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明娜 耶勒魯普 第2頁,共2頁

「是的,你說得很對,這種菸草好極了,」晚飯後他一邊點著他的煙管一邊說道,「你怎麼看待我與這種菸草的神奇偶遇?那些年,這種菸草品質比現在要好;它幾乎風行了整個德國——老磚牌菸絲。我想我已經跟你說過,那年,我肩膀中了一槍,躺在福倫斯堡的軍醫院裡,在我開始痊癒時,他們才許我抽一小鬥。在繼續講我的故事之前,我還是應該跟你說個題外話,我出生在阿爾特斯塔,我母親常常從那裡給我寄一些好東西;因為不用出運費,所以她常在大籃子裡放上一捆這種煙。回到我的故事:我點燃菸斗,在菸絲還沒完全燃起來之前,我旁邊的先生——他是丹麥人,在都貝爾坐過牢,而在牢裡他差點兒死在刺刀下——就從枕頭上微抬起頭來開始用鼻子吸;我深知他並不反感這煙味,因為他滿足地抱著手。我用盡全力地深吸了一口,他也緊跟著吸了一口氣。他說道:‘我的天。’‘怎麼了,’我回復他,‘聞起來有硫黃味嗎?’‘不是,’他用非常標準的德語答道,‘要是你抽的不是老磚煙我就去吊死。’‘這次你不用吊死了,’我對他說,‘對了,你怎麼知道老磚煙?’‘我想我應該知道它,’他回答,‘因為我在阿爾特斯塔待了兩年,那時我在跑生意——我是一個鐘錶匠。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抽到過那種煙,直到今天,當我再次聞到它,我就會感到自己好像又和我親愛的斯托奇師傅一起,坐在天鵝廣場和斯密斯街道的轉角處。’‘什麼,不可能!’我驚呼道,差點兒把菸斗摔在地上。‘我怎麼會騙你呢?’他說。‘什麼,你是說,你在我父親手下幹活兒!’——你怎麼看這件事?我們談起這件事時,我就想起了他,儘管他長著滿臉的絡腮鬍,典型的漢尼曼式大鬍子……最後,我給了他一斗煙,我本可給他一顆滾燙的子彈。」

這個故事結束時,我抓住機會——如果真可說存在的話——問了一些關於他親戚的事,在聽了一大篇家族史後,我終於得到了回報,聽到了明娜·雅格曼的名字——「那個和一群格萊茨人住在一起的漂亮女教師,我想你已經見過她了。」

剛開始的時候,校長所描述的都是一些平凡而乏味的資訊。

她父親曾是一個大型公立學校的老師,一年前去世了。她母親通過租出房屋,而她則通過給外國人和口語班等上課賺一點錢貼補家用。現在,她一改過去的作風,接受了家庭教師這樣收入豐厚的工作;此外,她和母親一起住在德累斯頓的一條小街上。

這一切聽起來都非常平淡無味,因為我早在心裡為她設計了一個非常浪漫的經歷。

「無論如何,把這樣一個純潔的女孩和那些外國人聯絡在一起是不值得提倡的。」他一邊說一邊撣落菸斗上的菸灰。

「為什麼不能呢?」我饒有興致地問道,「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人們往往不知道自己將會和什麼樣的人打交道,這可能會導致一些不愉快的事發生。」

「雅格曼小姐也有過這樣的經歷嗎?」

「的確有過。有一個年輕的畫家,也是丹麥人,他是一個不可靠的小夥子。他背棄了她,而她本不該受到這樣的待遇。」

「是這樣嗎?他們訂婚了?」

「我不確定他們是否真的訂婚了,我也沒有仔細盤問過這件事,我只是從蘇菲阿姨那裡聽說的;你可能還記得,我提起過她的,她現在已經完全變了一個人……不管怎樣,他們還是交往了一段時間。大家都以為他們會結婚;可是他走了,而且從那以後就再沒音信。我一點也不吃驚,因為他在巴黎上過美術課,巴黎可真是個罪惡之地。也不是說德累斯頓就非常……我想你自己已經覺察到了。但是巴黎,天哪!簡直就是糟糕的地方;我們對之無比厭惡,德國人在那裡幾乎就無法生存。儘管如此,他們還是不得不訂購我們的啤酒;他們根本就仿製不出來,即使他們很想這樣做!那天,法國人又關閉了邊界附近的一座工廠,因為它是一個德國人所開的。這根本就沒用!正如你所見,沒過幾年我們又去了那裡。聽我說,你注意到俾斯麥那天說什麼了嗎?」

這會兒他沉浸在了政事中。

說實話,我此刻急切地想要聽他說那個來自德累斯頓的年輕女孩的故事,還有那個丹麥畫家,而不是有關德國入侵巴黎那些最真切的資訊。我問他是否記得那個畫家的名字,他卻沒有回答我。

回程途中,我一直保持著沉默,因為那個校長的話攪亂了我的心思。一方面講,我的好奇心得到了滿足,我的猜疑得到了證實,我感到很欣慰。而另一方面,我不太喜歡這個插曲,儘管這和我沒關係,一點關係也沒有——可仍然……我突然想起關於那本口袋字典的奇怪的小插曲,那本字典似乎是雅格曼小姐最喜歡的文學作品,不管是在旅行中還是走路時,它都陪伴著她。我猜想是ipostiliond’amour/i(《愛的使者》)在駕駛著這輛語言的汽車,在那裡,最華麗的詞和最平凡的單詞比肩而坐。她在學習那個畫家的母語時,會不會如實地保留那份珍貴的回憶?又或者她還希望把它轉化為自己的語言?也許她自己也不清楚。

我想起了那隻發光的小蟲子,它夜復一夜、堅定不移地在同一個地方守望,把它的光芒投放進黑夜裡,給自己做伴。

我走近石階,遇見從石階角落裡傳來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