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社交生活非常豐富,因為斯蒂芬森對於娛樂消遣極為熱愛。這些活動往往持續到深夜。早上我不得不早早起床——受德國風俗薰陶,我是一個相當勤勞的主婦,還要算計著收支平衡——這對我的心臟損壞非常大。
有時候我試著找理由擺脫這些,可這讓斯蒂芬森非常惱怒。要不是因為一樣東西,我很可能最終會一走了之,那就是——我的嫉妒。
我無法使你瞭解我因嫉妒而遭受了多少痛苦。我也不相信有哪個男人會明白,儘管奧賽羅是出自你們男人之列。
人們認為當一個妻子失去了對她丈夫的愛與尊重,而且他們之間的關係也幾乎不能維持,那麼她就能夠冷漠地看著他丈夫去追求別的女人。可在我恰恰相反。我對他越是冷漠,我的嫉妒之心就越強。作為一個畫家的妻子,我還有一個特殊的敵人——那些模特兒。每當他請模特兒回來作畫,我就會在門後貓身偷聽。我能夠在那難以忍受的聚會中,與睡意抗衡,無疑只是為了留心他。
不幸的是,這些努力,都被冠以可怕的成功。我一直以來都懷疑你在波塔咖啡屋見到的那個金髮女人。一天,就在那晚之後,我發現他和那個金髮女人一起鎖在畫室,假裝作畫。在我一再堅持下,他終於坦白了。在一次滔滔不絕的懺悔中,他吐露出遠比我懷疑的要多的事。而他的不忠可以追溯到我們結婚之初,不但如此,甚至還能追溯到當他最——
不,我不能告訴你。
我是多麼恨他啊!
4月30日
孩子夭折時,我痛不欲生,可還不到一年,我便認為那是幸事。我給你講過許多關於我父親的事吧?我害怕我會重蹈母親的覆轍。因為我感到同樣的鈍化過程開始在我身上上演,其結果如我小時候所感受到的那般,而後來我才得以明白。
如今再也沒有義務的羈絆,我也就可以抽身。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朗讀我們偉大的詩歌和提高音樂水平——尤其是貝多芬和華格納的音樂,我還有他們的鋼琴譜。那是跟隨我心靈的世界,與那些我註定要與之聯絡的事物大不相同。你知道我是如此狂愛音樂,可彈久了就會強烈地影響我的神經系統。我曾開玩笑地對你說,要是我想殺掉我的理智,肯定是通過彈鋼琴。或許我真的曾試圖用這神聖的毒藥來結束生命。
要是我當時看到些許光明,要是我當時知道了現在所意識到的事情,我定會讓自己輕鬆一些。
5月2日
我希望我真正知道你對於死亡的看法。你相信重逢嗎?真的很難實現,我不明白自己可以消失得多麼徹底。我時常想起老赫茲,我曾聽他在各種場合說起靈魂和永生。主要是他所熱愛的康德的信條(或者如此),也難怪我這個沒學問的可憐生物不能完全領會。而他的話那時確實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在許多孤寂的日子,他所喜歡的那些秘密箴言又不斷在我腦中浮現。其中有一句,我相信,極為適合做這整串思想的鑰匙,而它幾乎逐字地烙在我的記憶中,因為赫茲一有空就會把它拿出來抑揚頓挫地重述,誠然,可總是這樣:「我們通常所說的自我並非事實中(他只在此處用了一個奇怪的短語,我想,該是——它自身)的自我,可它只存在於我們的感覺意識裡。」如今,對於這句話,我已反覆忖度,因我急切地想知道我的真實自我究竟是什麼樣子,希望它比我所知道的要好一些。我常常幻想那些我自己不知道的那些,因為它並沒有出現在意識的晦暗鏡子裡,而你——同樣——自己也不知道。事實上,如若不是完全相同的事物,至少也是兩個聯絡極為密切的東西,如此密切。事實上,有一天我們會如瘋狂的噩夢一般不可分離。
