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的扇子

絕筆 芥川龍之介 第2頁,共2頁

「嶽麓有一個湖南工業學校呢,先去參觀了那裡不好嗎?」

「唔去,看看也不要緊。」

我給了他一個勉強的答覆。這因為昨晨參觀某女學校時,意外感到排日的空氣,使我不快的緣故。可是,我所乘的船,不管我的氣氛怎樣,繞過「中島」的鼻,在晴朗的水上直駛近到嶽麓去了。

就在當天晚上,我與譚同上了某妓館的樓梯。

我們走到樓上的房間,擺在中央的臺子不必說了,椅子,痰盂,以及衣櫃,都和在上海或漢口的妓館中所見的幾毫無兩樣,只是這房中於天花板的一角吊著一銅絲的鳥籠,其中養有兩隻栗鼠,全然無聲地在木杆上跳上跳下。這和那牕口及門上垂著的紅洋布,同是到此才見的東西。可是,在我眼中,卻是不起快感的。

房中最初來迎待我們的是個小胖的鴇婦。譚一見了她,就滔滔地談說什麼,她也充滿了笑容圓滑地和他應對著。可是,他們的談話中的言語,在我一句也不懂。(這不消說是我不通中國話的緣故,但長沙的言語即在懂得北京話的耳裡,也似乎決不易懂得的。)

譚與鴇婦談畢,和我對坐在大大的紅木臺邊,在她拿來的印好的局票上,開起妓女的名字來。張湘娥,王巧雲,含芳,醉玉樓,愛媛媛——這些在旅行者的我的眼中,都是中國小說裡女主人公的名字。

「把玉蘭也叫了罷。」

我雖要想回答,不湊巧,鴇婦划著火柴來替我點香菸了。譚隔著臺子看了我一眼,就隨手把筆揮下去了。

這當兒,泰然進來的,是個戴細金絲邊眼鏡的血色很好的圓臉妓女。她的夏衣上閃著好幾顆鑽石,且有著庭球選手或游泳選手似的體格。我見她那樣兒,美醜好壞且不管,奇妙地覺到矛盾,實際她和這房內的空氣——尤其和籠中的栗鼠,是個不調和的存在。

她略施目禮,即跳也似的走近譚那裡去。既坐在他的膝頭,又把一隻手加在他的膝上,宛囀地絮說什麼話。譚也——譚當然很得意地「是了是了」地回答她。

「這是這家的妓女,名叫林大嬌。」

譚這樣說時,我不覺記起他在長沙也是大富家的兒子的事來。

過了十分鐘光景,我們仍相向了開始吃那重用木耳、雞和白菜的四川菜的晚餐。妓女除了林大嬌,已有許多圍繞我們。她們的後面還列著五六個戴打鳥帽的男子,都控著胡琴。妓女們恰如被那胡琴音吊起的樣子,順次地坐了唱出高吭的歌曲來。這在我亦非全然不感趣味,但比之於京調的賣馬和西皮調的汾河灣,我所遠感得興味的還是坐在我左邊的妓女。

坐在我左邊的,就是那我大昨日在沅江丸上僅經一瞥的中國美人。她在水色的夏衣胸前仍掛著金鎖片。接近了看,雖有些病的纖弱,卻意外沒有小家氣。我對了她的側顏,不覺聯想到生長在日蔭的小球根來。

「喂,坐在你旁邊的是——」

譚在被老酒酡紅的臉上,浮出可愛的微笑,突然隔了盛蝦的盆子向我揚聲。

「那就是名叫含芳的。」

我對著譚的面,不知為了什麼,終於忘把大昨日的事情告訴他。

「這人的言語漂亮哩,像r的發音,竟像法蘭西人。」

「唔,因為她是北京人。」

含芳自己似乎毫不知道我們在以她為話題,她時時用眼瞟視我,一面快速地和譚問答。可是,與啞子無異的我,在這時也只有照例地打量兩人的臉色而已。

「她問你幾時到長沙的呢,我告訴她大昨日才到,她說那天為了去接人,也曾到埠頭去過的。」

譚這樣地翻譯了以後,再去和含芳講談。可是,她卻只含了笑像小兒似的搖頭。

「唔,無論怎樣,總是不肯招。方才在問她那天接誰哩……」

忽然,林大嬌用手中拿著的香菸指了含芳,嘲笑似的說了不知什麼話,含芳似乎羞惱了,急要想來靠住我的膝頭,既而卻微笑著回答了一句話。對於這戲劇的——或藏在戲劇背後的意外深遠的她們的敵意,我不禁感到好奇心了。

「喂,在說什麼?」

「她說,並不接誰,是去接母親的。那裡,方才據這位先生說,大概是去接名叫×××的長沙戲子的哩。」(可惜我未曾把名字記在筆記簿裡。)

