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明娜 耶勒魯普 第1頁,共1頁

我到達德累斯頓時,卻不能決心離開波希米亞車站。我懷疑他們兩個或是其中一個會從皮爾納返回。

火車隆隆進站,我在一節車廂視窗看到斯蒂芬森的臉。他走出來——一個人。我向他衝過去。

「明娜呢?」

斯蒂芬森冷冷地盯著我,好像叫我不要問冒昧的問題。可他又忽然改變主意。

「問得好,芬格爾先生,你該知道。她在索倫斯坦。」

「索倫斯坦!」我嘀咕道,好似沒明白一樣。接著我開始眩暈,昏暗的站臺上,人群騷動,讓人不舒服。「索倫斯坦!這是什麼意思?」我抓起他的外衣,一方面使自己站穩,一方面防止他走掉,「你不會是說她——明娜——」

「別這麼大驚小怪!」斯蒂芬森表情和悅地說,「她既不是低能也不是精神病,只是非常抑鬱並有些狂躁。你自己也看到了。總之,最好請個醫生給她治療。這又算得了什麼呢?在我們這個精神緊張的時代,這沒什麼大不了……她喜歡索倫斯坦,因為她思鄉心切,當然,也為了避免在哥本哈根的謠言。據說她現在回家看望親人,儘管,我已經說過,在我們這個時代是極為平常的,所有受過教育的人都已經擺脫了這些偏見——」

經他這麼一解釋,我模糊的懷疑變成了絕對清醒的憤怒。

「這些都是你造成的,是你——是你!」

我的聲音哽咽了。我在他跟前晃動著拳頭。他掙脫我的手,一位警察朝我們走過來。斯蒂芬森對著他低語了幾句,然後聳聳肩,消失在人群中。我靠著一根柱子。後來的旅客們人頭攢動,向前奔走,列車員在叫喊,還可聽見火車鳴笛排汽之聲。

我一恢復自控就問搬運工是否還有到皮爾納的火車,結果是我只能等到明天早上。

第二天一早我坐第一趟車回皮爾納,我氣喘吁吁地爬上索倫斯坦,碰巧立即就看到了那個教授。我自稱是斯蒂芬森太太和她丈夫的朋友,我昨晚遇到了斯蒂芬森。繼而又說我承諾經常向他彙報他妻子的情況,因為我會在德累斯頓待上一段時間。可是因為我自己也非常擔心我的朋友,所以只和斯蒂芬森先生絮叨了幾句便匆匆離開,而現在我急切地想知道整個情況。

那教授安撫我說,不必擔心太早;以往人們在這種情況下是不會想到看醫生的,而精神病院主要用來隔絕病人與外界的精神干擾。具體情況要等觀察一週後才能知曉,而那時他會很樂意告訴我。

因此,八天後,我來看她,他說明娜精神是有些衰弱,可還不至發瘋。無論如何,如果她得到正確的治療,在精神病院提供的良好環境下休養,直到她恢復精神平衡,就不會發瘋了。她精神焦慮,興奮不已。可真正的危險是心臟病,幾年前就落下了病根。她可能會帶著這個病活到老,也有可能突然被其奪去生命。最重要的是不要讓她心中焦慮,這樣會不斷加重她的病情。

「告訴我,」他突然說,「你是她和她丈夫的朋友。他們生活在一起幸福嗎?」

我考慮了一會兒自己是否有權向他坦白。「不,」我回答,「我幾乎敢說他們過得不幸福。」

「這就對了!至少這是主要原因。依我看,她最好不要回到他身邊。也就是說,那時她不會感到太過痛苦。而他似乎太過冷靜。你覺得呢?」

「我也是這樣想。」

我的情緒起伏太大,因此並未能逃出經驗豐富者的注意。他笑了,緊眯著眼堅定地看著我:

「可這也不是一兩天……我告訴她你在這兒,並代她問候你。你要在德累斯頓待一陣子嗎?那就好。我希望你一週打一次電話。我想這能對她起到安定作用,可要過很久,我才敢讓你和她說話。」

我神清氣爽地回到旅館,決心將我整個一生奉獻給明娜,不管娶不娶她,我都會用盡各種方法讓她健康、幸福。倘若她不會再快樂(可是,為什麼她不可能再快樂呢?),而我只要盡我所能極力減少她的悲傷就滿足,也顧不上對我事業的影響了。住在她的故鄉小鎮無疑是最適合她的,而我儘量在德累斯頓找一份工作;如果她需要南方的天氣,我就想方設法定居南方。然而,後者看似不大可能;對,最有可能的就是英格蘭,於她是一個全新環境,那裡將會是最適合的地方。而這些我都不必太操心。讓我不寒而慄的是懸在她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這個時候它不會已經掉下來了吧?即便醫生准許她離開,它也還會繼續懸在她頭上。是的,就算它已經被拿開,我仍恐懼地想象它還在……可我發誓,這種恐懼只會讓我的愛更強烈,讓我的柔情更長久。她離婚之後,正處在憤怒與鬱悶之際,我又怎能離她而去呢!同時一個聲音在我心中低訴:或許當我回去抓她的手,讀她眼神中的愛意時,她的手已經冰冷,而那雙眼眸也已呆滯?

舅舅不得不同意我離開,不論發生什麼情況,我只有一年時間。如以前那樣,我租了一間簡單的小屋,潛心研究起陶瓷來。我希望會對我們工廠有用,而不管是從實用層面還是從文學層面,德累斯頓都有充分的買賣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