴨的第一把手,諢號陸鴨,說他跟鴨子能通話,他自己就是一隻成了精的老鴨。——瘦瘦小小,神情總是在發愁。他已經多年不養鴨了,現在見到鴨就怕。
「不要你多,十五塊洋錢。」
賭錢的人聽到這個數目都捏著牌回過頭來:十五塊!十五塊在從前很是一個數目了。他們看看倪二,又看看陸長庚。這時牌九桌上最大的賭注是一吊錢三三四,天之九吃三道。
說了半天,講定了,十塊錢。他不慌不忙,看一家地槓通吃,紅了一莊,方去。
「把鴨圈拿好。倪二,趕鴨子進圈,你會的?我把鴨子吆上來,你就趕。鴨子在水裡好弄,上了岸,七零八落的不好捉。」
這十塊錢賺得太不費力了!拈起那根篙子(還是那根篙,他拈在手裡就是樣兒),把船撐到湖心,人僕在船上,把篙子平著,在水上撲打了一氣,嘴裡嘖嘖嘖咕咕咕不知道叫點什麼,赫!——都來了!鴨子四面八方,從蘆葦縫裡,好像來爭搶什麼東西似的,拼命地拍著翅膀,挺著脖子,一起奔向他那隻小船的四周來。本來平靜遼闊的湖面,驟然熱鬧起來,一湖都是鴨子。不知道為什麼,高興極了,喜歡極了,放開喉嚨大叫,「呱呱呱呱呱……」不停地把頭沒進水裡,爪子伸出水面亂劃,翻來翻去,像一個一個小瘋子。岸上人看到這情形都忍不住大笑起來。倪二也抹著鼻涕笑了。看看差不多到齊了,篙子一抬,嘴裡曼聲唱著,鴨子馬上又安靜了,文文雅雅,擺擺搖搖,向岸邊游來,舒閒整齊有致。兵法:用兵第一貴「和」。這個「和」字用來形容這些鴨子,真是再恰當不過了。他唱的不知是什麼,彷彿鴨子都愛聽,聽得很入神,真怪!
這個人真是有點魔法。
「一共多少隻?」
「三百多。」
「三百多少?」
「三百四十二。」
他揀一個高處,四面一望。
「你數數。大概不差了。——嗨!你這裡頭怎麼來了一隻老鴨?」
「沒有,都是當年的。」
「是哪家養的老鴨教你裹來了!」
倪二分辯。分辯也沒用。他一伸手撈住了。
「它屁股一撅,就知道。新鴨子拉稀屎,過了一年的,才硬。鴨腸子搭頭的那兒有一個小箍道,老鴨子就長老了。你看看!裹了人家的老鴨還不知道,就知道多了一隻!」
倪二隻好笑。
「我不要你多,只要兩隻。送不送由你。」
怎麼小氣,也沒法不送他。他已經到鴨圈子提了兩隻,一手一隻,拎了一拎。
「多重?」
他問人。
「你說多重?」
人問他。
「六斤四,——這一隻,多一兩,六斤五。這一趟裡頂肥的兩隻。」
「不相信。一兩之差也分得出,就憑手拎一拎?」
「不相信?不相信拿秤來稱。稱得不對,兩隻鴨算你的;對了,今天晚上上你家喝酒。」
到茶館裡借了秤來,稱出來,一點都不錯。
「拎都不用拎,憑眼睛,說得出這一趟鴨一個一個多重。不過先得大叫一聲。鴨身上有毛,毛蓬鬆著看不出來,得驚它一驚。一驚,鴨毛就緊了,貼在身上了,這就看得哪隻肥,哪隻瘦。晚上喝酒了,茶館裡會。不讓你費事,鴨殺好。」
他刀也不用,一指頭往鴨子三岔骨處一搗,兩隻鴨掙扎都不掙扎,就死了。
「殺的鴨子不好吃,鴨子要吃嗆血的,肉才不老。」
什麼事都輕描淡寫,毫不裝腔作勢。說話自然也流露出得意,可是得意中又還有一種對於自己的嘲諷。這是一點本事。可是人最好沒有這點本事。他正因為有這些本事,才種種不如別人。他放過多年鴨,到頭來連本錢都蝕光了。鴨瘟。鴨子瘟起來不得了。只要看見一隻鴨子搖頭,就完了。這不像雞。雞瘟還有救,灌一點胡椒、香油,能保住幾隻。鴨,一個搖頭,個個搖頭,不大一會,都不動了。好幾次,一趟鴨子放到蕩裡,回來時就剩自己一個人了。看著死,毫無辦法。他發誓,從此不再養鴨。
「倪老二,你不要肉疼,十塊錢不白要你的。我給你送到。今天晚了,你把鴨圈起來過一夜。明天一早我來。三爺,十塊錢趕一趟鴨,不算頂貴噢?」
他知道這十塊錢將由誰來出。
當然,第二天大早來時他仍是一個陸長庚:一夜「七戳五在手」,輸得光光的。
「沒有!還剩一塊!」
這兩個老人怎麼會到這個地方來呢?他們的光景過得怎麼樣了呢?
一九四七年初,寫於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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