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生門

絕筆 芥川龍之介 第2頁,共2頁

「在做什麼?說來!不說,便這樣!」

家將放下老嫗,忽然拔刀出了鞘,將雪白的鋼色,塞在伊的眼前。但老嫗不開口。兩手發了抖,呼吸也艱難了,睜圓了兩眼,眼珠幾乎要飛出窠外來,啞似的執拗地不開口。一看這情狀,家將才分明地意識到這老嫗的生死,已經全屬於自己的意志的支配。而且這意志,將先前那熾烈的憎惡之心,又早在什麼時候冷卻了。剩了下來的,只是成就了一件事業時候的,安穩的得意和滿足。於是家將俯視著老嫗,略略放軟了聲音說:

「我並不是檢非違使的衙門裡的公吏,只是剛才走過這門下面的一個旅人。所以並不要鎖你去有什麼事。只要在這時候,在這門上,做著什麼的事,說給我就是。」

老嫗更張大了圓睜的眼睛,看住了家將的臉;這看的是紅眼眶,鷙鳥一般銳利的眼睛。於是那打皺的,幾乎和鼻子連成一氣的嘴唇,嚼著什麼似的動起來了。頸子很細,能看見尖的喉節的動彈。這時從這喉嚨裡,發出鴉叫似的聲音,喘吁吁地傳到家將的耳朵裡:

「拔了這頭髮呵,拔了這頭髮呵,去做假髮的。」

家將一聽得這老嫗的答話是意外的平常,不覺失瞭望;而且一失望,那先前的憎惡和冷冷的侮蔑,便同時又進了心中了。他的氣色,大約伊也悟得。老嫗一手仍捏著從死屍拔下來的長頭髮,發出蝦蟆叫一樣的聲音,格格地,說了這些話:

「自然的,拔死人的頭髮,真不知道是怎樣的惡事呵。只是,在這裡的這些死人,便給這麼辦,也是活該。現在,我剛才,拔著那頭髮的女人,是將蛇切成四寸長,曬乾了,說是乾魚,到帶刀的營裡去出賣的。倘使沒有遭瘟,現在怕還賣去罷,這人也是的,這女人去賣的乾魚,說是口味好,帶刀們當作缺不得的菜料買。我呢,並不覺得這女人做的事是惡的。不做,便要餓死,沒法子才做的罷。那就,我做的事,也不覺得是惡事。這也是,不做便要餓死,沒法子才做的呵。很明白這沒法子的事的這女人,料來也應該寬恕我的。」

老嫗大概說了些這樣意思的事。

家將收刀進了鞘,左手按著刀柄,冷然地聽著這些話;至於右手,自然是按著那通紅的在頰上化了膿的大顆的面皰。然而正聽著,家將的心裡卻生出一種勇氣來了。這正是這人先前在門下面所缺的勇氣。而且和先前跳到這門上,來捉老嫗的勇氣,又完全是向反對方面發動的勇氣了。家將對於或餓死或做強盜的事,不但早無問題;從這時候的這人的心情說,所謂餓死之類的事,已經逐出在意識之外,幾乎是不能想到的了。

「的確,這樣麼?」

老嫗說完話,家將用了嘲弄似的聲音,複核地說。於是他前進一步,右手突然離開那面皰,捉住老嫗的前胸,咬牙地說道:

「那麼,我便是強剝,也未必怨恨罷。我也是不這麼做,便要餓死的了。」

家將迅速地剝下這老嫗的衣服來;而將挽住了他的腳的這老嫗,猛烈地踢倒在死屍上。到樓梯口,不過是五步。家將挾著剝下來的檜皮色的衣服,一瞬間便下了峻急的梯子向昏夜裡去了。

暫時氣絕似的老嫗,從死屍間掙起伊裸露的身子來,是相去不久的事。伊吐出嘮叨似的呻吟似的聲音,借了還在燃燒的火光,爬到樓梯口邊去。而且從這裡倒掛了短的白髮窺向門下面。那外邊,只有黑洞洞的昏夜。

家將的蹤跡,並沒有人知道了。

(魯迅譯)

市女笠是市上的女人或商女所戴的笠子。烏帽子是男人的冠,若不用硬漆,質地較為柔軟的,便稱為揉烏帽子。

西曆七九四年以後的四百年間。

古時的官,司追捕、糾彈、裁判、訟訴等事。

古時春宮坊的侍衛之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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