「母親?」

「所謂母親,也是假母罷咧。就是買養著她和玉蘭的鴇婦啊。」

譚答畢我的話,豪飲了一杯老酒,重新滔滔地談說起來了。除了「這個這個」以外,都是我所不懂的話。但見妓女和鴇婦都熱心地聽著,似乎所談的是很有興趣的事。並且,她們把眼來瞟我,又似乎所談的事與我有關。我原只是當了許多人面前坦然地銜著雪茄的,至此不覺有些感到不快起來了。

「不行!在說什麼?」

「那裡,我在說今天到嶽麓去的船上,過見玉蘭,還有……」

譚嘗著上唇,更提高了興致:

「還有,說你想看看斬頭。」

「這沒有什麼稀罕!」

我雖聽了這說明,尚未到場的玉蘭不必說了,對於她的姊妹行的含芳,也不覺得可憐憫。可是,我去看含芳時,已理智地瞭解她的心情了。她震著耳環,只是在臺下膝頭把手帕絞緊了放鬆,放鬆了絞緊。

「那麼這也沒什麼稀罕嗎?」

譚從背後鴇婦的手中,取過一個小小的紙包,鄭重地把它開啟,包裡有包,其中是一塊煎餅大小的朱古力色的奇怪的東西。

「什麼,這是?」

「這嗎?這原只是平常的餅乾……呀,日間不是和你談起過土匪頭目黃六一的話嗎?裡面滲得有黃的頭血哩,這才是在日本所不得見的東西。」

「這有什麼用?」

「有什麼用呢!吃罷了。這裡的人尚相信吃了可以免病的。」

譚快活地含了笑,去和恰在這時要離席而去的兩三個妓女招呼。及見含芳立起身來,他差不多像乞憐的樣子,有笑有說,末了,又舉起一手指著對面的我。含芳略躊躇了一會,浮了微笑仍靠臺子坐下。我覺得她太可愛了,就不給人看見,暗地裡去握住她的手。

「像這樣的迷信,真是國恥。我從醫生的職業上,曾嚴重地加以反對,可是……」

「這隻因為有斬罪的緣故罷了。像腦髓的燉灰,在日本也有吃的。」

「真的嗎?」

「咿呀,怎麼不真!我也吃過的。不消說這原是幼時的事……」

正說間,玉蘭來了,她和鴇婦立談了一會,在含芳之旁坐下。

譚見玉蘭來,又撇棄了我向她賣起風情了。她比在外光中所見確美了幾分,至少她笑起來的時候,那像釉磁也似的光亮的齒,是可愛的。可是,我對了她的齒,不禁聯想起栗鼠來了。栗鼠呢,這時仍在那紅洋紗幕的玻璃窗邊的籠中雙雙地滑跳著。

「那麼略微把這嚐嚐如何?」

譚把餅乾折斷了給我看,那折斷處的顏色也與表面一樣。

「胡說!」

我不消說是搖頭的。譚大聲笑了以後,又去將餅乾的一角叫在旁的林大嬌吃,林大嬌微蹙了額,斜側地阻擋他的手。同樣他又把這送到好幾個妓女前面,既而那褐色的一片,輪到了凝妝安坐著的玉蘭面前來。

我忽然感到一種誘惑,想一嗅這餅乾的氣味。

「喂,也請給我看看。」

「唔,這裡還有一半。」

譚用了左手把那殘餘的半塊投了過來,我從小碟與箸間把這小片拾起,可是拾雖拾起了,忽而不想去嗅,於是就默然地把他丟在臺子底下。

但見玉蘭注視了譚,作了兩言三語的問答,受取了那餅乾,復很快地向了看著的許多人談說起來。

「翻譯給你聽,如何?」

譚在臺上手託了頭,用了醉後笨重的舌音向我說。

「唔,請翻譯。」

「逐語譯呢,好嗎?我願嘗我所愛的——黃老爺的血……」

我覺得身上震動了。原來那按著我膝的含芳的手在震動。

「請你們也像我的樣子……將你們所愛的人……」

玉蘭於譚談說時,已在那美的齒間銜著那餅乾的一片了。

我依了三宿的預定,五月十九日午後五時許,依然在沅江丸甲板的欄杆上憑著了。白壁和瓦屋頂積成的長沙,在我殊不足引眼,這確也是受了次第迫來的瞑色的影響。我銜了雪茄,好幾次地回憶那譚永年的快活的面貌。不知為了什麼,譚未曾來送我。

沅江丸的離開長沙埠頭,確在七時或七時半。我完了食事,在薄暗的船室的電燈下,計算我在長沙的旅費。我的眼前有一把扇子,在不滿二尺的桌外,垂著桃色的流蘇。這扇子不知是誰在我未到這裡以前遺留著的。我一壁動著鉛筆,時時又記起譚的面貌來,他的要使玉蘭受苦的理由,我總不能明白知道。可是,我在長沙的旅費——我還記得,改算為日本金,恰好是十二圓五十錢。

(夏丏尊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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