人們也許會說這些想法很奇怪,可它們也有令人欣慰的一面。
也許你不會認為它們奇怪,也不覺得它們全然陌生,因你曾對我說,你父親曾是叔本華的信徒,他又時常向你灌輸他的信仰和觀點。當然,我從未讀過叔本華的作品,可我記得赫茲經常說起他,說他是康德學派的偉大思想家,儘管他的學說太過神秘,不對他的口味。因此,我剛才所說,也似有些神秘了。
可我真高興我的筆盒上有鎖,能夠把這幾張信紙鎖在裡面。因為我怕萬一教授看到這些「奇怪的想法」,會立刻把我轉移到這城堡的別處——那些無藥可救的人所待之處。
我拿著這張紙沉默了好久。啊,只剩一張了,而且只寫滿了一頁。我無須心急!或許那最值得讀的內容,就在那最後一頁紙上。
我冥思著這些「奇怪的想法」,它們深深觸動著我。明娜說得對:它們讓我想到了我親愛的父親,想到了和他一起散步的時光。我們穿過大森林,他一邊走一邊思考著形而上學的問題,比如說,表現在樹木與動物生命中的「自然意志」。我還想起,我跟明娜訂婚的日子,不能帶明娜去見他,是多麼遺憾啊,因為他必定會成為她的好父親,而她也會成為他的好女兒。他們都是天性深沉而具創造力的人,又有那麼多共同之處。他們都非常喜歡動植物,他們都對自然界之美有著強烈的反應!而且,他們都有一種憂鬱氣質,一種金色幽默。而現在,他們已經見面了,他們屬於另一個世界,只留我孤獨於世——哦,完全地孤獨!
最後幾行中,明娜如此生動地呈現眼前,我無法接受自己再也不能觸及她。她那小小的幽默,如泉水般從最深刻的摯熱和悲傷中流出,她那針對知名教授的微妙的諷刺之調以她自己的可愛方式徹底地展現出來,而她早已發現他在科學上觀念先進,也沒有神秘的謠言,我幾乎想象我能看到她唇角勾勒出的笑容……啊……啊!……
可現在,只剩下最後一頁小小的手稿了!
最終,我鼓起了勇氣拿起它。
可我今天為什麼要提到死亡和來生呢?好奇怪,我多久都不曾像今天一樣充滿希望了。
天氣真好。整個下午我都坐在教授的院子裡縫衣服。他人真不錯。
明天我會告訴你更多關於這裡的生活。可今晚我不再寫了,我要念席勒的詩。一天,我翻到最後一冊時,如此強烈地想要讀《關於崇高》。教授害怕這種書會讓我難受,於是建議我讀歷史著作。我也開始讀席勒的《三十年的戰爭》,可著實讓我厭煩。我也沒辦法,就像我上學時,那時我就對有關歷史的東西感到厭倦。
晚安,哈拉德!
這些日記給我留下了如此深刻而莊嚴的印象,我已無法用眼淚來宣洩。自她死後我還不曾哭過。
可當我最後抓出包裹裡剩下的東西,我看到一封皺巴巴的信。我拿在手上,是那封她曾揣在胸口的信,於是我把信放到唇間,像孩子一樣泣不成聲。
我再讀了那開頭的幾頁。我怎能寫這些愚蠢的字句——
「我後悔過嗎?即便現在,已經五年了,我仍不能回答這個問題。」
就好像,我會為了世間的任何事物,而放棄我們的愛,放棄對明娜的記憶!好像任何幸福都會比我的痛苦珍貴!
我擅自接手了葬禮。讓我高興的是——是的,對我來說真是件高興的事!——我在「大墓園」選定了一處墓地,就挨著赫茲夫婦長眠的地方,在一棵參天白楊之下。
我選了一塊精美的薩克森蛇紋石做墓碑,上面只刻了一個名字:
明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